他脸上堆起的谄笑,如同糊上去的一层劣质胭脂,在寒风中显得僵硬而扎眼。
他口中的“老爷”,大概是这乱世中试图重新执掌地方权力的乾国朝廷,委派到这的一位知县。
王蒙手持长勺,目光并未离开粥桶,只是淡淡地扫了那奴才一眼,声音平稳无波:“施粥之时,不便离岗。代我等谢过你家老爷美意。”
他的拒绝干脆利落,加上那张天然带着一种方外之人对俗世权势天然的疏离的脸+衣服,自然看着就像是对那奴才说:滚!。
那奴才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他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什么,但看到王蒙那如同石雕般不容置疑的侧影,以及宋知云沉默却透着审视的目光,终究没敢再多言,只得讪讪地应了声“是”,弯腰倒退了几步,这才转身,踩着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消失在歪斜的窝棚之间。
插曲过后,施粥继续。
宋知云添着柴,火光在他眸中跳跃。
他想起了宋家村尚算安稳时,那些下乡催粮的胥吏,虽也带着官家的傲气,却远不如此刻这谄媚下的虚浮。
这仙人的身份……在这片土地或许还真有些地位。
终于,最后一勺稠粥分尽,锅底只剩些许焦糊的残渣,被几个眼巴巴等了许久的孩子小心翼翼地刮去。
人群在得到暂时的果腹后,渐渐散去,留下空地上杂乱的脚印和空气中久久不散的米糠气息。
收拾锅灶时,三人都很沉默。
宋修芝依旧有些魂不守舍,那年纪怎么能经得住这种冲击,似乎还未从方才那妇人的冲击和师兄冷酷的决定中完全回过神。
王蒙则一如既往地沉稳,他方正的国字脸正气凛然,对这世道,他肯定是看不惯的。
推着空车,踏上返回清虚观的山路。
残冬的夕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覆雪的石阶上,与来时的足迹重叠,却仿佛沉重了许多。
以宋知云现在的道行,还看不出山门上到底贴了什么符咒,一进入山门,山间的寒气重新包裹上来,取代了山下那股混合着绝望与微茫希望的复杂气息,身体也不知不觉变得轻松。
然而,当他们踏入清虚观那“无形的界限”,本以为能暂时将山下的红尘悲苦隔绝于身后时,却发现道观之内,也并非全然是云淡风轻。
在三清殿侧的偏厅外,他们便听到了师父玄诚道人与一个陌生男子的交谈声。
那声音中气十足,却有很强烈的恳求语气,与道观清寂的氛围颇有些不协。
王蒙示意宋知云和宋修芝将器物放回灶房,自己则整了整道袍,率先走向偏厅。
知云和修芝对视一眼,也默默跟上。
偏厅内,檀香袅袅。
玄诚道人依旧是一身洗得发白的青布道袍,神色平和地坐在主位。在他下首,正坐着一位身穿深蓝色官袍的中年男子。
这官袍虽略显陈旧,边角处甚至有些不易察觉的磨损,但穿在此人身上,依旧透着一股久居人上的气度。
他面容清癯,三缕长须打理得一丝不苟,眼神锐利中带着几分疲惫,正是今日山下那奴才口中提及的“老爷”——本地的知县,姓周。
见三人进来,玄诚道人微微颔首。
周知县也立刻站起身,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笑容,拱手道:“这三位想必就是今日下山施粥的仙师高徒吧?辛苦了辛苦了!本官代本地幸存的百姓,谢过诸位仙师活命之恩!”
言辞恳切,礼数周全。
王蒙作为师兄,上前一步,执道家礼数还礼:“周大人言重了。济世度人,本是修道人的本分。不知大人今日光临敝观,所为何事?”
他直接切入主题,并无多少寒暄的兴致。
周知县笑容不变,目光却似有若无地从宋知云和宋修芝身上掠过,最后回到玄诚道人身上,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沉重起来:“不瞒道长和几位仙师,本官此次冒昧来访,实是……有事相求。”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脸上露出痛心疾首的神色:“仙魔乱世,乾坤倒悬,我乾国虽竭力恢复地方治理,奈何民生凋敝,百废待兴。如几位仙师今日所见,城外灾民聚集,嗷嗷待哺,官府虽有心赈济,然……仓廪空虚,钱粮匮乏,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啊。”
玄诚道人静默不语,只是示意他继续。
周知县接着道:“道长慈悲,以仙家资源接济凡俗,此乃莫大功德。然,授人以鱼不如授人以渔。长久施粥,终非治本之策。且观中资源想必也非无穷无尽……本官此次前来,是想与道长商议,能否……请贵观再襄助一臂之力?”
“哦?周大人但说无妨。”玄诚道人终于开口,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
周知县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些声音:“如今荒地遍野,春耕在即,若能得仙家之力,施展些许……催生甘霖、沃肥土地之术?助百姓尽快恢复生产,则万千黎民方可真正有望活下去,地方秩序也方能逐步恢复。此乃长治久安之策,远胜于一时的粥米救济。不知……道长意下如何?”
此言一出,偏厅内安静了一瞬。
宋知云心中一动。
这周知县,倒不是个只知伸手乞讨的庸官,他能想到恢复生产这一层,可见是用了心的。
仙家术法用于农事,并非没有先例,一些低阶的灵雨术、沃土诀,对于练气期的弟子而言,虽耗费些灵力,却也并非难事。
若真能成行,确实比单纯施粥更有长远意义。
但是……真的是这样吗?
这位周知县,姿态放得如此之低,言语间将道观捧得极高,但其最终目的,却是要将清虚观更深地卷入凡俗事务之中,甚至可能希望借助道观的力量,来巩固官府在此地的权威和治理成效。
这周知县是个滑头啊……
到时候关系深了,可能就要开始寻求长生之术了。
王蒙眉头微蹙,显然也意识到了其中的复杂之处。
他看向师父,等待决断。
玄诚道人沉吟片刻,方才缓缓道:“周大人心系黎民,所思所虑,确有道理。仙家术法,用于滋养万物,本是正道。”
周知县闻言,脸上顿时露出喜色。
但玄诚道人话锋随即一转:“然,大人应当知晓,我辈修士,首重清修,不宜过多干涉凡尘因果。再者,施展术法,维系一方水土,所需灵力非小,且绝非一朝一夕之功。观中弟子修为尚浅,恐难当此重任。”
周知县连忙道:“道长过谦了!贵观弟子皆是人中龙凤,些许小术,定不在话下。至于因果之说……救济万民,乃是积攒无量功德的大善之举,何来因果之扰?若道长应允,官府愿尽力提供所需配合,并上奏朝廷,为贵观请功!”
玄诚道人轻轻摇头,拂尘微摆:“清虚观乃方外之地,不图世俗功名。周大人,此事关乎重大,非老道一人可决,需与观中诸位执事商议后再定。今日天色已晚,大人不妨先回,容我等斟酌几日。”
宋知云站在一旁,心中啧啧称奇,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未当场拒绝,留有余地,又将决定权暂时悬置,避免了即刻的压力。
周知县当然有耳朵,脑子也不傻,自然听出了其中的推脱之意,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但脸上笑容依旧不减:“应当的,应当的!此事确需慎重。那本官就静候道长佳音了。”
他起身,再次郑重施礼,“无论如何,今日施粥之义举,本官与本地百姓,永感于心。”
送走周知县,偏厅内只剩下师徒四人。
玄诚道人看向三位弟子,目光最后落在宋知云身上:“明云,今日下山,所见所感如何?”
宋知云沉默了一下,思考半晌,他抬起头,轻声道:“师父,山下……很苦。秩序比慈悲更急需,但……长久的秩序,或许需要更深的力量去维系。”
他隐约感觉到,师父拒绝周知县,并非完全出于清修之虑,或许……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玄诚道人眼中掠过一丝赞许,微微颔首:“你能看到这一层,很好。周知县所言,看似有理,但仙凡有别,界限若轻易打破,福祸难料。我清虚观立足于此,庇护一方已是尽力,若深度介入凡俗政权更迭、民生恢复,其中牵扯的因果业力,绝非你等如今所能承受。”
他望向殿外渐沉的暮色,声音悠远:“这乾坤劫数,非一日之寒,亦非一观之力可挽。我等但尽本心,守好这方外清净之地,或许……才是对这破碎人间,另一种形式的守护。”
山下的哀鸿并未因一碗薄粥而止息,山上的道观,也并非真正的世外桃源。
夜幕降临,道观钟声清越,却仿佛比往日多了一丝沉重。宋知云回到自己的居所,盘膝坐下,却难以立刻入定。
大品天仙决真正入门会自己在身体里自动运转,但是宋知云还没有入门,今天发生的事情使他一时间无法调配多种灵根之间的冲突。
仙道难,人道更难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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