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丸从幼稚园开始培养

第58章 一辈子

  程前决定不想了。   那天从河边回来,他站了很久,看着水流过去,看着风吹过来,看着天慢慢黑下来,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口袋里那颗海星硌着他的腿,一下一下的,提醒他一些事。   但他决定不想了。   想也想不明白,想也回不去,想也只能这样。   他还有爸妈,上一辈子的爸妈,这一辈子的爸妈——其实就是一个爸妈。   他昏迷那几天,他妈瘦了一圈,眼睛哭肿了,头发白了一片,他爸话少,但每天来医院,坐一会儿,看看他,然后走,他都知道。   他对不起他们一次了,不能再有第二次。   好好活着。   好好工作。   好好陪他们。   把上一辈子欠的,这一辈子补上,把那一场梦里得到的,在这一辈子活出来。   就这么定了。   二十六岁那年,程前遇见了一个女孩。   说起来也平常,公司项目合作,对方单位派了个小姑娘对接,二十五六岁,短头发,不爱说话,但做事认真。   第一次开会,她坐在角落,拿着本子记,偶尔抬头看一眼,然后又低下去。   程前没多想,他那时候已经是个小组长,带几个人,每天开会、写代码、改bug,日子过得规律。   相亲去过几次,都没成,他不太会追女孩,也不知道怎么跟人相处,一个人久了,反而不太会两个人。   项目做了三个月,三个月里,他和那个女孩接触多了,她叫沈晚,名字挺特别。   做事靠谱,话少,但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很好看。   有一次加班到很晚,两个人一起去楼下便利店买吃的。   她站在关东煮前面,选了很长时间,最后选了萝卜和魔芋丝。   程前站在旁边,看着她选,突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选东西选得很慢,站在小卖部门口,最后选了辣条和咪咪虾条。   他愣了一下。   沈晚回头看他:“你想什么呢?”   程前说:“没什么,想起一个朋友。”   沈晚点点头,没问是谁。   后来项目结束,两个人加了微信,偶尔聊几句,再后来,不知道谁先开的口,就在一起了。   程前不会追女孩,但会认真对她好,记得她喜欢吃什么,记得她不爱吃什么。   加班的时候给她带夜宵,下雨的时候去接她。她生病了,他请假陪她去医院,挂号拿药,跑前跑后。   沈晚说:“你怎么这么会照顾人?”   程前想了想,说:“以前想过照顾别人,没照顾成。”   沈晚看着他,没问是谁。   他也没说。   有些事,说不清楚,说了也不一定信,不如不说。   三十岁那年,他们结婚了。   婚礼不大,就在本市办的,请了亲戚朋友。   程前的爸妈都来了,他妈头发全白了,他爸腰有点弯,但精神还好。   沈晚的父母也是普通人,做点小生意,人实在。   敬酒的时候,程前看着两边的父母,看着沈晚穿着婚纱站在旁边,突然觉得有点恍惚。   他想起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林静秋,另一个程建平,他们也在那个世界里,过着他们的日子。   那个世界的他死了吗?还是失踪了?他们会不会也想他?   他晃了一下神,沈晚轻轻碰了碰他:“怎么了?”   程前说:“没事,就是觉得……挺好。”   沈晚笑了:“当然挺好。”   婚礼结束,晚上回新房,沈晚累得躺在床上,动都不想动。   程前坐在旁边,看着她,看着窗外的月亮,想起很多事。   想起幼儿园的滑梯,想起林晞漫哭着问“你妈妈不要你了吗”,想起苏婉辞把那五颗海星递给他,想起程建平修风扇,想起林静秋炸丸子。   那些是真的吗?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现在很好。   三十一岁那年,女儿出生了。   六斤八两,皱巴巴的一小团,哭声响亮。   程前抱着她,手都在抖,那么小,那么软,他怕把她摔了。   沈晚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笑着看他:“你抱孩子的样子好傻。”   程前说:“我本来就傻。”   女儿起名叫程暖,沈晚起的,说希望她温暖一辈子,程前觉得好。   程暖慢慢长大,会笑了,会翻身了,会坐了,会爬了,第一次喊“爸爸”的时候,程前愣在那儿,眼眶热了,他抱着她,在屋里转了好几圈。   他想,这就是当爸爸的感觉。   他想起另一个世界的林晞漫和苏婉辞。   她们也是从这么小长大的。   她们的爸爸也这样抱过她们吗?林晞漫的爸爸后来回家了没有?苏婉辞的爸爸后来一直陪着她吗?   他不知道。   但他希望她们好。   程暖三岁的时候,程前带她去公园。   春天,花开得正好,程暖在前面跑,穿着小红外套,像一团火。   程前在后面跟着,看着她跑,看着她笑,看着她摔倒了爬起来继续跑。   他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穿着红羽绒服,在雪地里跑,那个人也摔过,爬起来,继续跑。   他站在那儿,愣了一会儿。   程暖回头喊他:“爸爸,快来!”   他回过神,跑过去。   程暖指着花坛里的花,问:“爸爸,这是什么花?”   程前蹲下来,看了看:“郁金香。”   “郁金香是什么?”   “就是一种花。”   “为什么叫郁金香?”   程前想了想:“因为……它香吧。”   程暖凑过去闻了闻,皱起眉头:“不香啊。”   程前笑了:“那可能是骗人的。”   程暖也跟着笑,笑得很响,像小铃铛。   程前看着她,心想,不管那个世界是不是真的,这个是真的。眼前这个,是真的。   程暖六岁的时候,程前开始给她讲故事。   讲的是一个森林里的小女孩,小女孩有一件红衣服,住在森林边上,她有一只兔子,是灰色的,耳朵一长一短。   她每天去森林里采蘑菇,有时候采到很多,有时候采不到,但她不怕,因为森林里有朋友。   程暖问:“什么朋友?”   程前说:“有松鼠,有鸟,还有一只狐狸,狐狸是坏的,但后来变好了。”   程暖问:“为什么变好了?”   程前说:“因为小女孩对它好。”   程暖点点头,说:“那我也要对别人好。”   程前摸摸她的头:“好。”   这个故事讲了很久,程暖每次听完,都要问“然后呢”。   程前就往下编,编了很多,有时候他也不知道下面是什么,但程暖问,他就得编。   他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个人追着问他“然后呢”。   那个人也有一件红衣服,也喜欢听故事。   那个人叫林晞漫。   程暖十岁的时候,程前的爸妈先后走了。   先是爸,脑梗,送医院的时候已经不行了。   程前赶到的时候,爸已经说不出话,只是看着他,眼睛动了动,然后闭上。   程前握着爸的手,握了很久,那双手他太熟悉了。   修东西的手,拧螺丝的手,给他做西红柿鸡蛋面的手,后来那双手越来越抖,拿不住东西。现在不动了。   他想说点什么,但说不出来。   他只是握着,一直握着。   然后是妈,妈走的时候,程前在床边陪了一夜。   妈已经不太清醒,一会儿喊他小名,一会儿说胡话,程前握着她的手,听着她断断续续的声音,想起很多事。   想起她穿着那件浅灰色外套,站在厨房门口看他,想起她说“妈走了”,然后转身出门。   想起她后来从临市回来,在医院守着他,头发白了一片。   他想起另一个世界的林静秋,那个年轻的,扎着围裙,炸丸子的林静秋。那个说“天塌下来有妈顶着”的林静秋。   两个妈妈的脸慢慢重叠在一起。   他握着妈的手,一直到天亮。   天亮的时候,妈走了。   程暖十八岁的时候,考上了大学。   送她去学校那天,程前帮她拎着行李,走进宿舍楼。   宿舍不大,四个人住,有点挤,程暖选了下铺,铺好床,挂上蚊帐,然后站在那儿,看着他。   “爸,你回去吧。”她说。   程前点点头,站在门口,没动。   程暖走过来,抱了抱他。她长大了,比他还高一点,抱着他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变小了。   “爸,我会照顾好自己的。”程暖说。   程前说:“我知道。”   程暖松开他,看着他,突然说:“爸,你是不是有心事?”   程前愣了一下:“什么?”   程暖说:“有时候你发呆,看着一个地方,看好久,妈说你以前就这样。”   程前没说话。   程暖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就没再问,她笑了笑,说:“那我进去了。你路上小心。”   程前点点头。   程暖转身走进宿舍,没回头。   程前站在那儿,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   程暖二十五岁的时候结婚了。   婚礼那天,程前穿着西装,站在台上,看着女儿走过来。   她穿着婚纱,挽着新郎的手,一步一步向他走来。   他想起她小时候,穿红棉袄,在雪地里跑。   想起她追着他问“然后呢”,想起她第一次喊“爸爸”,他抱着她在屋里转圈。   现在她要嫁人了。   他把她的手交给新郎,说了几句话。   说什么他后来不记得了,只记得程暖在哭,他也在忍。   晚上回家,沈晚问他:“你怎么了?”   程前说:“没事,就是……有点感慨。”   沈晚看着他,过了会儿说:“你是不是又想起那些事了?”   程前愣了一下:“哪些事?”   沈晚说:“你那些……我也说不清,反正你有时候会发呆,看着一个地方,看好久,我认识你的时候就这样。”   程前沉默了一会儿,说:“也没什么。”   沈晚没再问,她只是靠在他身上,说:“不管那些是什么,现在是真的,我在这儿,程暖在这儿,都是真的。”   程前点点头。   是啊,现在是真的。   程暖三十岁的时候,生了个女儿。   程前去医院看她们,产房里,程暖躺在床上,脸色苍白,但笑着。   旁边的小床上,躺着一个小小的人,裹着被子,只露出一张脸。   程前走过去,看着那张脸,想起程暖刚出生的时候,也是这样小小一团,也是这样皱巴巴的。   程暖说:“爸,你给她起个小名吧。”   程前愣了一下:“我起?”   程暖点点头:“你是我爸,当然你起。”   程前看着那个小人,看了很久。   她闭着眼睛,睡得正香,小小的鼻子,小小的嘴,小小的手指头露在外面。   程前想起很多事,想起那个穿红羽绒服的女孩,想起她在雪地里跑,想起她趴在船边喊他的名字。   想起那个叫林晞漫的女孩,那个他没能陪到最后的女孩。   他开口说:“叫漫漫吧。”   程暖愣了一下:“漫漫?哪个漫?”   程前说:“浪漫的漫。”   程暖念了两遍:“漫漫,漫漫……”她笑了,“好听,为什么叫这个?”   程前说:“就是觉得好听。”   程暖看着他,没再问,她知道爸爸有时候会这样,说一些莫名其妙的话,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   妈妈说过,不用问,问了也白问。   她把女儿抱起来,轻轻说:“漫漫,你有名字了,外公给你起的,叫漫漫。”   漫漫在睡梦里动了动小嘴,不知道是听到了还是没听到。   程前站在旁边,看着她们,眼眶有点热。   漫漫三岁的时候,程前的妻子沈晚走了。   很突然。   那天早上还好好的,她做了早饭,喊他起来吃。   中午她说有点不舒服,躺了一会儿,下午程前发现她不对劲,打120,送到医院。   心梗,抢救了几个小时,没救过来。   程前站在抢救室外面,看着那盏灯灭了,看着医生走出来,看着他们说“我们尽力了”。   他听不太清,只看见医生的嘴在动。   然后他进去了。   沈晚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像睡着了一样。   他走过去,握住她的手,手还是温的,但已经不会回握他了。   他就那么握着,站了很久。   后来有人来拉他,说让他节哀,说让他回去休息。   他不走。他一直握着那只手,直到它慢慢变凉。   程暖赶来的时候,他还站在那儿。   程暖抱着他哭,他拍拍她的背,说不出一句话。   他想说什么?   他想说,她早上还给他做早饭。想说她中午说有点不舒服,想说他们结婚快四十年了,从来没分开过。   但他说不出来。   他只是站着,握着那只手,一直到不得不放开。   沈晚走了以后,程前又变成一个人了。   不是真的一个人,程暖经常来看他,带着漫漫来。   但家里少了一个人,就真的少了,早上没人喊他吃饭了,晚上没人跟他说话了。   他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但不知道电视里放的什么。   漫漫四岁的时候,问过程暖:“外公怎么总是一个人发呆?”   程暖说:“外婆走了,外公想她。”   漫漫问:“外婆去哪儿了?”   程暖说:“去很远的地方了。”   漫漫想了想,说:“那外公一个人,会不会害怕?”   程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漫漫五岁的时候,开始每个周末来陪程前。   程暖送她来,下午再来接她,漫漫就在程前家里待一整个下午,有时候画画,有时候看电视,有时候缠着程前给她讲故事。   程前给她讲故事。   讲的是森林里的小女孩,那个小女孩穿红衣服,住在森林边上。她有一只兔子,耳朵一长一短。   她去森林里采蘑菇,遇到过狐狸,遇到过狼,但每次都平安回来。   漫漫问:“为什么每次都平安回来?”   程前说:“因为她有朋友。”   漫漫问:“什么朋友?”   程前说:“森林里的朋友。松鼠帮她找蘑菇,鸟给她带路,狐狸后来也帮她。”   漫漫点点头,说:“那我也要有朋友。”   程前摸摸她的头:“好。”   这个故事漫漫很喜欢,每次来都要听。   有时候听过的也听,听了一遍还要再听一遍。   程前就一遍一遍地讲,讲得烂熟,闭着眼睛都能讲。   漫漫问:“外公,这个故事是你编的吗?”   程前想了想,说:“是,也不是。”   漫漫问:“什么意思?”   程前说:“很久以前,有一个人,她也喜欢听这个故事,她每天都问‘然后呢’,我就每天往下编。”   漫漫问:“那个人是谁?”   程前看着窗外,过了一会儿说:“一个朋友。”   漫漫说:“那她现在在哪儿?”   程前没回答。   漫漫等了一会儿,见他不说,就没再问。   她继续画画,画的是红衣服的小女孩和一只兔子。   程前坐在旁边,看着她画。   漫漫十岁的时候,有一次问程前:“外公,你那个朋友,是外婆吗?”   程前愣了一下:“不是。”   漫漫说:“那是谁?”   程前想了想,说:“是外公小时候的朋友。”   “那她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   “你们不联系了吗?”   程前沉默了一会儿,说:“联系不上了。”   漫漫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超越年龄的东西,她没再问,只是继续画画。   程前看着她的侧脸,想起另一个人,那个人也喜欢这样画画,也喜欢问问题,也有一张圆圆的脸。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手里的东西。   是一颗海星,很小,断了两个角,颜色发白。   他带了一辈子,从二十多岁带到七十多岁,从那个世界带到这个世界,从年轻带到老。   漫漫看见了,问:“外公,这是什么?”   程前说:“海星。”   “哪来的?”   “很久以前,一个朋友给的。”   “那个朋友?”   程前点点头。   漫漫凑过来看,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想摸一下,程前把海星放在她手心里。   漫漫看着那颗海星,看了很久,然后她说:“外公,它断了。”   程前说:“嗯,断了很久了。”   漫漫说:“那它也还是海星。”   程前愣了一下。   漫漫说:“断了也是海星,对吧?”   程前看着她,过了很久,说:“对。”   他把海星收回来,放进口袋。   口袋里还有一样东西——那本《森林小女孩》,老早以前的版本,书页都泛黄了,他带在身边很多年,从没给任何人看过。   现在他有了漫漫。   漫漫十五岁的时候,程前八十三岁了。   他走不动路了,坐轮椅,耳朵也背了,要大声说话才能听见。   眼睛花了,看东西模模糊糊,但脑子还清楚,还记得很多事。   漫漫每周还是来,有时候推他出去晒太阳,有时候陪他在屋里待着。   她长大了,不像小时候那么多话,但待在他身边的时候,还是像小时候一样。   有一次,漫漫问他:“外公,你一辈子有没有后悔的事?”   程前想了想,说:“有。”   “什么事?”   程前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有一件事,很久以前,我带一个朋友去找她爷爷。   路上出了事,我救了她,自己差点死了,后来……后来就没再见过她。”   漫漫问:“为什么没再见过?”   程前说:“因为一些原因,分开了。”   漫漫看着他,等了一会儿,说:“那你后悔带她去吗?”   程前想了想,说:“不后悔,那时候她需要我,我不能不去。”   漫漫说:“那不就行了,你做了该做的事,后什么悔?”   程前看着她,笑了。   她真像她妈,也像另一个人。   程前八十六岁的时候,生了一场病。   住院,住了很久,程暖天天来陪他,漫漫放了学也来。   他躺在病床上,看着她们,有时候清醒,有时候迷糊。   迷糊的时候,他会看见一些东西。   看见幼儿园的滑梯,林晞漫哭着跑过来,看见苏婉辞坐在角落里,翻一本厚厚的书。   看见程建平修风扇,风吹起来,苏婉辞说“这个风是顺时针的”。看见林静秋在厨房里炸丸子,回头看他,说“妈走了”。   他看见那条河,看见林晞漫掉下去,看见自己跳下去,看见她被拉上船,看见自己往下沉。   他看见她的脸在船边,越来越远,嘴在动,喊他的名字。   然后他看见光。   有一次清醒的时候,他把程暖和漫漫叫到床边。   他从枕头底下拿出那本《森林小女孩》,递给程暖。   “这个,给漫漫。”他说。   程暖接过书,翻开看了看。书页都黄了,但字还清楚,扉页上有一行字,不知道什么时候写的:   “献给漫漫。”   程暖看着那行字,又看着他:“爸,这是你写的?”   程前点点头。   漫漫凑过来看,念道:“献给漫漫……外公,是给我的吗?”   程前看着她,说:“是,也不是。”   漫漫愣了一下。   程前说:“这个故事,外公讲了一辈子,现在给你了。”   漫漫接过书,捧着,看着那行字,眼眶红了。   程前又把手伸进口袋,掏出那颗海星,他看了很久,然后递给漫漫。   “这个,也给你。”   漫漫接过来,看着那颗小小的、断了两个角的海星,问:“外公,这是什么?”   程前说:“海星,一个朋友给的。”   “那个朋友?”   程前点点头。   漫漫把海星攥在手心里,说:“外公,我会好好收着的。”   程前看着她,笑了笑,然后他闭上眼睛,休息了。   那天晚上,程前走了。   很安静,程暖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感觉那只手慢慢变凉。   漫漫站在旁边,手里攥着那颗海星,看着他。   他走的时候,嘴角有一点笑,不知道是梦见什么了。   葬礼很简单。   程暖按他生前的交代,没大办,亲戚朋友来送一送,然后就结束了。   漫漫问妈妈:“外公去什么地方了?”   程暖说:“去很远的地方了。”   漫漫想了想,说:“去找那个朋友了吗?”   程暖愣了一下:“什么朋友?”   漫漫说:“外公说的,有一个朋友,喜欢听森林小女孩的故事,外公一直在找她。”   程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可能吧。”   很多年以后。   漫漫长大了,结婚了,也有了自己的孩子。   她给孩子讲故事,讲的是森林里的小女孩,穿红衣服,住在森林边上。   她有一只兔子,耳朵一长一短,她去森林里采蘑菇,遇到过狐狸,遇到过狼,但每次都平安回来。   孩子问:“为什么每次都平安回来?”   漫漫说:“因为她有朋友。”   “什么朋友?”   “森林里的朋友,松鼠帮她找蘑菇,鸟给她带路,狐狸后来也帮她。”   孩子点点头,说:“那我也要有朋友。”   漫漫摸摸孩子的头,说:“好。”   讲完故事,孩子睡着了,漫漫坐在床边,看着她,想起很多事。   想起外公,想起那颗海星,想起那本泛黄的书。   她走到柜子前,打开抽屉,拿出一个小盒子,盒子里放着那颗海星,还有那本《森林小女孩》。   她把书翻开,看着扉页上那行字。   “献给漫漫。”   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那颗海星,放在手心里。   小小的,断了两个角,颜色发白,外公带了一辈子的东西。   她不知道这颗海星从哪儿来,不知道外公说的那个朋友是谁,但她知道,外公一直记得。   她攥着那颗海星,站了很久。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春天的气息。   她把海星放回盒子,把盒子放回抽屉。   然后她走到窗前,看着外面的天。   天很蓝,云很白。   她想,外公现在应该见到那个朋友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