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丸从幼稚园开始培养

第56章 河

  车开了很久。   程前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只知道窗外的天黑透了,又慢慢变灰,最后亮起来。   中间他迷糊过几次,每次醒来都看见林晞漫靠在他肩膀上,睡得很沉,眉头皱着,不知道梦见什么。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无数次。他没看。   凌晨四点多的时候,车在一个镇子上停了。   司机回头喊:“终点站到了,下车吧。”   程前推醒林晞漫。她迷迷糊糊睁开眼,看了看窗外,问:“到了?”   程前说:“到镇上了,你爷爷家在哪儿?”   林晞漫揉了揉眼睛,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村子的名字:柳河村。   她看了看,说:“柳河村,还要往里走。”   两个人下车,脚踩在地上,程前才觉得腿有点软——坐了一夜的车,浑身都僵了。   天还没亮透,镇上的街道空空荡荡的,路灯还亮着,昏黄的光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   昨天夜里下过雨,地面反着光。   林晞漫站在路边,打了个哆嗦。三月底的清晨,还是冷,她没戴手套,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缩着脖子。   程前也冷,他的外套薄一些,风一吹,后背发凉,他往四周看了看,只有一家早点铺子开了门,昏黄的灯光从门缝里漏出来,热气一股一股往外冒。   “先去吃点东西。”程前说。   林晞漫点点头。   两个人走进早点铺,铺子很小,四五张桌子,有几个早起的老人正在喝粥。   老板是个中年女人,围着围裙,看见两个小孩进来,愣了一下:“这么早,你们去哪儿?”   程前说:“吃点东西。”   两人找了张靠墙的桌子坐下。程前要了两碗豆浆,两根油条,一个茶叶蛋,林晞漫没说话,只是盯着桌面发呆。   豆浆端上来,热气扑在脸上。程前喝了一口,烫,但暖。   他看林晞漫没动,把碗往她面前推了推:“喝点,暖一下。”   林晞漫低头喝了一口,然后拿起油条,慢慢咬,她吃得很慢,嚼很久才咽下去。   程前也吃,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吃到一半,林晞漫突然开口:“我妈是不是给你打了很多电话?”   程前愣了一下,没回答。   林晞漫看着他,眼睛红红的,但没哭:“你为什么不接?”   程前说:“接了也没用。”   林晞漫低下头,又喝了一口豆浆,过了几秒,她小声说:“对不起。”   程前说:“没事。”   林晞漫摇摇头:“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把你拖进来。”   程前看着她,没说话。   林晞漫说:“你月底就要走了,本来应该在家收拾东西的,现在被我拉到这种地方,我妈还一直在骂你。”   程前说:“没骂。”   “肯定骂了。”   程前想了想,说:“骂也是应该的。”   林晞漫抬起头看他。   程前说:“换我是你妈,我也骂。”   林晞漫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她又低下头,继续喝豆浆。   吃完,程前去结账,两碗豆浆,两根油条,一个茶叶蛋,一共三块五。   他掏出钱付了,回头看见林晞漫已经站在门口,背着那个小包,看着外面的街道。   天更亮了一些,路灯灭了,街上的店铺陆续开门,有卖菜的推着三轮车经过,车上堆着青菜萝卜,有几个老人拎着篮子往菜市场走。   程前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林晞漫说:“我小时候来过两次。我爸开车带我来的,我就在后座睡觉,睡醒了就到了,所以我不认识路,只知道爷爷家在河边,要过一条河。”   程前说:“没事,到了那边再问。”   林晞漫点点头。   两个人往车站走,镇上的班车站不大,就一个候车亭,几条长椅。   去乡下的车还没来,有几个农民坐在那儿等,脚边放着蛇皮袋,里面装着鸡鸭,咕咕嘎嘎地叫。   程前和林晞漫找了个空位坐下。   林晞漫把小包抱在怀里,靠着椅背,看着对面的街道。   程前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未接来电三十七个,未读短信二十三条。   大部分是陈婉宁的,还有两条是林静秋的——应该是陈婉宁打到他妈那儿去了。   他点开林静秋的短信:“程前,看到回电话,妈不骂你,但你要让妈知道你们在哪儿。”   他看了两遍,把手机收起来,没回。   林晞漫在旁边问:“你妈也知道了?”   程前说:“嗯。”   林晞漫低下头,过了一会说:“你妈是不是也骂你了?”   程前说:“没有。”   林晞漫抬起头看他。   程前说:“她说让我照顾好你。”   林晞漫愣了一下,然后眼睛又红了,她转开脸,看着别处。   去乡下的班车来了,比昨晚那辆还破,车身锈迹斑斑,玻璃上贴着褪色的广告纸,发动机的声音像拖拉机。   车门打开,一股柴油味和鸡鸭的臭味混在一起涌出来。   程前和林晞漫上了车,找了后排的座位,座位上的皮都裂了,露出里面的海绵,有的地方弹簧都露出来了。   林晞漫小心翼翼地坐下,把包抱在怀里。   车开了。   路越来越颠,水泥路变成了石子路,又变成了土路。   车轮碾过坑洼,车身晃得像船,程前被颠得屁股疼,扶着前面的椅背才勉强坐稳。   林晞漫倒是适应,靠着窗,看着外面。   田野一片一片往后退,麦子刚返青,绿得浅浅的,有的地里种着油菜,开了一点黄花。   路边有牛在吃草,抬起头看车经过,然后又低下头,有狗追着车跑几步,叫几声,然后停下。   程前看着窗外,想起很久以前的事,上一辈子,他也去过乡下,初中时学校组织的春游,也是这样的土路,这样的田野。   那时候他坐在大巴上,和同学一起唱歌,什么都不用想。   现在他坐在这辆破中巴上,旁边是一个要去找爷爷的女孩,口袋里是几十个未接来电,不知道前面等着他的是什么。   他转头看林晞漫,她的脸映在车窗上,表情很平静,但眉头轻轻皱着。   车开了四十多分钟,在一个路口停下。司机喊:“柳河村到了,下车的往这边。”   程前和林晞漫站起来,从鸡鸭中间挤过去,下了车。   站在路边,四周都是田野,看不见村子,只有一条土路往前延伸,两边是杨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向灰白的天。   土路尽头,有炊烟升起来,飘散在空中。   林晞漫看了看那张纸条,又看了看路,说:“应该是这边。”   两个人沿着土路往前走。路不平,坑坑洼洼的,前两天下过雨,有些地方还泥泞。   林晞漫的白色运动鞋踩进去,溅上泥点,她低头看了一眼,没管,继续走。   程前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的背影,红羽绒服在灰黄色的田野里特别显眼,小包在屁股后面一颠一颠的。   走了十几分钟,路边出现一块菜地,种着青菜和蒜苗。   一个老人在菜地里锄草,抬起头看他们。   林晞漫停下来,问:“爷爷,请问柳河村是往这边走吗?”   老人直起腰,打量他们:“对,往前走,过了那片林子就到了,你们找谁?”   林晞漫说:“林德厚。”   老人愣了一下:“德厚?你们是他什么人?”   林晞漫说:“我是他孙女。”   老人的表情更惊讶了,上下看了她好几眼,然后说:“你是……建国家的闺女?”   林晞漫点头。   老人“哦”了一声,又看了看程前,没再问什么,只是往前面指了指:“往前走,村最里头,河边那家。”   林晞漫道了谢,继续往前走。   程前跟上去,小声问:“你爷爷在村里有名?”   林晞漫说:“不知道,可能认识的人多吧。”   穿过那片杨树林,村子出现在眼前。   房子都是老式的,青砖灰瓦,有的墙皮剥落了,露出里面的土坯。   屋顶铺着黑瓦,瓦缝里长着枯草。   有狗在巷子里跑来跑去,看见陌生人,停下来叫几声。   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看见两个小孩走过来,都盯着看。   林晞漫有点紧张,低着头走得很快。   程前倒还好,他上一辈子在村里待过,知道这种目光只是好奇,没有恶意。   穿过村子,眼前豁然开朗。一条河横在面前,不宽,大概二三十米,但水看着挺深,青绿色的,缓缓往东流。   河边长着芦苇,枯黄的杆子还立着,新发的绿芽从根部长出来。   对岸有几间房子,青砖灰瓦,和村里的一样。   炊烟从烟囱里升起来,飘散在灰白的天里。   院子里晾着衣服,红的绿的,在风里晃动。   一条黄狗蹲在门口,头枕在前爪上,像是在睡觉。   林晞漫站在河边,看着对岸,说:“就是那儿。”   程前看了看河,没有桥。岸边停着一只小船,木头的,破旧,船底长着青苔。   一个老人坐在船上,穿着旧棉袄,手里拿着一根烟杆,正往这边看。   他们走过去。老人看见他们,把烟杆放下,问:“过河?”   林晞漫点点头。   老人说:“两毛钱一个人。”   程前掏出四毛钱,递给老人。老人接了,往口袋里一塞,说:“上船吧。”   两个人上了船,船很小,坐两个人就满了,老人用竹篙在岸边一点,船慢慢离开,往对岸去。   河水在船边流过,哗哗的,很轻,程前低头看,水挺深,看不见底。   有几条小鱼在水里游,影子一晃就过去了。   林晞漫坐在他旁边,看着对岸。   那几间房子越来越近,她能看见院子里的水井,能看见晾着的衣服是一件花棉袄和几条裤子,能看见那只黄狗抬起头,朝这边叫了两声。   程前问她:“你爷爷知道你来了吗?”   林晞漫摇头:“不知道,我没跟他说。”   “你爸知道你来吗?”   林晞漫沉默了一下,说:“他好几天没回家了。”   程前没再问。   船到河心。   船到河心的时候,程前正看着水里那些小鱼。   它们聚成一团,忽左忽右地游,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水面上,亮闪闪的。   然后他听见林晞漫站起来的声音。   船晃了一下。   程前抬起头,看见林晞漫已经站了起来,往船边走了两步。   她的眼睛盯着对岸,盯着那几间房子,表情很复杂——像是期待,又像是害怕,还像是什么别的。   程前喊:“晞漫,坐下——”   话没说完,船身猛地倾斜。   林晞漫失去平衡,整个人往外倒。   她的手在空中抓了一下,什么都没抓住。   红色的羽绒服一闪,她掉进了河里。   水花溅起来,溅到程前脸上,冰凉的。   他看见林晞漫在水里扑腾,头一沉一浮,手胡乱拍着水面。   她不会游泳。   程前没想。   他直接从船上跳了下去。   水很冷。   冷得像是无数根针扎在身上,扎进骨头里,扎进肺里。   程前打了个哆嗦,牙齿咬得咯咯响,但顾不上,睁着眼睛在水里找那团红色。   他看见了,就在前面三四米的地方,红羽绒服漂在水面上,她的头沉下去,又挣扎着冒出来,呛着水,咳着,说不出话。   程前划水游过去,水太冷,每划一下胳膊都像被刀割,但他咬着牙,一下,两下,三下——   他抓住她了。   抓住她的羽绒服,把她往上拉。她的脸露出水面,张着嘴喘气,眼睛里全是惊恐。   她看见程前,想说什么,但一张嘴就呛水。   程前没让她说,他一只手划水,一只手托着她,往船那边游。   船上的老人已经伸出竹篙,喊着什么,程前听不清,只看见那根竹竿伸到面前。   “抓住!”程前喊。   林晞漫伸出手,抓住竹篙,老人往上拉,程前在水里推她,往上托。她的身体离开水面,被拉上船。   她上去了。   程前松了一口气。   然后他发现,自己没力气了。   水太冷,冷到手脚不听使唤。他试着划水,但胳膊抬不起来。   他试着蹬腿,但腿像绑了石头,沉甸甸的,动不了。   他开始往下沉。   他看见林晞漫趴在船边,往下看,冲他喊什么。   水灌进耳朵,听不清,只看见她的嘴在动,在喊他的名字,一声一声的。   他想回她,想说“我没事”,但发不出声音。   水没过他的嘴。   没过他的鼻子。   没过他的眼睛。   他看见她的脸在船边,越来越远。   红羽绒服,黑头发,张着的嘴,满脸的眼泪。她在喊他。   然后眼前黑了。   黑暗。   只有黑暗。   很深很深的黑暗,没有声音,没有温度,什么都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是醒着还是睡着,不知道自己在哪儿,不知道过了多久。   只有黑暗。   然后,很远很远的地方,有一点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