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一舟约程前去钓鱼的时候,程前正在家里看天花板。 风扇转着,水渍猫蹲在那儿,程前数它尾巴上的纹路,数到第七遍的时候楼下有人喊他名字,不是林晞漫那种脆生生的喊法,是那种扯着嗓子、尾音往上扬、喊完还要加一句“在不在啊”的喊法。 程前爬起来往窗外看,李一舟站在楼下的太阳地里,背着一个长长的黑色袋子,脸上全是汗,但表情很得意。 “钓鱼去不去!”他仰着头喊,“我爸给我买的新鱼竿!” 程前想了想,反正也没事,就趿拉着拖鞋下楼了。 推开单元门,热浪扑过来,李一舟的脸红得像刚跑完八百米,他把背后的袋子卸下来,拉开拉链,露出一截银白色的鱼竿,竿身上印着几个英文字母,看着挺高级。 “好看吧?”李一舟把鱼竿抽出来,在空中挥了两下,“碳素的,超轻,我爸托人从市里带的,一百八。” 程前看了一眼:“挺好看的。” “那当然,”李一舟把鱼竿收回袋子里,背上,“走吧,我知道一个地方,鱼特别多,我妈说那儿以前是个采石场,后来废弃了,积水成塘,没人管,随便钓。” 程前跟着他走,太阳晒得柏油路发软,踩上去有点黏脚,李一舟一路走一路说,说他的鱼竿多好,说他在家练过甩竿,说他爸答应他如果钓到大鱼就给他买个新MP3,说那个池塘里有草鱼鲤鱼鲫鱼,运气好还能钓到黑鱼。 程前就听着,偶尔“嗯”一声。 走了二十多分钟,出了镇子,拐进一条土路,两边是荒地,长满了野草,知了在看不见的地方叫得震天响。 土路尽头是一片水塘,水面挺大,周围长着芦苇,有几棵歪脖子柳树斜在水面上。 “到了。”李一舟放下袋子,擦了把汗,四处看了看,“就这儿,我上次跟我表哥来过,他钓了三条。” 程前站水边看了看。水挺浑,看不出深浅,水面有蜻蜓点来点去,远处有几只野鸭子游过。 李一舟已经把鱼竿组装好了,又拿出一个小马扎支上,再掏出一个塑料盒,里面是各种鱼饵——红的黄的,闻着挺香,他坐在马扎上,很认真地往钩上挂饵,然后站起来,深吸一口气,甩竿。 鱼线在空中画了个弧线,落在水里,浮漂立起来。 李一舟坐回去,盯着浮漂,表情严肃。 程前在旁边找了块石头坐下,看着水面。 太阳晒着,蝉叫着,偶尔有风吹过来,芦苇叶子沙沙响。 五分钟过去,十分钟过去,十五分钟过去。 浮漂一动不动。 李一舟换了个位置,又等了十分钟,还是没动静。 他又换了个位置,再等十分钟,浮漂像焊在水面上似的。 “今天天气太热了,”李一舟擦汗,“鱼不开口,这种天就得早晚钓,中午不行。” 程前点点头:“嗯。” 李一舟盯着浮漂看了一会儿,又换了个饵,红的换成黄的,黄的换成那种颗粒的,还是没动静。 “可能这个位置不好,”他站起来,往旁边挪了十几米,“刚才那个地方水太浅,鱼不过来。” 程前跟着他挪过去,坐在新位置的石头上。 又是十分钟,浮漂动了——风吹的。 李一舟咬了咬嘴唇,换了个饵,换了个角度,甩竿的时候用力过猛,鱼线挂在后面的柳树上了,他站起来拽了半天,拽不下来,最后程前过去帮忙,把线从树枝上解下来,鱼钩已经弯了。 李一舟换了个新钩,重新挂饵,重新甩竿。 这回浮漂终于动了——下沉了一点,又浮起来,再下沉一点。 李一舟眼睛亮了,手握住鱼竿,屏住呼吸,猛地一提—— 空的。饵没了,鱼跑了。 “妈的,”李一舟小声骂了一句,然后抬头看程前,“刚才那条太小了,没咬实。” 程前说:“嗯。” 李一舟重新挂饵,又甩进去。 太阳慢慢往西斜,热气一点没减。李一舟的后背已经湿透了,T恤贴在上面,脸上汗一道一道的,但他还在那儿盯着浮漂,表情越来越严肃,越来越不甘心。 “我跟你说,”他开口,声音有点干,“这种天气就这样,鱼都沉底了,不开口,得用重饵,沉底钓,我刚才那个饵太轻了。” 程前说:“哦。” “而且这个塘可能被人下网了,”李一舟又说,“我表哥上次来是春天,那时候鱼多,现在可能被捞光了。” 程前看了看水面,有鱼跳起来,泛起一圈涟漪。 李一舟也看见了,愣了一下,然后说:“那是白条,不好吃,而且特别精,不上钩。” 程前没说话。 又过了二十分钟,李一舟换了五种饵,换了三个位置,甩了无数次竿,一条鱼没上来,他坐在马扎上,盯着水面,嘴唇抿得紧紧的。 程前在旁边坐着,也没说话。 李一舟突然转过头看他:“你怎么不说话?” 程前想了想:“说什么?” “你说我今天是不是运气不好?” “可能吧。” “什么叫可能吧,”李一舟有点急,“你要说就是,或者不是,什么叫可能吧。” 程前看着他,没接话。 李一舟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转回头继续盯浮漂,嘴里嘟囔:“你这人就这样,说什么你都‘嗯’‘哦’‘可能吧’,好像什么都跟你没关系似的。” 程前说:“嗯。” 李一舟噎了一下。 沉默了几秒,李一舟突然站起来,把鱼竿往地上一放:“我去买瓶水,那边有个小卖部,你帮我看着竿。” 程前说:“好。” 李一舟从兜里掏出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往土路那头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别动我的竿啊,就放那儿,有鱼咬钩你也别管,等我回来。” 程前点点头。 李一舟走了,太阳照着他的背影,影子很短,胖胖的一团,一步一步往远处挪。 程前坐在石头上,看水面,浮漂立在那儿,一动不动,风吹过来,芦苇沙沙响,蜻蜓落在一根枯苇杆上,翅膀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他低头看了看李一舟的鱼竿,碳素的,一百八,银白色的竿身,轮子是新的,线也是新的,旁边那个塑料盒里还有半盒鱼饵,红的黄的,闻着挺香。 他又看了看四周,水塘边有很多柳树,垂下来的枝条有些已经干枯了,落在地上,他站起来,走过去捡了一根,大拇指粗,一米多长,挺直。 他折掉多余的枝叶,把一头削尖,然后在李一舟的装备里翻了翻,找到备用鱼钩和鱼线。 他把鱼线系在木棍尖上,另一端系上鱼钩,钩上挂什么?他看了看李一舟买的那堆零食——刚才李一舟掏钱的时候他看见了,除了买水应该还会买点别的。 等了十几分钟,土路上出现李一舟的身影,他一手拎着两瓶水,一手提着一个红色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的。 走近了,程前看见塑料袋里装着辣条、咪咪虾条、还有一包不知道什么的膨化食品。 李一舟把水递给他一瓶,自己拧开一瓶咕咚咕咚喝了半瓶,然后一屁股坐在马扎上,喘着气说:“热死了,那边小卖部什么也没有,就这些。” 程前接过水,没喝,放在旁边。 李一舟拧上瓶盖,看了一眼水面,浮漂还是那个姿势。 他叹了口气:“我就说今天不行,鱼不开口。等我喝完水再换个地方。” 程前拿起那根削好的木棍,从红色塑料袋里捏了一根辣条,掰下一截,挂在钩上。 李一舟看见了,愣了一下:“你干嘛?” 程前没说话,站起来走到水边,把挂着辣条的钩扔进水里,木棍另一头插在岸边泥里,就那么放着。 李一舟盯着那根木棍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你这能钓到鱼?我一百八的鱼竿都钓不到,你用根破棍子就想钓?” 程前走回来,坐回石头上:“试试。” 李一舟摇头,又拿起自己的鱼竿,换了个饵,换了个位置,甩进去。一边盯着浮漂一边说:“我跟你说,钓鱼是有技术的,不是随便弄根棍子就行,你看我这个竿,碳素的,能感觉到最轻微的咬钩,还有这个线,进口的,拉力强,五斤以内的鱼随便拉,你这个,一拉就断。” 程前没说话,看着那根木棍。 水面很静,木棍斜插在那儿,鱼线绷着,看不见钩在哪儿。 李一舟还在说:“我研究钓鱼研究半年了,网上那些视频我都看过,什么调漂啊,打窝啊,选位啊,都是有讲究的,你今天看我钓不到,是因为天气问题,不是技术问题……” 话音未落,水面突然炸开。 那根木棍猛地往下一沉,插在泥里的部分被拽得歪向一边,鱼线绷成一条直线,水面翻起巨大的浪花。 李一舟的话卡在嗓子眼里。 程前站起来,走过去,握住木棍,往上提,木棍弯成一张弓,水里的东西拼命挣扎,尾巴拍打出大片水花,溅到他裤腿上。 是一条大鱼,草鱼,至少三斤,青黑色的脊背在水里翻滚。 程前慢慢往后退,把鱼往岸边拖,鱼挣扎了几次,但钩得挺牢,最后被拖到浅水区,半个身子露出水面,嘴巴一张一合,尾巴还在甩。 李一舟张着嘴,手里的鱼竿差点掉地上。 程前弯腰,用手扣住鱼鳃,把它整个拎起来,鱼在他手里扭了几下,水珠甩得到处都是。 他走回岸边,把鱼放在草地上,鱼还在蹦,一蹦一蹦的,鳞片在阳光下闪着光。 李一舟走过来,低头看那条鱼,看了很久。 程前蹲下,把钩从鱼嘴里取出来。辣条还在,被咬烂了,剩一小截挂在钩上。 李一舟蹲下来,凑近了看,眼睛瞪得溜圆。 程前把钩取出来,站起来,看着那条鱼,鱼在草地上喘气,尾巴偶尔甩一下。 李一舟抬起头,看着他,又看那根木棍,再看自己的鱼竿,他的眼神很奇怪,像是看见了什么完全无法理解的东西。 程前说:“运气好。” 李一舟没说话。 沉默了很久。 蝉在叫,风吹过芦苇,那条鱼又蹦了一下。 李一舟开口,声音有点干:“你用辣条钓的?” 程前点头。 “辣条。” “嗯。” 李一舟低头看那包辣条,红色包装袋上印着一个夸张的卡通人物,他又抬头看自己的鱼竿,银白色的竿身,一百八,碳素的,进口线,五种鱼饵。 他把鱼竿放在地上,蹲在那儿,盯着那条鱼,不说话。 程前也蹲下,看着他。 李一舟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他伸手碰了碰那条鱼的脊背,鱼甩了一下尾巴,他缩回手。 “我研究半年了。”他说,声音很低。 程前没接话。 “网上那些视频,我全看过,调漂,打窝,选位,我都知道,我攒了三个月零花钱,我爸又给我添了点,买了一百八的竿,我在家练甩竿练了一个星期,把阳台的花盆打碎两个。” 程前听着。 “我表哥上次来这儿钓了三条,他说这儿鱼多,好钓。我今天来之前还想,钓到大鱼就让我爸给我买MP3,那个新款的,能存一百首歌。” 他顿了顿,看着那条鱼。 “结果你用根破棍子,用辣条,十分钟。” 程前想了想,说:“鱼可能饿了。” 李一舟抬起头看他,眼睛里有很多东西——困惑,不甘,还有一点说不清的什么,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出两个字:“饿了?” 程前说:“你那些饵太香了,鱼可能没见过,不敢吃,辣条它们认识,有人往水里扔过。” 李一舟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程前没回答,只是看着水面。 他想起上一辈子的事,那时候他也买过鱼竿,也研究过技术,也空军过很多次,后来有一次,他看见河边一个老大爷,用竹竿,用面团,一上午钓了七八条。 他问老大爷有什么诀窍,老大爷说:“鱼不傻,你那饵太假了。” 他没跟李一舟说这些。 李一舟蹲在那儿,沉默了很久,然后伸手又碰了碰那条鱼,这回鱼没甩尾巴,只是嘴巴一张一合。 “它快死了。”李一舟说。 程前看了看:“嗯。” 李一舟站起来,往四周看了看,然后走到水边,蹲下,用手捧水,浇在鱼身上,鱼动了一下。他又捧了一捧,再浇。 程前看着他的背影。 李一舟浇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回头看他:“要不放了?” 程前说:“你决定。” 李一舟低头看那条鱼,看了一会儿,又看自己的鱼竿,又看那根木棍,他咬了咬嘴唇,走回来,蹲下,双手把鱼捧起来。 鱼在他手里扭了扭,他差点没捧住,踉跄了一下,稳住,然后走到水边,蹲下,把鱼放进水里。 鱼沉下去,然后猛地一甩尾巴,消失在深绿色的水里。 李一舟蹲在水边,看着水面,看了很久。 程前走过去,站在他旁边。 李一舟没回头,说:“我是不是特别菜?” 程前说:“不菜。” “那你用棍子都能钓到,我用这么好的竿钓不到。” “那是运气。” 李一舟转过头看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你就不能骂我两句吗?你说我技术差,说我吹牛,说我浪费钱,你骂我两句我心里还好受点,你这样‘嗯’‘运气好’‘不菜’,我……” 他说不下去了,转回头继续看水面。 程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在他旁边蹲下。 太阳开始往西沉,光线变得柔和了一点,水面泛着金色的光,芦苇的影子拉得很长,蜻蜓落在水边的草叶上,翅膀偶尔动一下。 程前说:“我以前也钓不到。” 李一舟侧头看他。 “后来就不钓了。” 李一舟愣了愣:“为什么?” “太麻烦。”程前说,“想钓鱼的时候就去菜市场买一条。” 李一舟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突然笑了。不是那种大声的笑,就是从鼻子里哼了一声,嘴角翘起来一点,然后又抿住。 “你这话让我更难受了。”他说。 程前没说话。 两人蹲在水边,看着水面,远处有几只野鸭子游过去,排成一排,后面跟着几只小的。 李一舟说:“那个MP3,我估计买不成了。” 程前说:“不一定。” “我爸说钓到大鱼才给买,我今天连条小鱼都没钓到。” “你可以说钓到又放了。” 李一舟转头看他,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又暗下去:“那不成骗人了吗。” 程前想了想:“那你跟他说,今天用一百八的竿没钓到,用树枝辣条钓到了,但他可能不信。” 李一舟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我自己都不信。” 他站起来,走回去,把地上的鱼竿收起来,装进袋子里,拉好拉链,又把那些鱼饵收起来,把辣条和零食装回塑料袋,然后站在那儿,看着那根木棍。 “这个棍子,”他说,“我能拿走吗?” 程前说:“你的。” 李一舟走过去,把那根木棍从泥里拔出来,拿在手里看了看,棍子上还缠着鱼线,钩还挂着,辣条已经被鱼咬烂了,剩一点残渣。 他把钩取下来,把线解开,然后把木棍扔回地上。 “算了,”他说,“留这儿吧,下次谁再来钓,还能用。” 程前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土。 李一舟背起鱼竿袋,拎起塑料袋,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他:“你刚才说,鱼可能饿了,辣条它们认识,是什么意思?” 程前想了想:“就是字面意思。” 李一舟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你这人说话,总是说一半。” 两人往回走,土路两边的野草被太阳晒得发蔫,知了还在叫,叫声比下午小了一点,李一舟走在前面,背影一颠一颠的,鱼竿袋在背后晃来晃去。 程前跟在后面,看着他。 走到土路尽头,拐上柏油路,李一舟突然停下来。 “程前。” “嗯?” “今天的事,你别跟别人说。” 程前看着他。 李一舟的脸有点红,也不知道是晒的还是别的什么:“就……用棍子钓鱼那个,别说。” 程前说:“好。” 李一舟点点头,继续往前走,走了几步又说:“其实说了也没事,反正也没人信。” 程前没说话。 两人走回镇子,在李一舟家路口分开,李一舟站那儿,看着程前,欲言又止了几次,最后说:“明天还去不去?” 程前说:“去哪?” “钓鱼。” 程前看着他。 李一舟的眼神有点躲闪,但又有点期待:“我换个地方,我知道一个水库,那儿鱼多,这次肯定能钓到。” 程前想了想:“明天林晞漫可能来找我。” “那后天呢?” “后天不知道。” 李一舟咬了咬嘴唇:“那我到时候找你。” 程前点点头,转身往家走。 走出几步,听见李一舟在后面喊:“程前!” 他回头。 李一舟站在路口,夕阳照在他身上,把那件汗湿的T恤照成橙红色,他举了举手里的塑料袋:“辣条你要不要?还剩半包。” 程前说:“不要。” 李一舟点点头,转身走了。 程前继续往回走,走到楼下,正好碰见林静秋下班回来,手里拎着菜。 “去哪了?”林静秋问。 “钓鱼。” 林静秋看了他一眼:“钓到了吗?” 程前想了想:“钓到了,又放了。” 林静秋点点头,没再问,上楼去了。 程前跟在后面,走得很慢。楼道里很暗,只有楼梯转角的小窗户透进来一点光。 他一边走一边想刚才的事,想李一舟那个欲言又止的表情,想他最后问“后天呢”的时候那种语气。 他想,李一舟其实不是真的想钓鱼。 他只是想证明自己没那么菜。 但有些事,不是想证明就能证明的。 他想起上一辈子,那些“想做的事”——组乐队,写小说,去旅行。他算了又算,想了又想,最后什么都没做。 那时候他也像李一舟这样,总觉得是自己运气不好,条件不够,时间不对。 后来他发现,其实只是不够想。 真的想做的事,拿根破棍子也能做成。 他走到三楼,掏出钥匙开门,林静秋已经在厨房择菜了,程建平还没回来,他走回自己房间,躺到床上,看天花板。 水渍猫还在那儿蹲着。 风扇转着,风是温的。 他想起那条鱼,想起它在草地上喘气的样子,想起李一舟把它放回水里时的那个表情,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表情——难过?不甘?还是松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明天李一舟还会来找他。说换个地方,说这次肯定能钓到,然后钓不到,然后找理由,然后继续。 他也会继续点头,说“嗯”“可能吧”“运气不好”。 不是因为不想戳穿。 是因为戳穿了也没用。 有些路得自己走,就像钓鱼,得自己空军过,才知道鱼为什么不吃你的饵。 窗外的光线一点点暗下去。蝉鸣声渐渐小了,远处传来谁家炒菜的声音,油烟味飘进来,混着夏天傍晚特有的那种热烘烘的土腥气。 程前闭上眼睛。 他想,李一舟其实挺好的。 至少他还在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