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丸从幼稚园开始培养

第45章 和平饭店

　　公交车站离苏婉辞家不远，走路七八分钟。 　　程前走在前头，苏婉辞跟在后头，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小区门口那条种着梧桐树的小路。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一块一块落在地上，踩上去，光影在脚边晃动，有几片叶子已经开始黄了，边缘卷起来，风一吹，沙沙响。 　　走到站牌下，程前停下来，抬头看。 　　站牌是铁皮的，漆成绿色，上面贴着白底红字的线路图。 　　有些字被小广告盖住了，剩下半边，模模糊糊。 　　他找了一会儿，找到自己要坐的那趟车：27路，坐到东门站，换103路，再坐五站，下来走一段。 　　苏婉辞站在他旁边，抱着那个小布包，不说话。 　　程前看了一眼手表，十点一刻，林静秋给他买的那块电子表，黑色的表带，表盘上显示着时间和日期。 　　他算了一下，坐车要一个多小时，到那边差不多十一点半，如果顺利，下午两三点能回来。 　　他正想着，远处传来公交车的声音。 　　车来了。 　　那是一辆老旧的公交车，车身是白色的，沾着灰，窗户边上有一道红色的条纹。 　　它慢慢开过来，刹车的时候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像什么东西被拧着。 　　车门打开，一股汽油味和皮革味混在一起飘出来。 　　程前回头，看苏婉辞。 　　“上车。” 　　他先上去，从口袋里掏出两块钱，投进投币箱，硬币落进去，叮当响了两声。苏婉辞跟在他后面，也投了两块。 　　她踮着脚，把硬币塞进那个小口里，手有点抖。 　　车厢里很空，这个点，周末的上午，没什么人，只有后排坐着一个老太太，靠着窗户打瞌睡，头一点一点的。 　　中间有几个空位，座位上铺着绿色的人造革，有几处破了，露出里面的海绵。 　　程前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苏婉辞跟着他，坐在他旁边，靠窗的那一侧。 　　她把小布包抱在怀里，抱得很紧。 　　车开了。 　　发动机轰轰响，车身晃了一下，然后慢慢往前开，窗外的景物开始往后移动，先是站牌，然后是那排梧桐树，然后是路边的小卖部，门口坐着个老头，正摇着蒲扇。 　　苏婉辞一直看着窗外，一动不动。 　　程前侧过头，看她，她的侧脸被阳光照着，那圈青色的眼袋还很明显。 　　她的嘴唇抿着，抿得很紧。她的手抓着小布包，指节有点发白。 　　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向窗外，那些树，那些房子，那些不认识的人，一个个往后跑去。 　　“不用紧张。”他说。 　　苏婉辞没动。 　　程前说：“就坐车，到了地方，找到你爸，就行了。” 　　苏婉辞还是没动。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伸手，抓住了他的衣摆。 　　那动作很轻，只是两根手指捏着，捏住他T恤的下摆，程前低头看了一眼，没说话。 　　车继续往前开。 　　过了两站，上来几个人。 　　一个穿蓝工装的男人，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个包子。 　　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拎着菜篮子，里面露出几根芹菜，还有两个年轻人，穿着校服，背着书包，应该是去补课的。 　　他们上来后，各自找位置坐下，那个中年女人坐在程前他们前面一排，坐下来后，回头看了他们一眼。 　　程前感觉到那道目光，没动。 　　中年女人又看了两眼，然后转回去，跟旁边的蓝工装男人小声说话，声音不大，但车厢里安静，能听见几个词。 　　“……这么小的孩子，没大人跟着……” 　　“……可不，现在的家长……” 　　程前没理。 　　苏婉辞抓着他衣摆的手紧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那个中年女人又回头了，这回她直接开口问： 　　“小朋友，你们去哪儿啊？” 　　程前抬起头，看着她。 　　她脸上带着笑，但那笑有点假，眼睛里的光在打量他们，从程前脸上看到苏婉辞脸上，又看到他们身边有没有大人。 　　程前说：“回家。” 　　中年女人愣了一下。 　　“回家？你们家在哪？” 　　程前说：“东边。” 　　中年女人说：“你爸妈呢？没跟你们一起？” 　　程前说：“在前面等。” 　　中年女人看着他，眼神里有点怀疑。 　　她张了张嘴，想再问什么，旁边那个蓝工装男人拉了她一下，小声说：“别多管闲事。” 　　中年女人撇了撇嘴，转回去了。 　　程前低下头，没说话。 　　苏婉辞的手还在抓着他的衣摆，抓得更紧了。 　　车又过了几站，上来的人多了，下去的人也多了。 　　那个中年女人和蓝工装男人在某一站下车了。 　　新上来的人没人注意他们两个小孩。 　　有个戴眼镜的男人坐在他们对面，掏出报纸来看，挡住了脸。 　　有个年轻女孩戴着耳机，听着音乐，眼睛闭着。 　　苏婉辞慢慢放松了一点。 　　抓着衣摆的手松了松，但还是没放开。 　　程前看着窗外。 　　外面的景色变了。从老城区的小街道，变成了宽一点的大路。 　　路边有更多的商店，更多的招牌，更多的人。 　　那些字从眼前晃过，他来不及看清，就过去了。 　　他想起上辈子的事。 　　那时候他坐公交，也是一个人。 　　从昌平到中关村，一个小时，天天如此。 　　那时候他看着窗外，什么都没想，只是等着到站。 　　现在他也看着窗外，但想的事多了。 　　他想苏婉辞她爸长什么样。想他见到苏婉辞会是什么反应，想如果出了意外，怎么收场。 　　他想着这些，车就过了好几站。 　　“下一站，东门站，下车的乘客请准备——” 　　广播响了，声音沙沙的，听不太清。 　　程前站起来，对苏婉辞说：“下车。” 　　苏婉辞站起来，抱着小布包，跟在他后面。 　　车门打开，他们下去。 　　东门站是个大站，周围人多，车多，乱七八糟的声音混在一起。 　　程前站在站台上，往四周看了一圈，要换的103路在对面坐，他牵起苏婉辞的手，往斑马线走。 　　苏婉辞的手很小，很凉，她被他牵着，一步一步跟着走。 　　过马路的时候，车从他们面前驶过，带起一阵风，苏婉辞往他这边靠了靠，贴着他的手臂。 　　程前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上了103路，还是空，这趟车人更少，只有三四个人。 　　程前又选了靠窗的位置，苏婉辞坐在他旁边，又抓住了他的衣摆。 　　这次她没看窗外，看着他。 　　程前说：“还有五站。” 　　她点点头。 　　五站之后，他们下车。 　　这是一个程前不认识的地方，周围都是老房子，五六层的那种，灰扑扑的墙面，阳台上晾着衣服。 　　路边有卖水果的摊子，有修自行车的铺子，有卖煎饼的小推车，冒着热气。 　　程前拿出那张纸条，看了看上面的地址。 　　XX路，XX号。 　　他往四周看，找路牌，路牌在拐角的地方，白色的，上面写着“XX路”。 　　他看了看方向，然后牵着苏婉辞，往前走。 　　这是一条窄一点的街，两边都是店铺，卖杂货的，卖菜的，卖早点的。 　　人很多，来来往往，有人推着自行车，有人拎着东西，有人站在路边说话。 　　程前牵着苏婉辞，从人群里穿过去。 　　有人看了他们一眼，没人在意，两个小孩，在这条街上，不算稀奇。 　　走了大概五分钟，程前停下来。 　　前面是一家饭馆。 　　门面不大，招牌是红色的，写着四个大字：和平饭店。 　　字是金色的，有点褪色了，边角的地方漆皮翘起来，门口摆着两个大圆桌，上面铺着塑料布，有几个客人正在吃饭。 　　玻璃门上贴着几个字：营业中。 　　程前看着那块招牌，回头看苏婉辞。 　　“是这儿吗？” 　　苏婉辞也看着那块招牌。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点头。那点头很轻，但很确定。 　　程前看见她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点亮从眼底漫上来，漫到眼眶里，亮晶晶的。 　　但很快，那点亮又暗下去，被别的什么盖住了。 　　她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手抓着他的衣摆，抓得更紧了。 　　程前说：“走吧。” 　　他牵着她的手，往门口走。 　　推开玻璃门，一股热气涌出来，里面比外面暖和，带着饭菜的香味，还有油烟味，混在一起。 　　饭馆不大，七八张桌子，摆得挤挤的，有几个人在吃饭，筷子碰着碗，叮叮当当响。 　　墙上贴着一张菜单，手写的，字歪歪扭扭，柜台在后面，木头的，上面放着一台老式收银机，还有一个大茶壶。 　　一个年轻女人走过来，穿着围裙，手里拿着菜单，她看见他们，愣了一下。 　　那是真的愣住了。眼睛睁大了一点，嘴巴张开一半，话没说出来。 　　“小朋友，你们……”她看看程前，又看看苏婉辞，“找谁？” 　　程前说：“找人。” 　　年轻女人说：“找谁？” 　　程前说：“找你们老板。” 　　年轻女人又愣了一下，她眨眨眼睛，好像没听清。 　　“找老板？” 　　程前点头。 　　年轻女人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回头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又转回来。 　　“老板他……”她正想说点什么，忽然停住了。 　　程前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厨房门口，站着一个男人。 　　他穿着白色的厨师服，有点脏了，袖口挽着，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正擦着手，他三十来岁，头发有点乱，脸上带着疲惫，眼睛下面也有点青。 　　他站在那儿，看着他们。 　　准确地说，看着苏婉辞。 　　他的眼睛慢慢睁大，那睁大的动作很慢，像是不敢相信，他的手停住了，抹布还攥在手里。 　　然后他开口，声音有点哑： 　　“婉辞？” 　　那一声很轻，但在这嘈杂的饭馆里，程前听见了。 　　苏婉辞也听见了。 　　她整个人僵住了。 　　程前感觉到她的手在他手心里抖了一下，那抖动很轻，但很明显，她抓着他的手指，抓得紧紧的，指甲几乎掐进他手背里。 　　她看着那个男人，一动不动。 　　那个男人也看着她，一动不动。 　　饭馆里其他人还在吃饭，还在说话，还在笑，没人注意这边。 　　只有他们三个，像被定住了。 　　程前感觉到苏婉辞的手抖得越来越厉害，他低下头，看见她的眼睛红了。 　　那红色从眼眶里漫出来，漫到眼白上，眼泪在里面转，没掉下来。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她又张了张嘴，还是没发出声音。 　　程前轻轻说：“过去吧。” 　　苏婉辞抬起头，看着他。 　　她的眼睛里全是泪，那些泪转着，转着，终于掉下来一滴，顺着脸颊滑下去。 　　程前说：“是你爸爸。” 　　苏婉辞看着他，看了两秒。 　　然后她松开他的手，往前走了一步。 　　又走了一步。 　　那个男人也往前走，他走得很快，几乎是跑过来的，跑到她面前，蹲下来。 　　他伸出手，想抱她，又停住了，手悬在半空，不知道往哪儿放。 　　“婉辞……”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更哑。 　　苏婉辞看着他。 　　眼泪一直流。 　　然后她扑过去，抱住了他的脖子。 　　那个男人抱住她，抱得很紧，他把脸埋在她肩膀上，肩膀在抖。 　　程前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年轻女人站在旁边，嘴巴还张着，不知道说什么。 　　饭馆里其他的人终于注意到了，有人放下筷子，往这边看，有人在交头接耳，小声说着什么。 　　程前没理他们，他就站在那儿，看着苏婉辞抱着她爸爸，看着那个男人的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这一趟，来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