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晞漫发现问题的那天,是个周三。 下课铃响,她站起来往门口走。 王婷婷在后面喊她:“漫漫,去小卖部吗?李雨萌也去!” 她回头说:“等我一下,我先去二班。” 王婷婷撅了撅嘴:“你天天去二班,二班有什么好玩的?” 林晞漫没回答,跑出去了。 她跑到楼梯口,往下一看——走廊上没人,她继续往下跑,跑到二楼,往二班后门一看,也没人。 她站在那儿,愣了愣。 然后她看见程前和苏婉辞从走廊另一头走过来。 两个人并排走着,程前手里拿着一瓶水,苏婉辞手里拿着那本《十万个为什么》。 他们边走边说话,程前说了一句什么,苏婉辞点了点头。 林晞漫站在那儿,看着他们走过来。 程前先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来了?” 林晞漫点点头。 苏婉辞也看见她了,没说话,只是往旁边站了站,给她让出位置。 三个人站在走廊上。 林晞漫问:“你们去哪儿了?” 程前说:“小卖部,苏婉辞要买水。” 林晞漫看了一眼苏婉辞手里的书,又看了一眼程前手里的水,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上课铃响了。 苏婉辞说:“我回去了。”然后转身上楼。 程前对林晞漫挥了挥手,也回教室了。 林晞漫站在原地,看着程前的背影消失在门后,又抬头看了看楼梯的方向,苏婉辞已经看不见了。 她一个人站在那儿,站了两秒,然后跑回三楼。 那天晚上,林晞漫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起下午的事。 不是什么事,就是那种感觉——程前和苏婉辞一起走过来的时候,她站在那儿,像个外人。 她想起以前,幼儿园的时候,每天都是她去找程前,听他讲故事。 苏婉辞也在,但苏婉辞只是坐在旁边听,不说话,那时候她觉得自己是程前最好的朋友,苏婉辞不是。 现在呢? 现在苏婉辞每天都去程前家。 她妈说的,有一次她妈送她去程前家,在楼下碰见苏婉辞,苏婉辞说“我也去程前家”。 她妈后来问她:“那个小姑娘也住那儿?”她说不是,她妈就没再问了。 现在苏婉辞和程前一起去小卖部,一起站在走廊上说话,一起——她不知道还有什么一起,但她知道,肯定有很多一起。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脸。 她想起幼儿园毕业那天,程前在纪念册上给她画了坐在大象锅里的小女孩。 她想起暑假的时候,她天天去程前家念《森林小女孩》。 她想起开学第一天,她数了三十七步,从二班后门到三班前门,数了三遍。 那时候她觉得,程前是她最好的朋友。 现在呢? 她不知道。 第二天课间,林晞漫没去找程前。 王婷婷拉她去小卖部,她就去了,李雨萌也在,还有张欣然,四个人买了辣条,站在小卖部门口分着吃。 王婷婷问她:“你今天怎么不去二班了?” 林晞漫说:“不想去。” 王婷婷说:“那以后都跟我们玩?” 林晞漫没说话。 下午第二节课下课,她还是去了。 程前站在走廊上,看见她,问:“上午怎么没来?” 林晞漫说:“跟王婷婷她们去小卖部了。” 程前点点头。 苏婉辞站在旁边,没说话。 三个人站了一会儿,上课铃响了。 林晞漫往回跑的时候,忽然回头看了一眼,程前和苏婉辞还站在那儿,程前在说什么,苏婉辞在听。 她转回头,继续跑。 又过了几天。 林晞漫开始注意那些以前没注意的事。 比如,下课的时候,她去找程前,程前有时候不在教室。 她问李一舟,李一舟说“去走廊了”。 她去走廊找,看见程前和苏婉辞站在一起。 比如,中午吃饭,她端着盘子找位置,看见程前和苏婉辞坐在一起,对面空着两个位置。 她走过去坐下,程前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你今天怎么来食堂了”,她说“我一直来食堂啊”。 比如,放学的时候,她想等程前一起走,但程前收拾书包很快,收拾完就往外走。 她追上去,问“你今天怎么走这么早”,程前说“去同学家写作业”。 她问:“哪个同学?” 程前愣了一下,说:“苏婉辞家。” 林晞漫站在那儿,看着他走远。 她想起幼儿园的时候,放学都是家长来接的。 她妈站在门口等她,程前妈站在门口等他,苏婉辞有时候是她妈来接,有时候自己走。 三个人在校门口碰见,挥挥手,然后各回各家。 那时候她没觉得有什么,每天都能见到,第二天还会来。 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程前和苏婉辞放学一起走,她一个人。 周五放学,林晞漫没回家。 她跟陈婉宁说去同学家写作业,然后就往程前家走。 她知道程前家怎么走,去过很多次了,以前暑假的时候,她天天去。 她走到楼下,往上看了看。那扇窗户亮着灯,窗帘拉着一半。 她上楼,敲门。 没人开。 她又敲了几下。 门开了。 是苏婉辞。 苏婉辞站在门口,手里拿着那本《十万个为什么》第十册,看见她,愣了一下。 林晞漫也愣了一下。 两个人站在门口,对视了一秒。 苏婉辞说:“程前在里面。” 林晞漫说:“我来找他。” 苏婉辞让开门口,让她进来。 林晞漫换了鞋,走进去,客厅里还是老样子,沙发上放着苏婉辞的书,茶几上那五颗海星还在。 电脑那边,程前坐在那儿,背对着她,正在打字,键盘噼里啪啦响,他没听见她进来。 林晞漫站在客厅中间,看着程前的背影。 她忽然觉得自己不该来。 苏婉辞走到沙发旁边,坐下,继续看书。 林晞漫站了两秒,然后走过去,坐在苏婉辞旁边。 程前还在打字。 林晞漫坐在那儿,看着茶几上的海星。 断角的那颗摆在中间,她以前从来没注意过,现在看着,觉得那颗断角的好可怜。 程前终于停下来了,他伸了个懒腰,转过来,准备去倒水。 他一转身,看见林晞漫,愣住了。 “你怎么来了?” 林晞漫说:“我不能来吗?” 程前愣了一下,然后说:“能。” 他去倒了杯水,端过来,放在林晞漫面前。 林晞漫看着那杯水,没喝。 程前站在那儿,看看她,又看看苏婉辞,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婉辞站起来,说:“我去房间看书。”然后拿着书进去了。 客厅里只剩程前和林晞漫。 程前坐到沙发上,等着她开口。 林晞漫低着头,看着那杯水,看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问: “程前,我是不是不是你最好的朋友了?” 程前愣了一下。 林晞漫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但眼眶有点红。 程前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晞漫继续说:“以前你只给我讲故事,苏婉辞在旁边听,但她只是听,现在你天天跟她在一起,你们一起去小卖部,一起去她家写作业,一起——” 她停住了,吸了吸鼻子。 “我不知道我哪里做错了。” 程前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有点堵。 他想了想,说:“你没做错什么。” 林晞漫看着他。 程前说:“人的朋友会变的,你现在最要好的朋友,以后可能会变成普通朋友,那个普通朋友,以后可能会变成最好的朋友,也可能会变成陌生人。” 林晞漫眨眨眼睛,没说话。 程前继续说:“这不是谁做错了什么,就是……人在长大,会遇见不同的人,会跟不同的人走得近。” 林晞漫还是看着他,眼睛红红的。 程前想了想,换了个说法:“就像你搭积木,今天搭这个形状,明天换个形状,但积木还是那些积木。” 林晞漫说:“我听不懂。” 程前停住了。 林晞漫说:“我只知道,以前我们天天一起玩,现在你跟苏婉辞天天一起玩,我什么也没做,但好像就不是了。” 程前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说的那些道理,他自己觉得对,人本来就是这样的,朋友会变,关系会变,没什么是一成不变的,但林晞漫才六岁,她听不懂这些。 她只知道,以前她是他最好的朋友,现在好像不是了。 林晞漫站起来。 “我要回家了。” 程前也站起来。 林晞漫走到门口,换鞋,换到一半,她忽然回头,问: “苏婉辞是你最好的朋友吗?” 程前愣了一下。 林晞漫看着他,等他回答。 程前想了想,说:“她是。” 林晞漫没说话。 程前又说:“你也是。” 林晞漫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推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程前站在门口,听着她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苏婉辞从房间里出来,站在他旁边。 “她哭了。”她说。 程前点头。 苏婉辞没说话。 程前站了一会儿,然后回到沙发上,坐下来。 茶几上那杯水还在,林晞漫没喝。 他盯着那杯水,发了一会儿呆。 周一上学,林晞漫没来找他。 课间的时候,程前往三楼走,走到三班门口,往里看,林晞漫坐在座位上,正跟王婷婷说话。 她笑得挺开心,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下午第二节课下课,他又去了一趟,林晞漫不在教室,他问了一个女生,那女生说“去小卖部了”。 他回到二楼,站在走廊上。 苏婉辞站在老地方,看着他。 “没找到?” 程前摇头。 苏婉辞没说话。 上课铃响了,她上楼去了。 程前站在那儿,看着三楼的方向。 他想起林晞漫那天问的问题:“苏婉辞是你最好的朋友吗?” 他说是。 他说你也是。 但林晞漫好像只听见了前半句。 周三的时候,林晞漫终于来找他了。 她站在二班后门口,等程前出来。 程前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走过去。 两个人站在走廊上。 林晞漫说:“我这几天想了一下。” 程前看着她。 林晞漫说:“你说的那些我还是听不懂,什么积木什么长大,听不懂。” 程前没说话。 林晞漫继续说:“但我想了想,你以前给我讲故事,现在——” 她停住了,像是在想怎么说。 程前看着她。 林晞漫说:“现在你跟苏婉辞天天一起玩,她每天都去你家,你们放学一起走,这些我都知道了。” 程前没说话。 林晞漫说:“我不知道你们在一起干什么,但我妈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你有你的事,苏婉辞有她的事,我有我的事。” 程前愣了一下。 林晞漫说:“所以你们在一起做你们的事,我跟王婷婷她们做我的事,也没什么不对。” 她看着他,眼睛还是亮亮的。 “但你说了,我也是你朋友。对吧?” 程前点头。 林晞漫说:“那就行了。” 上课铃响了,她转身跑回去。 程前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他忽然想起她刚才说的那句话:“我妈说,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 她不知道他和苏婉辞在一起做什么,但她好像接受了这个事实。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教室。 晚上回到家,他打开电脑,继续写稿。 写到一半,他停下来,盯着屏幕。 他想起林晞漫红着眼眶问他的样子。 他想起自己说的那些话——什么阶段性,什么变化,什么积木。 那些道理他自己信,但林晞漫听不懂。 六岁的小孩,听不懂这些。 但她用她自己的方式理解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 他继续打字。 写了几行,他又停下来。 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苏婉辞是他最好的朋友吗? 是。 林晞漫也是。 但这两个“最好”,好像不太一样。 他不知道怎么形容这种不一样,但他知道,两个都是真的。 他继续打字。 键盘噼里啪啦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