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婉辞再来的时候,是程前去开的门。 她站在门口,还是背那个浅灰色的小布包,穿的还是昨天那件衣服——深蓝色的短袖,领口洗得有点泛白。 程前愣了一下,想起来她昨天回去的时候穿的也是这件。 “你昨天没换衣服?”他问。 苏婉辞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他,没说话。 程前让开门口让她进来。 她走到沙发旁边,坐下,还是昨天那个位置——最左边。 林晞漫还没来。 程前去倒水。 端着杯子回来的时候,看见苏婉辞在看茶几上的东西——那五颗干海星。 他昨晚放在那儿忘了收,现在还在,一字排开,断角的那颗摆在最右边。 苏婉辞没动,只是看。 程前把水放在她面前,坐下来。 “昨天回去没洗澡?”他又问。 苏婉辞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然后把杯子放下,说:“洗了。” “那怎么还穿这件?” 苏婉辞低头又看了看自己,想了想,说:“这件凉快。” 程前没再问。 窗外的蝉叫得响。风扇开着,昨天程建平修好的那台,现在放在茶几旁边,对着沙发吹。 风吹过来的时候,苏婉辞的头发丝动了几下——还是那几根短的,在鬓角。 门锁响的时候,程前看了一下墙上的钟。十点四十。昨天林晞漫是十点半来的。 今天晚了十分钟。 林晞漫推门进来,手里抱着那本书,穿的也不是昨天那件——淡粉色的短袖,领口有一朵绣的小花。 她头发还是编的,但不是鱼骨辫,是普通的三股辫,歪在左边。 她看见苏婉辞,在门口站了一下,然后换鞋走进来,坐在昨天那个位置——最右边。 “你妈给你编的?”程前问她。 林晞漫摸了摸辫子,点头。 “比昨天那个好。”程前说。 林晞漫又摸了摸辫子,嘴角翘了一下,但没笑出声。 她把书放在膝盖上,翻开,然后抬头看苏婉辞。 苏婉辞也在看她。 两人对视了一秒。 林晞漫先把眼睛移开,落在书上。苏婉辞也移开,落在风扇上。 程前坐在中间,左边一个,右边一个,风扇在中间吹。 风吹过来的时候,林晞漫的辫子梢动了动——她今天头发扎得紧,散的少,只有辫子最下面那一小截在晃。 “念吧。”程前说。 林晞漫低头,开始念。 “……小兔子今天没来,漫漫在门口等,等了一上午,等到太阳升到头顶,等到蘑菇汤凉了,等到门口那块木板上落了一只麻雀,麻雀问她,你等谁?漫漫说,等一只兔子,麻雀说,兔子跑得快,不会来的,漫漫说,它会来的,麻雀说,你怎么知道?漫漫没说话。” 林晞漫念到这里,忽然停下来,抬头看程前。 “后来呢?”她问。 程前愣了一下。 这是他平时问她的问题,今天换过来问了。 “你接着念。”他说。 “后面没有了。”林晞漫把书转过来给他看。 那一页印到“漫漫没说话”就完了,翻过去是下一章的开头,讲漫漫去森林里找小兔子。 程前看了看那页,又看了看林晞漫。 “你想让它有?”他问。 林晞漫点头。 苏婉辞也点头。 她点头的幅度很小,但程前看见了。 程前想了想,说:“那我现编一个。” “麻雀站在木板上,歪着头看漫漫。漫漫说,你不走吗?麻雀说,我在等虫子。漫漫说,这儿没有虫子。麻雀说,有,就在你脚边。” 程前说到这里,停下来看林晞漫的反应。 林晞漫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 木地板,什么都没有。 “后来呢?”她问。 “漫漫低头看,脚边确实有一只虫子,黑色的,很小,在爬。漫漫说,你要吃它吗?麻雀说,嗯。漫漫说,那你吃吧。麻雀飞下来,一口把虫子吃了,然后又飞回木板上。漫漫说,你还等吗?麻雀说,等。漫漫说,等什么?麻雀说,等下一只。” 苏婉辞忽然说:“它不会等的。” 程前看她。 “麻雀不会等。”苏婉辞说,“它吃完就飞走了。” 程前想了想,说:“那这只麻雀会等。” 苏婉辞没再说话。 林晞漫看了看苏婉辞,又看了看程前,然后低头继续翻书。 翻到下一页,开始念漫漫去森林里找小兔子的那一段。 念了两页,她忽然停下来,问了一个问题: “你们上哪个小学?” 程前愣了一下。苏婉辞也愣了一下。 “一中师范小学。”程前说。 林晞漫看他,眼睛亮了一下。 “我也是。”她说。 然后两人一起看苏婉辞。 苏婉辞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也是。” 客厅安静了一秒。 风扇呼呼地转,风吹过来,把茶几上的书页吹起来一角,又落下去。 “那我们是同一个小学了。”林晞漫说。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是平的,但程前听出来她有一点高兴。 然后她又问:“会不会是一个班?” 这个问题出来以后,客厅又安静了。 程前想了想,说:“不知道,小学分班要等开学才知道。” 林晞漫“哦”了一声,低头看书。 但没翻页,手指停在那一页的边角,来回摸。 苏婉辞也没说话。她看着风扇,眼睛跟着扇叶转,一圈,一圈,又一圈。 程前看着她们两个,忽然明白她们在想什么。 同一个小学。 但不一定是同一个班。如果不是同一个班—— “你们想在一个班吗?”他问。 林晞漫抬头看他,没说话,但眼睛在说“想”。 苏婉辞没抬头,但她说了一个字:“想。” 声音很轻,风扇的声音差点盖过去。 但程前听见了,林晞漫也听见了。 林晞漫看了苏婉辞一眼,然后又低头看书。 这一次她翻页了,翻得很快,哗啦一声。 程前没再说话。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静秋回来了。 她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菜,看见沙发上坐着两个小姑娘,愣了一下,然后换鞋进屋。 “都在这儿吃?”她问程前。 程前看了看林晞漫,又看了看苏婉辞。 林晞漫点头。 苏婉辞也点头。 林静秋没说什么,拎着菜进了厨房。 过了一会儿厨房里传出洗菜的声音,哗哗哗,还有切菜的咚咚声。 程前站起来,想去帮忙。 走到厨房门口,林静秋回头看他一眼,说:“不用,你陪她们玩。” 程前站在门口,看她切菜。 切的西红柿,一刀一刀,红色的汁水流出来,流到案板上。 “妈。”他说。 林静秋“嗯”了一声,没抬头。 “我们可能都是一个小学。”程前说。 林静秋切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切。 “一中师范小学?”她问。 “嗯。” 林静秋切完最后一个西红柿,把刀放下,转过身看程前。 “那挺好的。”她说,“一个小学,以后能一块儿走。” 程前点头。 “但不知道会不会是一个班。”他说。 林静秋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说:“是不是一个班,不也能一块儿走吗?” 程前愣了一下。 林静秋把案板上的西红柿拨进碗里,打开水龙头洗手。 洗完手,她甩了甩,在围裙上擦干,然后往外走。 走到厨房门口,回头对程前说: “一个学校就能一块儿走,不是一个班也能一块儿走,放学在校门口等一会儿,不就碰上了?” 程前没说话。 林静秋走出去,到客厅里,对沙发上两个小姑娘说:“中午在这儿吃,行不行?” 林晞漫点头。苏婉辞也点头。 林静秋笑了笑,又进了厨房。 程前还站在厨房门口。 他看着客厅里那两个——左边一个,右边一个,中间空着一个位置。 风扇还在转,风把林晞漫的辫子吹起来,把苏婉辞的头发丝吹动。 他忽然觉得他妈说得对。 午饭是西红柿炒鸡蛋、清炒土豆丝、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 林静秋做的,端上桌的时候,三个小孩已经坐好了。 程前坐一边,林晞漫和苏婉辞坐对面。 林晞漫坐左边,苏婉辞坐右边,中间空着一个位置,放着那碗汤。 林静秋坐下来,拿起筷子,说:“吃吧。” 林晞漫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西红柿。 苏婉辞也拿起筷子,夹了一根土豆丝。 程前看着她们两个,忽然觉得这场面有点眼熟。 昨天也是这样,两个人坐在一起吃饭,谁也不说话,只是吃。 但今天好像有一点不一样。 林晞漫夹菜的时候,会看一眼苏婉辞。 苏婉辞夹菜的时候,也会看一眼林晞漫。 两个人看的时候都不说话,看一眼,然后低头继续吃。 程前不知道她们在看什么。 吃完饭,林静秋收拾碗筷。 三个小孩回到客厅,继续坐在沙发上。 风扇还开着。 窗外的蝉还在叫。 茶几上那本书还摊着,翻在漫漫去森林里找小兔子的那一页。 林晞漫拿起书,但没有念。她看着书,忽然问:“你们暑假作业写完了吗?” 程前愣了一下。他忘了还有暑假作业这回事。 苏婉辞说:“写完了。” 林晞漫看她,眼睛睁大了一点:“这么快?” 程前也想问这个问题。 幼儿园毕业有什么暑假作业?他完全不记得。 苏婉辞看了他一眼,又看林晞漫,说:“我妈留的,每天写一页拼音,一页数字。” 林晞漫“哦”了一声,低头翻书。翻了两页,又问:“你写了多少?” “都写完了。”苏婉辞说,“一天写十页。” 林晞漫又“哦”了一声,这回声音小了一点。 程前看着她,忽然想起来——林晞漫认字慢,拼音可能也慢。 一天写十页对她来说,大概很难。 “你没写完?”他问。 林晞漫摇头,没说话。 程前想了想,说:“还有一个多月,来得及。” 林晞漫点点头,但还是没说话。 她把书翻到刚才那页,低头开始念。 念的声音比刚才小,念得也比刚才慢。 苏婉辞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拼音不难。” 林晞漫抬头看她。 苏婉辞没再说话。 她把眼睛移开,落在风扇上。 程前看着她们两个,忽然觉得苏婉辞那句话,可能是她能说出来的最像安慰的话。 下午三点多,陈婉宁来接林晞漫。 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看见苏婉辞,笑了笑,没说什么。 林晞漫站起来,抱着书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忽然回头,问苏婉辞: “你明天还来吗?” 苏婉辞愣了一下。 她看了程前一眼,然后又看林晞漫,点头。 林晞漫“嗯”了一声,跟着陈婉宁下楼。 门关上以后,客厅里安静下来。 程前和苏婉辞坐着,风扇转着,蝉叫着。 过了一会儿,苏婉辞站起来,说:“我也走了。” 程前去开门。 苏婉辞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 “如果不在一个班,”她说,“还能来你家吗?” 程前愣了一下,然后点头。 “能。” 苏婉辞看着他,看了一秒,然后转身下楼。 程前站在门口,听她的脚步声一下一下,越来越远。 到拐角的地方,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 等到听不见了,他才关上门。 回到客厅,他坐在沙发上,看着茶几上那五颗海星。 断角的那颗摆在最右边。他伸手把它拿起来,翻过来看了看背面。 背面是平的,有一道细细的裂纹,从中间延伸到断掉的那个角。 他想起苏婉辞刚才问的那句话,想起林晞漫刚才问的那句话,想起他妈说的那句话。 他把海星放回去,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 天花板上那块水渍,形状像一只猫,趴在那儿,看着他。 如果不在一个班,她们还会是好朋友吗? 他不知道。 但他想,应该会的。 因为林晞漫问“你明天还来吗”的时候,苏婉辞点了头。 因为苏婉辞问“还能来你家吗”的时候,他说了“能”。 那就够了。 晚上吃完饭,程前在房间里写东西。 他在写《森林小女孩》的新故事——漫漫去找小兔子,在森林里走啊走,遇到一只麻雀。 麻雀问她去哪儿,她说去找小兔子。 麻雀说,小兔子跑得快,你追不上的。漫漫说,那我就一直走。 程建平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把螺丝刀。 “风扇还响吗?”他问。 程前摇头。 程建平“嗯”了一声,站在门口没走。 他看程前趴在桌子上写字,看了一会儿,问:“写什么呢?” “故事。”程前说。 程建平又“嗯”了一声,站了两秒,然后转身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