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响的时候,程前正在拼磁力片。 他搭了一座桥,桥面平,桥洞圆,桥墩稳,和幼儿园里搭的一模一样。 搭到第七块的时候,电话响了。 他放下手里那块蓝色的,跑过去接。 “喂?” 那边没声音。 程前等了两秒。 “苏婉辞?” “……嗯。”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轻得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程前握着话筒,看了一眼窗外。 蝉在叫,一声接一声的。 “你妈妈还没回来?” “明天。”她说。 程前没说话。 “阿姨做饭还是太咸。”苏婉辞说。 程前想了想:“那你让她少放点。” “说了,”她顿了一下,“她忘了。” 程前没忍住,笑了一声,笑完他自己愣了一下,电话那头也安静了两秒。 “你笑什么?”苏婉辞问。 “没什么。”程前说。 两个人都不说话了。 蝉还在叫,电话线里传来很轻的电流声。 程前握着话筒,忽然想起前两天程建平吃饭时说的那句话。 要不要叫过来玩两天?当时林静秋说人家有阿姨照顾,不好叫。 他不知道怎么会在这时候想起这个。 可能是电话那头太安静了,可能是她一个人在家,可能是那五颗干海星还在他口袋里。 “苏婉辞。”他说。 “嗯。” “你要不要来我家?” 话出口了,他才发现自己说了什么。 电话那头没声音。 程前握着话筒,忽然有点后悔。 这话说得太突然了,像随口一说,像客气。 他正想说我就随便问问,那边开口了。 “好。” 程前愣了一下。 “什么?” “好,”苏婉辞说,“我来。” 程前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我问我妈。”苏婉辞说。 “嗯。” “你电话多少?” 程前报了一串数字,报得很慢。 苏婉辞没说话,但电话那头传来翻东西的声音,窸窸窣窣的,像在找笔。 “你说慢点。”她说。 程前又报了一遍,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报完,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 “记下了。”苏婉辞说。 “嗯。” “那我挂了。” “好。” 电话挂了。 程前站在原地,看着那台灰色的电话机。 话筒还有点温,他握着的地方出了一点汗。 他走回茶几前,看着那座搭了一半的桥,拿起第八块放上去。 桥面还是平的,桥洞还是圆的,桥墩还是稳的。 但他看着那座桥,总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他说了那句话,她答应了。 晚上,电话又响了。 程前跑过去接。 “喂?” “程前,”是苏婉辞的声音,“我问了。” 程前等着。 “我妈说可以,”苏婉辞说,“她说谢谢你妈妈。” 程前愣了一下:“她怎么知道是我妈?” “你说的啊,”苏婉辞说,“你家。” 程前没说话。 “她说明天送我过来,”苏婉辞说,“然后去开会。” 程前想了想那个画面,方敏开车,苏婉辞坐在后座,抱着那本百科全书。 “好。”他说。 “几点?” 程前不知道林静秋明天几点在家,不知道程建平明天上什么班。 “我问问。”他说。 “那你问完打给我。” “好。” 电话挂了。 程前放下话筒,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厨房走。 林静秋在洗碗,水龙头哗哗哗的,没听见电话响。 程前站在厨房门口:“妈。” 林静秋回头。 “明天,”程前说,“苏婉辞要来。” 林静秋的手顿了一下,碗泡在水里。 “什么?” “苏婉辞,”程前说,“来咱家。” 林静秋看着他。 “住两天,”程前说,“她妈出差,阿姨做饭太咸。” 林静秋没说话,把水关了,把手在抹布上擦干。 “你请的?” 程前点头。 林静秋看了他三秒。 然后她说:“那我去买点菜。” 第二天早上,程前醒得很早。 他躺在床上看了一会儿天花板那只水渍猫,然后爬起来穿衣服,走到客厅。 茶几上摆好了水果,芒果切成小块装在碗里,盖着保鲜膜,旁边一盘洗好的提子,绿的紫的挤在一起,水珠还没干。 林静秋在厨房忙,锅铲声和水声混在一起,抽油烟机轰轰地响。 程前走过去:“妈,她几点来?” “九点半,”林静秋把锅里的鸡蛋翻了个面,“你爸去接。” 程前愣了一下:“我爸?” “嗯,”林静秋说,“巷子不好找,他骑车去巷口等。” 程前没说话,站在厨房门口看着林静秋把鸡蛋盛出来,金黄的,边上有点焦。 九点二十,程建平出门了。 他推着那辆二八大杠走到巷口,靠在车上等。 程前站在家门口看着他的背影,藏青色夹克,后脑勺的头发剃得很短。 九点三十五,一辆银色的车停在巷口。 车门打开,苏婉辞从后座下来,白色短袖T恤,手里抱着那本百科全书,背上背着那个米色的小布袋。 方敏从驾驶座下来,绕到车后面打开后备箱,拎出一个红色的小行李箱。 程建平走过去接过行李箱,方敏弯下腰对苏婉辞说了几句话,苏婉辞点点头,没说话。 然后方敏上车,关门,发动,开走了。 苏婉辞站在原地,看着那辆车开远。 程建平推着车站在旁边,也没说话。 等车拐过街角看不见了,苏婉辞才转过身,跟着程建平往巷子里走。 程前站在家门口,看着她一步一步走过来,走得很慢,抱着那本厚厚的书,背上的小布袋一晃一晃的。 走到门口,她停下来。 “程前。”她说。 “嗯。” 两个人站在那儿看着对方。 程建平推着车从旁边过去,把行李箱拎进门:“进去吧。” 苏婉辞进了门,站在玄关没动。 程前蹲下来从鞋柜里翻出一双拖鞋,蓝色的,程建平的,太大了,像两只小船。 苏婉辞换上,拖着那两只大拖鞋走进客厅。 林静秋从厨房出来,围裙还没解,看见她就笑了:“婉辞来啦。” 苏婉辞看着她:“阿姨好。” 林静秋在围裙上擦擦手:“吃饭了吗?” 苏婉辞点头:“吃了,阿姨做的。”顿了一下,“还是咸。” 林静秋愣了一下,然后笑得眼睛弯起来:“那中午阿姨做不咸的。” 苏婉辞看着她,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上午,两个人坐在程前的房间里。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就满了,书桌上摆着一排图画本、几支蜡笔、一本翻旧了的《动物世界大百科》。 苏婉辞坐在床边,把那本百科全书放在膝盖上翻开,一页一页慢慢看。 程前坐在书桌前,拿起蜡笔画了一只大象,画完看了一眼苏婉辞,她还在看。 又画了一只小兔子,再看一眼,她还在看。 程前放下蜡笔:“你在看什么?” 苏婉辞抬起头:“海星。”她把书转过来给他看,那一页印着各种海星的插图。 程前凑过去看了一眼:“这个看过。” 苏婉辞点点头,把书转回去继续看。 程前坐回椅子上,房间里安静下来,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一下一下的。 蝉在窗外叫,叫得很响。 程前看了一会儿窗外:“你热吗?” 苏婉辞摇头。 程前又不知道说什么了。 他拿起蜡笔在纸上画了一只大象的耳朵,涂黑,描边,描完边又放下蜡笔。 苏婉辞还在看书。 程前站起来走到床边,在她旁边坐下。 苏婉辞抬头看他:“怎么了?” 程前想了想:“没怎么。” 苏婉辞低下头继续看书。 程前坐在旁边看着她的侧脸,她看书的时候眼睛微微眯着,睫毛一动一动的,翻页的时候手指在书角上捻一下,捻得很轻。 “苏婉辞,”程前说,“你平时在家干什么?” 苏婉辞抬起头想了想:“看书。” “除了看书呢?” “没了。” 程前看着她。 苏婉辞也看着他。 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对方,谁都没说话。 看了三秒,五秒,程前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把她叫来了,叫来看书?在他家看书和她在家看书有什么区别? 苏婉辞好像也想到了这一点,她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程前,你平时在家干什么?” 程前想了想:“画画,拼磁力片,看电视。” “看电视?” “嗯。” “看什么?” 程前想了想那只猫和那只老鼠,追来追去撞来撞去,撞完一百遍还在撞:“动画片。” 苏婉辞没说话。 程前看着她:“你想看吗?” 苏婉辞想了想:“可以。” 两个人从房间出来,走到客厅。 电视开着,还是那只猫和那只老鼠,猫拿着锤子,老鼠躲来躲去,砰的一声猫砸到自己。 苏婉辞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程前坐在她旁边也看着电视。 猫追老鼠,老鼠跑进洞里,猫撞在墙上。 猫拿炸药,老鼠点引线,猫被炸飞。 猫掉进水里爬上来抖一抖,继续追。 看了一集,两集,第三集开始的时候苏婉辞转过头看着程前:“还有别的吗?” 程前想了想:“有,但不好看。” 苏婉辞没说话,转回头继续看电视。猫又炸了一次。 程前看着她,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看着,眼睛一眨一眨的。 程前忽然想起来:“电脑。” 苏婉辞转过头:“什么?” “电脑,”程前站起来,“我爸的电脑。” 他推开程建平房间的门,那台老式台式机摆在书桌上,大脑袋的灰白屏幕,旁边放着键盘鼠标,鼠标垫上印着一只老虎。 程前走过去按了一下开机键,机器嗡嗡嗡地响起来。 苏婉辞站在门口看着他:“你会用?” 程前想了想。 上辈子他会,这辈子还没试过:“试试。” 电脑开机开了三分钟,屏幕终于亮了,显示出Windows XP的桌面,蓝天白云一片草地。 程前握着鼠标在桌面上找了找,有个文件夹叫“游戏”,点开,里面有几个图标——扫雷,纸牌,三维弹球。 他点开三维弹球。 游戏加载出来,一个弹球台五颜六色的亮闪闪的,底下有两个挡板左右各一个,按键盘上的Z和M控制。 程前把键盘往苏婉辞那边推了推:“你试试。” 苏婉辞坐下来看着屏幕:“按哪个?” 程前指了指:“Z是左边,M是右边。” 苏婉辞把手放在键盘上,两根食指,一个放在Z上一个放在M上。 程前点了开始,球弹出来。 苏婉辞看着那个球没动,球掉下去,游戏结束。 程前看着她:“你没按。” 苏婉辞没说话。 程前又点了一次开始。 球弹出来。 苏婉辞盯着那个球,眼睛跟着它动。 球弹到左边,她按了一下Z,挡板动了,球弹回去。 弹到右边,她按M,又弹回去。 球在台上弹来弹去,撞到各种东西,灯亮起来,分数跳出来。 程前在旁边看着。 她按得很快,Z,M,Z,M,手指动得很轻但很准,球往哪边弹她哪边的手指就动一下。 球弹了三十秒没掉,一分钟没掉,两分钟还在弹,分数跳到了五位数。 程前愣了一下。 他玩了三天最高只打到三千分。 苏婉辞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手指还是那么轻那么准,像在弹钢琴。 球弹到左边她按Z,弹到右边她按M,弹到上面她等着等它落下来再按。 球又弹了五分钟,六分钟,七分钟。终于,球弹到一个角落弹了两下,掉下去了。 游戏结束。 苏婉辞把手从键盘上拿开放到膝盖上,转过头看着程前。 程前也看着她。 “怎么了?”她问。 程前张了张嘴:“你以前玩过?” 苏婉辞摇头:“没。” 程前看着她。 她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就那么看着他。 程前想起刚才那七分钟,她一次都没让球掉下去,一次都没有。 “你挺厉害的。”他说。 苏婉辞眨眨眼:“是吗?” “嗯。” 苏婉辞转过头看着屏幕,上面显示着最终分数:24783。 她看了一会儿:“那再玩一次。” 那天下午,苏婉辞玩了三个小时三维弹球。 程前在旁边看了一个小时,后来去画大象了。 画完大象回来,她还在玩。 分数从两万涨到五万,从五万涨到十万。 她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程前注意到她每次打出高分的时候,嘴角会动一下,很小的一点。 晚上,林静秋做了四菜一汤。 苏婉辞坐在餐桌前看着那些菜,西红柿炒鸡蛋,清炒土豆丝,红烧排骨,蒜蓉青菜,紫菜蛋花汤。林 静秋给她夹了一块排骨:“尝尝,不咸。” 苏婉辞低头吃了一口,嚼了嚼。 程前在旁边看着。 苏婉辞咽下去:“好吃。” 林静秋笑了。 苏婉辞低头继续吃,一小口一小口的。程建平在旁边扒饭,偶尔抬头看一眼又低下头。 吃完饭,苏婉辞帮忙收碗,林静秋说不用她还是收了,端着碗走进厨房放在水池里,然后站在旁边不知道接下来该干什么。 林静秋看着她笑了一下:“去玩吧。” 苏婉辞点点头走出厨房,程前坐在沙发上看见她出来:“还玩吗?” 苏婉辞想了想:“你画的大象呢?” 程前愣了一下:“在房间里。” “我想看看。” 两个人回到房间,程前把那摞图画本拿出来放在床上,一本一本翻给她看。 第一本第一页,一只大象,耳朵很大眼睛很小。 苏婉辞看了很久:“这是第一个?” 程前点头。 她又往后翻,大象,兔子,蘑菇汤,森林,星星,一张一张慢慢翻过去。 翻到最新那一本,她停下来。 那一页上画着一只大象和一只小兔子,大象驮着一口锅,锅里坐着一个小女孩,扎着两把小刷子,刷子上系着两颗草莓。 苏婉辞看了很久:“这是林晞漫。” 程前点头。 苏婉辞没说话,把图画本合上放在膝盖上。 “程前,”她说,“你给我画一个。” 程前看着她:“画什么?” 苏婉辞想了想:“海星。” 程前拿起笔,在一张新纸上画了一只海星。 五只腕足,背面有凸起的棘,腹面是密密麻麻的管足,画得很细,每一只管足都点了出来。 画完他把纸递给她。 苏婉辞接过来看了一会儿,然后把那张纸折起来,小心翼翼地折成一个小方块。 “我收着。”她说。 程前看着她把那个小方块塞进那个米色的小布袋里,和那五颗干海星放在一起。 布袋鼓了一点。苏婉辞把袋口收紧,攥在手心里。 “程前,”她说,“明天还能玩那个吗?” “哪个?” “球。” 程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能。” 苏婉辞点点头,把那个小布袋放回口袋里,拍了拍。 窗外,蝉还在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