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圈活动,陈老师让小朋友轮流报天气。 这是每天早上的固定环节。 张悠然报过“今天有大太阳”,王浩然报过“奶奶说会下雨”,林晞漫报过“妈妈让我多穿一件”。 轮到谁,谁就站起来,走到窗前看一眼,然后说一句,说错了也没关系,陈老师会笑着点点头,说“很好”。 轮到程前。 他站起来,没急着往外走。 先在原地站了两秒,然后才慢慢走到窗前。 窗户开着一道缝,三月里的风从缝里挤进来,凉飕飕的,贴着脖子擦过去。 程前把脸凑到玻璃上,往外看了一会儿。 天是灰白的,云层很薄,太阳在云后面,把云边镶出一道淡淡的金边。 幼儿园门口的银杏树抽了新芽,嫩绿色的,风一吹就抖。 远处有个人在遛狗,狗跑几步停一下,跑几步停一下。 他转过身。 “今天多云转晴,”他说,“东南风三级,最高气温十四度,适合放风筝。” 陈老师点点头:“很好,程前观察得很仔细。” 程前没坐下。 他站在那儿,又往教室里看了一眼。 “但教室里的风向,”他说,“和陈老师说的不一样。” 陈老师愣了一下。 程前伸出手,指着她头顶:“陈老师的头发今天往左边飘了三次,第一次是九点零八分,你站起来拿点名册的时候,第二次是九点十五分,你去开窗通风,第三次是九点二十三分,你走回座位。” 他顿了顿。 “窗户缝漏风。东南风吹不进来,漏的是西北风。”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 陈老师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站在那儿,手还保持着拿着点名册的姿势,但手指微微蜷了起来。 林晞漫扭头看陈老师的头发。 那头发确实往左边飘着,很轻很轻地飘着,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在一下一下地吹。 苏婉辞把百科全书合上,抬头看了一眼窗户。 王浩然举手:“程前,什么叫漏风?” 程前说:“就是窗户老了,关不严,风从缝里挤进来,挤进来的时候会叫,你仔细听能听见。” 他看着陈老师。 “陈老师,你刚才搓手了,九点十二分搓了一次,九点十九分又搓了一次。” 陈老师把手往身后藏了藏。 程前说完,坐回位置上。 陈老师站了三秒。 那三秒里,她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程前,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然后她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点名册,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已经恢复了平常的样子。 “下一个,”她说,“林晞漫。” 林晞漫站起来。 她走到窗前,往外看了看,又回头看了看陈老师的头发。 “今天,”她说,“今天陈老师的头发往左边飘。” 陈老师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那头发还是往左边飘着,很轻地飘着。 上午区域活动,程前在积木区搭一座桥。 桥已经搭到第七块了。 桥面平,桥洞圆,桥墩稳。 每一块积木放下去之前,他都要比划一下,像在算角度,又像在等什么。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积木上,把那些红红绿绿的小方块照得发亮。 有灰尘在光线里飘,飘得很慢,慢得好像时间也跟着慢了。 陈老师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她蹲下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声。 她在那儿蹲了一会儿,没说话,只是看着那座桥。 程前没抬头。 他把第八块积木拿起来,在手里转了两圈,放下去。 “程前。”陈老师开口了。 程前没应,但手停了一下。 “窗户的事,”陈老师说,“你跟谁说的?” 程前把第八块积木放稳,又拿起第九块。 “没跟谁说。” 陈老师沉默了一会儿。 “你怎么知道是西北风?” 程前想了想。 “电视里天气预报说的,今天西北风三级,但东南风是报错了。” 陈老师看着他。 “你还知道报错了?” 程前点头。 “播的时候主持人嘴瓢了一下,说完自己笑了。” 陈老师没再问。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那扇窗户是老式的推拉窗,铝合金框,用了很多年,滑轨已经不太灵了。 她伸手摸了摸窗框,手指沿着缝隙慢慢划过去。 那根手指在缝里停了很久。 停着的时候,她抬起头,看着窗外。 银杏树的新芽在风里抖,那个遛狗的人早就不见了,只有一条空荡荡的路。 她没回头。 但程前知道她在想什么。 下午点心时间,程前在分蛋糕。 今天是橙子蛋糕,刚烤好的,还带着烤箱的余温。 他一块一块放到小朋友们的盘子里,放到林晞漫的时候,多放了一小块——她喜欢橙子味的。 放完最后一块,他抬起头,看见陈老师站在教室门口。 她背对着里面,握着手机,声音压得很低。 “嗯……对,就是那扇……你们能过来看看吗?好,好,谢谢。” 挂了电话,她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回教室。 她经过程前身边的时候,没说话。 但她的手在程前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拍得很轻,像怕拍重了。 拍完就走了。 程前继续分蛋糕。 周四下午,放学前。 陈老师站在前面,拍了拍手。 “小朋友们,明天是母亲节亲子活动,还记得吗?” 林晞漫第一个举手:“记得!” 她的手举得很高,整个胳膊都伸直了,身子还往前倾了倾,生怕陈老师看不见。 陈老师笑了:“好,漫漫记得,那陈老师再说一遍——请每个小朋友的妈妈明天上午九点半到教室,我们要一起做贺卡,一起玩游戏,一起吃蛋糕。” 林晞漫扭头看程前。 她的眼睛弯起来,弯成两道缝。 缝里亮晶晶的,像装着什么很亮的东西。 程前点点头。 他往阅读区看了一眼。 苏婉辞坐在角落里,面前摊着那本百科全书。 但她没在看。 她的头低着,手指在封面上慢慢划过来,划过去,划过来,划过去。 陈老师继续说:“到时候妈妈们坐在小朋友旁边,我们一起——” “陈老师。” 程前举手了。 陈老师停下来:“程前,怎么了?” 程前站起来。 “如果妈妈来不了呢?” 教室里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很短,短到不够吸一口气。 但又很长,长到每个人都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陈老师看着他。 程前的表情很平常,像在问“明天吃什么点心”。 他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侧,眼睛看着陈老师,等着回答。 陈老师张了张嘴,又闭上。 她看了一眼阅读区。 苏婉辞没抬头。但她的手不划了,就停在封面中间,一动不动。 陈老师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着程前。 “来不了的话,”她说,“可以请其他家人来,爸爸,奶奶,外婆,都可以。” 程前点点头,坐下了。 他没再看苏婉辞。 但林晞漫看了。 她扭过头,朝阅读区那边看了一眼。 苏婉辞还低着头,手还停在封面上,一动不动。 林晞漫把目光收回来,看着自己的脚尖。 那双粉红色的运动鞋上,蝴蝶结有点松了。 放学的时候,程建平来接。 自行车还是那辆二八大杠,后座绑着棉垫子,棉垫子洗得发白,但很干净。 程前爬上去,攥住父亲外套的下摆。 风吹过来,灌进领口。 程前把拉链往上拉了一格。 “爸。” “嗯。” “明天母亲节活动,你知道吧?” 程建平蹬车的节奏没乱。 他的腿一下一下地蹬,链条哗啦哗啦响,响得很稳。 “知道,你妈请好假了。” “几点到?” “九点半。” 程前没说话。 自行车拐进巷子,路过那棵银杏树。 新叶子比上周又多了几片,挤挤挨挨的,风一吹就抖。 “爸。” “嗯。” “苏婉辞的妈妈可能来不了。” 程建平没接话。 车轮碾过一块小石子,蹦了一下。 程前的屁股跟着颠了一下,但他没松手,还是攥着那下摆。 过了一会儿,程建平说:“你妈知道吗?” 程前摇头。 程建平沉默了一会儿。他的背在程前前面,宽宽的,把风挡掉一大半。 “那你怎么知道人家来不了?” 程前看着路边的墙。 墙是老墙,水泥抹的,上面印着好多小广告。 搬家,通下水道,高价回收旧家电。 那些字歪歪扭扭的,红的黑的蓝的,挤在一起。 “她说‘尽量’。”程前说。 程建平没再问。 到家的时候,林静秋已经在做饭了。 厨房里油烟机开着,轰轰轰的,锅铲碰锅的声音从轰轰轰里钻出来,一下一下的。程前进屋,换了拖鞋,走到厨房门口。 林静秋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 她穿着那件旧围裙,围裙带子在腰后系了一个松松的结。 头发扎成低马尾,有几缕碎发散在耳边,随着她翻炒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她回头看了他一眼。 “洗手,马上吃饭。” 程前没动。 林静秋把火调小了一点。轰轰轰的声音变小了,锅铲声也慢下来。 “怎么了?” 程前站在门口。 “妈,明天母亲节活动,你几点到?” “九点半。”林静秋把锅里的菜翻了个面,“跟你爸说了。” “嗯。” 程前还是没动。 林静秋看着他。油烟机的光从上面照下来,照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照得有点模糊。 “有话就说。” 程前沉默了两秒。 “苏婉辞的妈妈可能来不了。” 林静秋的手顿了一下。 锅里冒出一股焦香味。她赶紧翻了两下,把火关了。 她把锅端到一边,放到旁边的瓷砖上。 瓷砖是白色的,有几道裂纹,裂纹里嵌着洗不掉的油渍。 她转过身,看着程前。 “她说的?” “她说‘尽量’。” 林静秋没说话。 她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的钩子上。 那钩子是铁的,弯成一个问号的形状,挂了好多年,漆都磨掉了。 “上次她妈妈来过吗?” “没有。” 林静秋想了想。 “那她爸爸呢?” “开饭馆的,”程前说,“很远。” 林静秋站在厨房门口,没动。 油烟机的风扇慢慢停下来。 轰轰轰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最后没了。 厨房里越来越安静,安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嗡的声音。 “明天,”林静秋说,“我早点去。” 程前看着她。 “早点去能干嘛?” 林静秋没回答。 她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客厅,把茶几上的东西收拾了一下。 遥控器放正,报纸叠好,程前的图画本摞起来。 程前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 那个辫子是他周三晚上编的。 到今天第四天,歪的方向没变,松紧度也还行。 后脑勺那几根白头发又多了两根,藏在黑发底下,看不太出来。 她弯腰的时候,那辫子从背上滑下来,垂在身侧,一晃一晃的。 周五早上,程前进教室的时候,林静秋已经在了。 她坐在苏婉辞旁边的那张小椅子上。 那椅子太小了。 她坐进去,膝盖顶着前面的桌腿,只能侧着身子。 她把腿斜过来,往一边伸,才勉强坐稳。 工牌摘了,放在外套口袋里,露出一小截蓝色的带子。 苏婉辞坐在她旁边,面前摊着那本百科全书,翻到“海洋生物”那一页。 林静秋正指着插图说什么。她指着海星的图片,嘴巴动着,说得很慢。 苏婉辞低着头听,手指在书页上慢慢划,划到林静秋指的地方就停下来。 程前进门,林静秋抬头看了他一眼。 就一眼,没说话。看完又低下头,继续指插图。 林晞漫已经到了。 她今天穿那件奶白色毛衣,领口绣着一只小兔子,小兔子的眼睛是红颜色的线绣的,亮亮的。 头发编成鱼骨辫,绸带换了粉红色,系成一个蝴蝶结。 蝴蝶结系得有点歪——但歪得不难看,像特意歪的。 陈婉宁坐在她旁边,正帮她从帆布袋里往外掏东西。 彩纸,剪刀,胶棒,一盒新的水彩笔,包装还没拆。 她一样一样掏出来,在桌上摆好,摆得整整齐齐的。 程前走到自己座位上坐下。 陆陆续续有家长进来。 张悠然的妈妈来了,王浩然的奶奶来了,还有几个小朋友是爸爸来的。 爸爸们站在教室门口,有点不知道手往哪儿放,有的把手插进口袋,有的背在身后,有的搓来搓去。 九点二十五分,陈老师拍了拍手。 “好啦,我们差不多到时间了,现在——” “等一下。” 声音很轻,从门口传过来。 但每个人都听见了。 所有人都回头看。 门口站着一个人。 女的,三十岁左右,戴一副细框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很黑的眼睛。 穿一件灰色开衫,里面是白衬衫,衬衫下摆塞进黑色长裤里。 头发挽得很低,用一根黑色皮筋随便扎着,碎发散在耳边,有几缕落在眼镜边上。 她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袋子里露出一本书的角。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 苏婉辞抬起头。 她看着那个人,没动。 那个人也在看她。 教室安静了三秒。 那三秒里,什么声音都没有。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动,连窗外的鸟叫都停了。 然后那个人走进来。 她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走到苏婉辞旁边。 她蹲下来,和苏婉辞平视。 “堵车。”她说。 她的声音有点哑,像说了很多话之后的那种哑。 苏婉辞没说话。 那个人伸出手,把苏婉辞脸侧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她的手指很瘦,指节分明,指尖蹭过苏婉辞的脸颊。 “早上那个会,”她说,“临时加了一个问题,答完我就跑了。” 苏婉辞还是没说话。 但她把百科全书合上了。 那个人站起来,看了看林静秋。 “你是……” 林静秋站起来,让出那张小椅子,她站起来的时候,腿在桌腿上碰了一下,碰出很轻的一声响。 “林静秋,”她说,“程前妈妈。” 那个人点点头。 “方敏,”她说,“婉辞妈妈。” 两个大人站着,对视了一秒。 林静秋往后退了一步,让出位置。 她退的时候又碰了一下桌腿,这回轻一点。 方敏坐下来,坐在苏婉辞旁边。 苏婉辞低着头,手指在书脊上轻轻抠着。 那书脊是硬的,她抠不出印子,但她还是一下一下地抠。 方敏也没说话。 她就那么坐着,看着苏婉辞抠书脊。 陈老师拍了拍手:“好啦,人都到齐了,我们开始吧——” 第一个环节是做贺卡。 每个小朋友和妈妈坐在一起,用桌上的彩纸、剪刀、胶棒,做一张母亲节贺卡。 彩纸是各种颜色的,红的黄的蓝的粉的紫的,堆成一小堆。 剪刀是儿童剪刀,刀头是圆的,剪起来不太利索,但安全。 程前和林静秋坐在一起。 林静秋拿起一张粉红色的彩纸,比划了一下。 她把纸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又放下去,换了一张黄的。 举起来看看,又放下去。 “你想做什么样的?” 程前说:“随便。” 林静秋把纸放下,看了看旁边。 苏婉辞和方敏坐在一起。方敏正拿着剪刀,剪一朵花的形状。 她剪得很慢,每一下都很准,剪刀沿着画好的线走,一点不多,一点不少。 苏婉辞在旁边看着,手里攥着一张绿色的纸,没动。 “你看人家。”林静秋说。 程前没接话。 林静秋把那盒水彩笔打开,推到程前面前。 水彩笔是新的,一打开就有一股颜料味,不太重,但闻得见。 “那你画画。”她说,“画那个小兔子。” 程前拿起笔。 他画了一只兔子。 兔子蹲着,两只耳朵竖起来,眼睛圆圆的,嘴巴旁边画了几根胡子。 画完兔子,他在旁边画了一个蘑菇。 蘑菇是圆顶的,顶上有几道纹,下面是一根粗粗的柄。画完蘑菇,他又画了一口锅。 锅是圆底的,有两个耳朵,锅里冒着热气。 林静秋在旁边看着。 “这是蘑菇汤?” “嗯。” “那个大象呢?” 程前在锅旁边加了一只大象的耳朵。 耳朵很大,从画面边缘伸进来,只画得下半个。 林静秋点点头。 她从桌上拿起一张黄色的彩纸,折了一个东西。她折得很慢,每折一下都要用指甲压一压,把折痕压平。 折完,放在程前手边。 程前低头看。 是一只纸船。折得有点歪,船底不平,放桌上会往一边倒。 “这是什么?” 林静秋说:“船。给那个小兔子,让它坐船去找大象。” 程前看着那只歪船。 船底翘着,船头往下栽,放不住,往左边歪。 他用手扶了一下,扶正,一松手又歪了。 他没说话。 但他拿起胶棒,在那只船背面涂了一圈胶水,把它贴在贺卡封面上。 贴得端端正正。 第二个环节是亲子游戏。 “两人三足”太简单,今天换了个新的——蒙眼摸手。 小朋友蒙上眼睛,在一排妈妈们面前,摸手,找出自己的妈妈。 妈妈们站成一排,把手伸出来,不能说话,不能动,不能给任何提示。 林晞漫第一个。 陈老师拿了一条红色的绸带,蒙在她眼睛上,在脑后系了一个结。 林晞漫的手抓着陈老师的衣角,抓得很紧。 陈老师牵着她,走到第一排妈妈面前。 她松开手。 林晞漫伸出手,摸了摸第一双手。 那是一双有点胖的手,手指短短的,指甲剪得很齐。 她摸了摸手背,摸了摸手心,摇头。 第二双。 这双手很瘦,骨节突出,手背上有一道疤。 她摸了摸那道疤,又摸了摸手指,摇头。 第三双。 摸到手腕的时候,她停住了。 那双手上戴着一块表。 表的金属带子凉凉的,贴在皮肤上。 林晞漫把那只手翻过来,摸了摸表盘。 表盘是圆的,玻璃面,摸上去滑滑的。 “妈妈。”她说。 摘下眼罩,果然是陈婉宁。 陈婉宁把她抱起来。 林晞漫趴在她肩上,没说话。 但两只手攥着陈婉宁的衣领,攥得很紧,指节都有点发白。 第二个是王浩然。 他摸了三双手。摸到第四双的时候,那只手忽然动了——它反过来,攥住了他的手指。 攥得很紧,像怕把他弄丢。 王浩然愣了一下。 “奶奶。”他说。 摘下眼罩,他奶奶站在那儿,笑着。 但眼睛里有东西亮晶晶的,亮得快要掉下来。 轮到苏婉辞。 陈老师把红绸带蒙在她眼睛上。 苏婉辞站着没动,等陈老师系好,才伸出手,让陈老师牵着走。 走到第一排妈妈面前。 第一双,她摸了摸,放下。 第二双,她摸了摸,放下。 第三双。 她的手刚碰到那双手,就停住了。 那双手很瘦。 很瘦很瘦,骨节分明,手背上皮肤很薄,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 指尖有点粗,摸上去涩涩的,有一种洗不掉的东西——那是粉笔灰嵌进指纹里的感觉。 苏婉辞把那双手翻过来,摸了摸手心。 又翻过去,摸了摸手背。 她没说话。 但她没松手。 陈老师问:“是妈妈吗?” 苏婉辞点头。 摘下眼罩,方敏站在她面前,看着她。 方敏没说话,也没笑。 她就那么站着,看着苏婉辞,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苏婉辞也没说话。 但她往前迈了一步。 站得离方敏很近。 很近很近,近到两个人的袖子挨在一起。 最后一个环节是吃蛋糕。 蛋糕是陈老师订的,很大一个,白色的奶油上面用粉红色的奶油写着“母亲节快乐”。 字写得有点歪,但歪得好看。 每个小朋友分一块。蛋糕切成好多块,一块一块放到盘子里,分到每个人手上。 程前把蛋糕上的草莓挑出来,放在林静秋的盘子里。 林静秋看了一眼。 “你吃。” “不爱吃。” 林静秋没再说话。 她把那颗草莓吃了,又把自己盘子里的樱桃放在程前盘子里。 程前吃了。 林晞漫那边,陈婉宁正用小叉子把蛋糕切成小块。 她切得很细,每一块都差不多大。 切完,一块一块喂给林晞漫。 林晞漫张嘴接,吃一口,嚼很久。 嚼的时候眼睛一直看着陈婉宁,看着看着,又低头看看蛋糕,再看看陈婉宁。 王浩然的奶奶把自己那块蛋糕上的奶油全刮到他盘子里。 王浩然说太多了吃不完,奶奶说吃不完带回家晚上吃。 王浩然看着那堆奶油,不知道该说什么。 张悠然和妈妈在比赛谁吃得快。 两个人满嘴都是奶油,你一口我一口,吃得腮帮子鼓鼓的。 苏婉辞和方敏坐在一起。 苏婉辞吃得很慢。 一小口一小口,每一口都嚼很久。方敏在旁边看着,没吃自己那块。 “你不吃?”苏婉辞问。 方敏摇头。 “不爱吃甜的。” 苏婉辞看了看她盘子里的蛋糕。 那块蛋糕还没动过,奶油白白的,上面有一颗草莓。 她用小叉子切下一块,递到方敏嘴边。 方敏愣了一下。 苏婉辞举着那块蛋糕,没说话。 她的手举在那儿,稳稳的,一动不动。 方敏张嘴,吃了。 她嚼了很久。 苏婉辞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 活动结束,家长陆续离园。 方敏牵着苏婉辞的手,走到门口,停下来。 她转身,看着林静秋。 “谢谢。”她说。 林静秋愣了一下。 “谢什么?” 方敏没解释。 她看了看苏婉辞,又看了看程前。 “婉辞说,”她说,“你带她去看海星。” 林静秋摆摆手:“没什么,顺路。” 方敏沉默了一会儿。 她站在那儿,手还牵着苏婉辞。 阳光从门口照进来,照在她脸上,把眼镜片照得反光。 “下次,”她说,“如果婉辞妈妈还是没空——” 她顿了一下。 “我是说,如果下次还是这样——” 林静秋打断她。 “你电话多少?” 方敏报了一串数字。 林静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按了几下,存进去。 她按得很慢,每一下都看一眼屏幕,确认按对了。 “存好了。”她说。 方敏点点头。 她蹲下来,帮苏婉辞把拉链拉好。 拉链拉到下巴,她用手把领子理了理,把翻进去的帽子翻出来。 “我下周要去外地开一个会,”她说,“三天。” 苏婉辞低着头,没说话。 “回来给你带东西。你想要什么?” 苏婉辞还是没说话。 她想了想,抬起头。 “海星。”她说。 方敏愣了一下。 “干的。” 方敏看着她。 “好,”她说,“干的。” 苏婉辞点点头。 方敏站起来,走了。 她走得很快,灰色开衫的衣角随着步子一掀一掀的。走到走廊尽头,她回头看了一眼。 苏婉辞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装干海星的小袋子。 那袋子是透明的,里面五颗小海星挤在一起,硬邦邦的。 方敏看了两秒,转身走了。 回去的路上,林静秋和程前一起走。 程建平今天没骑车,说要在家修那台老是跳闸的电饭煲,让他们娘俩自己走。 巷子很窄,两个人并排走有点挤。 林静秋就让程前走里面,自己走外面。 走外面要小心,因为时不时有电动车从后面钻过来,擦着身边过去。 走了一会儿,林静秋忽然说: “那个方敏,是教授?” “嗯。” “教什么的?” “数学。” 林静秋想了想。 “那她一定很聪明。” 程前没接话。 林静秋走了一会儿,又说: “她手上有粉笔灰。” 程前抬头看她。 “我摸到的,”林静秋说,“刚才做游戏的时候,她排在我前面,我摸了一下她的手,有粉笔灰。” 程前没说话。 林静秋看着前面的路。 路是水泥铺的,年头久了,裂了好多缝,缝里长出细细的草。 “洗不掉的,”她说,“我上学的时候有个老师也是,粉笔灰嵌进指纹里,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她顿了顿。 “她应该是直接从学校跑来的。” 程前想起方敏进门时说的那句“答完我就跑了”。 他没说话。 到家的时候,程建平在阳台收衣服。 阳台上晾着好几件,程建平一件一件取下来,叠好,放在旁边的凳子上。 他的动作很慢,每叠一件都要把边角对齐,压一压。 程前进屋,换了拖鞋,走到客厅。 茶几上放着一张贺卡。 是他早上做的那个,兔子、蘑菇、大象耳朵,还有那只歪船。 旁边还放着一个东西。 一张纸条。 程前拿起来看。 纸条是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边缘有点毛糙。 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很轻,很细,像怕把纸划破: 谢谢带我看海星。——婉辞 程前把纸条看了两遍。 他把纸条叠好,放进口袋里。 林静秋从厨房探出头。 “那是什么?” 程前说:“没。” 他往自己房间走。 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 窗外有摩托车驶过,引擎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天花板上那只水渍猫被光照亮一瞬,猫耳朵、猫脊背、猫尾巴,还是那个老样子。 程前站在那儿,把手伸进口袋里,摸了摸那张纸条。 纸条折成一个小方块,硬硬的,有棱有角。 他摸了一会儿,把手拿出来,走进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