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丸从幼稚园开始培养

第13章 第二次家长日(二合一)

  第二次家长日   通知单发下来那天是周四。   林晞漫攥着那张粉红色的纸,从教室攥到午睡室,从午睡室攥到活动区。   那张纸被她攥了一上午,边皱了,中间对折的地方磨出毛边,粉红色的底子上印着黑色的字,写着“亲子活动”四个字,还有时间、地点、要带的东西。   陈老师说可以带回家给妈妈看,她点点头,但还是攥着。   下午离园的时候,陈婉宁来接。   她站在教室门口,穿着那件浅灰色的大衣,头发在脑后松松挽了一个髻,几缕碎发散在耳边。   她朝教室里看了一眼,看见林晞漫,嘴角弯了一下。   林晞漫没像平时那样小跑过去。   她走过去。   走得很慢,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里面的水杯撞来撞去,发出轻轻的咚咚声。   陈婉宁弯腰:“今天怎么不说话?”   林晞漫把通知单举起来。   陈婉宁接过去,看了一眼。   “下周五,”林晞漫说,“亲子活动。”   陈婉宁没立刻说话。   她把通知单折好,折得整整齐齐的,四角对齐,然后放进大衣口袋。   那个口袋很深,通知单放进去就看不见了。   “妈妈看到了。”   “你来吗?”   林晞漫问这话的时候没抬头。   她低着头,眼睛盯着陈婉宁的鞋尖。   那双鞋是浅灰色的,没有灰尘,皮面泛着柔和的光,鞋带系成好看的蝴蝶结。   陈婉宁蹲下来。   她蹲下来的时候,大衣的下摆垂到地上,沾了一点灰。   她没管,只是看着林晞漫。   “漫漫希望妈妈来吗?”   林晞漫这才抬头。   她看着陈婉宁,看了两秒。   那两秒里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好像装了什么东西,但又什么都没说。   然后她点头。   点得很轻。   很轻很轻,像怕把这个念头点碎了。   陈婉宁把她抱起来。   “妈妈请假。”   林晞漫把脸埋进她颈窝。   程前在后面收书包。   他把蜡笔一支一支插回盒子里,红的黄的蓝的绿的,插得整整齐齐。   插完最后一支,他抬起头,刚好看见陈婉宁站起来。   她一只手托着林晞漫,另一只手伸进大衣另一侧口袋,摸出手机。   拇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   程前看见了。   他没看错——那是日历图标,长按,选“新建日程”。   日期是下周五。   他把目光收回来,继续收书包。   周五早上,程前进教室的时候,林晞漫已经到了。   她今天穿一件新毛衣,奶白色的,领口绣着一只小兔子。   小兔子的眼睛是红颜色的线绣的,亮亮的,像两颗小红豆。   头发编成鱼骨辫,比上次更整齐,绸带换了粉红色,系成一个蝴蝶结,垂在辫尾。   陈婉宁站在她旁边,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   袋子鼓鼓囊囊的,看不清装的什么,但从形状看,有方的有圆的,有好几样东西。   程前进门,林晞漫看见他,眼睛弯起来。   “程前,我妈妈来了。”   陈婉宁朝他点了点头。   程前也点了一下头。   他往阅读区那边看了一眼。   苏婉辞坐在角落。   她坐在那张小椅子上,面前摊着那本百科全书,翻到“哺乳动物”那一页。   她一个人,旁边的小椅子是空的,空得很显眼。   程前把书包塞进柜子里。   今天来的家长大约一半。   张悠然的妈妈来了,王浩然的奶奶来了,还有几个小朋友是爸爸来的。   爸爸们站在教室门口,有点不知道手往哪儿放,有的把手插进口袋,有的背在身后,有的搓来搓去。   苏婉辞那边还是空的。   程前走过去。   “你妈妈呢?”   苏婉辞没抬头。   “她说下次。”   程前站着没动。   苏婉辞翻了一页。   这一页讲的是北极熊,白色皮毛,黑色鼻头,幼崽趴在母亲背上。   那幅图画得很细,能看见熊的毛发一根一根的,眼睛圆圆的,亮亮的。   “……上次她也说下次。”苏婉辞说。   她的声音很平。   很平平,像在念书,不是在说话。   程前没接话。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程建平是九点二十到的。   他今天特意请了半天假,穿那件结婚时买的藏青色夹克。   那件夹克穿了快四年了,袖口有点磨,领子有点旧,但洗得很干净。   补丁拆了,但拆得太晚,留下两道浅色的针脚印,凑近了能看见。   程前在门口等他。   程建平下了自行车,把车支好。他的动作很慢,支好车以后,从车筐里拎出一个塑料袋。   “你妈让我带的。”他把袋子递过来。   袋子是透明的,里面装着洗好的提子,绿的紫的,挤在一起,上面还挂着水珠。   程前接过袋子。   “她呢?”   程建平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他是骑车来的,骑了二十分钟,额头上出了汗。   “月底结账,走不开。”他顿了顿,“她说下次一定来。”   程前点点头。   他把提子拎进教室,交给陈老师。   陈老师接过袋子,说了声谢谢,放在点心桌上。   出来的时候,他又看了一眼阅读区。   苏婉辞还是一个人。   程前站在走廊里,想了大概五秒钟。   然后他走到程建平旁边。   “爸,你一个人参加活动行不行?”   程建平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程前没解释。   他往生活区走,在门口探了一下头。   林静秋今天确实没来。   但他记得她早上出门时穿的什么——那件藏青色西装,家长日穿过一次,压箱底压了三年,上周特意送去干洗店拿回来的。   她出门的时候在镜子前站了一会儿,把西装拉平,把领子翻好。   她说月底盘账,穿正式点。   他走回程建平旁边。   “爸,你有林晞漫妈妈电话吗?”   程建平更愣了:“我怎么可能有?”   程前没再问。   他走到陈婉宁旁边。   “阿姨,能不能借一下手机?”   陈婉宁顿了一秒。   那一秒里她看着他,没问为什么。   然后她从大衣口袋里摸出手机,解了锁,递给他。   程前接过手机,按了十一个数字。   那是林静秋的号码。   他前世背过,这辈子也没忘。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   “喂,哪位?”林静秋的声音有点远,像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   背景里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哗啦哗啦的,还有人在远处说话。   “妈,是我。”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纸张翻动的声音停了。   “程前?这是谁的电话?你在幼儿园?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程前说,“借的林晞漫妈妈的手机。”   他顿了顿。   “妈,你今天能不能请假?”   电话那边没声音。   程前攥着手机,指节有点白。   他站在走廊里,阳光照在他身上,但他没觉得暖和。   “苏婉辞没有家长来,”他说,“她妈妈说下次,但上次也说下次。”   他还是没等到回应。   “你上次不是想学编辫子吗,”程前说,“她头发比你长,好编,你可以练手。”   电话那头传来很轻的一声。像吸气,也像叹气。   然后林静秋说:   “我在对账呢。这个月凭证还没理完,出纳在等我。”   程前没说话。   三秒后,林静秋说:   “你们活动到几点?”   “十一点半。”   “……我跟主办会计说一声。”   电话挂了。   程前把手机还给陈婉宁。   “谢谢阿姨。”   陈婉宁看着他,没问电话里说了什么。   她把手机收回口袋。   林静秋到的时候,活动已经开始二十分钟。   亲子游戏是“两人三足”,小朋友和家长把相邻的两条腿绑在一起,从教室这头走到那头。   程前和程建平走得磕磕绊绊,程建平步子太大,程前腿太短,走到一半摔了一跤,爬起来继续走。   林静秋出现在教室门口时,程前正蹲在地上重新绑布条。   他抬头,看见她。   林静秋还穿着会计的工作服——白衬衫,藏青色西装裤,工牌别在左胸口,写着“林静秋·会计”,下面还有一行小字,看不清楚。   她大概是一路跑来的,额角有汗,亮晶晶的,头发扎成低马尾,比平时松,碎发散在耳边,被汗沾湿了,贴在脸上。   她站在门口,没进来。   程前站起来。   他往阅读区走。   苏婉辞还坐在那里。   书换了一本,现在是《海洋生物》,翻到“海星”那一页。   她低着头,好像在看书,但手指没动。   程前在她面前蹲下。   “苏婉辞。”   苏婉辞抬头。   “今天有两个人来陪你。”程前说。   苏婉辞没说话。   程前指了指门口:“那个是我妈。”   苏婉辞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林静秋还站在门口。   她的手攥着裤缝,攥得很紧,西装裤都被攥出褶子了。   她看着这边,不知道该不该进来。   “她编辫子还不太会,”程前说,“你头发长,给她练练手。”   苏婉辞看着林静秋。   林静秋也在看她。   三岁半的小孩和二十七岁的女人隔着半个教室对视。   教室里有那么多人在说话,在笑,在玩游戏,但她们俩就那么看着对方,好像别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林静秋不知道怎么开口。   苏婉辞也不知道怎么接。   最后还是林静秋先动。   她走进来。   走得很慢,绕过玩游戏的小朋友,绕过摆在地上的积木,绕过陈老师。   她走到苏婉辞旁边,蹲下来。   蹲下来的时候,她的膝盖发出一声很轻的响声。   她没在意,只是看着苏婉辞。   工牌晃了晃,反射着窗外的光,晃出一道亮光,在苏婉辞脸上闪了一下。   “你叫婉辞?”林静秋问。   苏婉辞点头。   林静秋不知道接下来该说什么。   她看了看苏婉辞手里的书,看见那一页印着海星的插图。   “海星有五个腕,”她说,“断了还能长。”   苏婉辞低头看了一眼书页。   “八腕海星也有,”她说,“少。”   林静秋顿了一下。   “……你懂的真多。”   苏婉辞没接话。   她合上书,放在膝盖上。   然后她开口:   “阿姨。”   “嗯。”   苏婉辞看着她。看着她的工牌,看着上面那行小字。   “你是会计。”她说。   林静秋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苏婉辞指了指她的工牌。   那上面印着“商超财务部”,字很小,凑近了才看得清。   林静秋低头看了一眼。   苏婉辞没再说话。   她把书打开,又合上。   打开,又合上。   打开的时侯发出很轻的响声,合上的时候也发出很轻的响声。   林静秋蹲在那里,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走。   过了一会儿,苏婉辞说:   “她没空来。”   林静秋看着她。   “她是教授,”苏婉辞说,“教大学生,大学生有很多问题要问,周末也要问。”   她说这话的时候没有委屈,也没有抱怨。   她只是在说一件事,像在陈述一道数学题的已知条件。   已知:妈妈是教授。   已知:大学生有很多问题。   所以:她没空来。   林静秋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说:“那爸爸呢?”   苏婉辞顿了一下。   “爸爸开饭馆。”她说,“很远。”   她没解释“很远”是多远。   林静秋也没问。   她把苏婉辞膝盖上那本《海洋生物》拿起来,翻了翻。   翻到海星那一页,停住。   “这个海星,”她指着插图,“画得不太像。”   苏婉辞抬头看她。   林静秋说:“我以前在海鲜市场见过真的,活的,黏在玻璃缸上,腕足比这细,颜色也没这么亮,它贴在缸壁上,一动不动的,但你要是碰它,它就慢慢缩起来。”   苏婉辞把书接过去,盯着那张插图看了很久。   “那应该怎么画?”她问。   林静秋想了想。   “下次我带你去市场看。”她说。   两人三足的第二轮,林静秋牵着苏婉辞站在起点。   布条是陈老师帮忙绑的,系在苏婉辞的左脚和林静秋的右脚上。   布条是红色的,有点旧,但洗得很干净。陈老师系得很紧,但又不勒,刚刚好。   苏婉辞很轻。   林静秋拉着她的手,感觉那只小手软软的,细细的,好像一用力就会捏坏。   她怕自己步子太大把她拽倒,走得像在冰面上试探,一步一步,小心翼翼的。   苏婉辞跟着她的节奏。一步一步,没出声。   走到一半,苏婉辞忽然说:   “阿姨,你踩我脚了。”   林静秋低头。   她的右脚确实踩在苏婉辞的左脚脚背上。   那只小脚穿着白色的运动鞋,鞋面上印着一道灰色的印子。   她赶紧抬起来。   “疼不疼?”   苏婉辞摇头。   “不疼,”她说,“你很轻。”   林静秋不知道说什么。   她蹲下来,把布条重新系松一点。   系的时候,她的手指碰到苏婉辞的脚踝,凉凉的,细细的。   苏婉辞低头看着她编辫子似的手指,忽然说:   “程前给你编过辫子。”   林静秋的手指顿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周一早上,”苏婉辞说,“你的马尾分界线比平时歪。”   林静秋摸了摸自己的后脑勺。   “歪吗?”   “歪左边,”苏婉辞说,“程建平说你右边脖子落枕。”   林静秋没说话。   她站起来,牵着苏婉辞继续走。   这次没踩脚。   亲子活动的最后一项是画风筝。   每对家长和小朋友领一只空白风筝、一套水彩颜料,在教室外面的走廊里画。   风筝是白布的,绷在竹架子上,轻飘飘的,一碰就晃。   颜料是小铁盒装的,六种颜色,红黄蓝绿紫黑,每盒都是新的,盖子还没打开过。   画完可以带走。   天气好的话,下午就能放。   程前和程建平分到一只金鱼形状的。   金鱼的尾巴很大,分成两片,飘在那里。眼睛是画上去的,圆圆的两个圈,等着填色。   程建平不会画画,攥着笔不知道怎么落。   他握着笔,手悬在半空,比划了好几下,就是落不下去。   程前说:“你画鱼鳞。”   程建平就在金鱼肚子上一片一片画圆圈。   他画得很慢,每个圈都封口,不连笔。   画完一片,看看,再画下一片。   红色的鳞片,一片挨着一片,像一排排小扣子。   程前画眼睛。   他把两个圆涂黑,在中间点一点白,眼睛就亮了。   林晞漫和陈婉宁在旁边,画的是蝴蝶。   蝴蝶的翅膀很大,左边一只,右边一只,中间是细细的身子。   陈婉宁勾轮廓,用黑笔把翅膀的边描出来,描得很慢,很稳。   林晞漫填色,粉色翅膀,黄色斑点,每一块都涂得满满的。   颜料沾到她的手指上,粉的黄的混在一起,她也不擦。   苏婉辞和林静秋蹲在走廊另一端。   她们的风筝是燕子。   燕子的尾巴分成两叉,尖尖的,翅膀张开,好像在飞。   林静秋问:“你想画什么?”   苏婉辞看着白色的布面,想了一会儿。   “星星。”她说。   林静秋拿起笔。   她很久没画过画了。   上一次还是小学美术课,画房子、树、太阳。房子是方的,树是绿的,太阳是红的,很简单。   星星不难。   就是五个角。   她试了两次,第一个角画对了,第二个角也对,第三个角总是画歪。   一歪,整个星星就歪了。   苏婉辞没说话。   她从林静秋手里把笔接过来。   然后她在燕子的尾巴上画了一颗星星。   五角,很正。   每一条边都直直的,每一个角都一样大。   画完,她把笔还给林静秋。   “你画第八颗。”苏婉辞说。   林静秋不懂什么叫第八颗。   但她没问。   她在星星旁边又画了一颗。   两颗挨得很近。   很近很近,像一对。   苏婉辞看着那两颗星,很久没动。   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填色。   活动结束,家长陆续离园。   小朋友们站在教室门口挥手,说再见,说下周见。妈妈们拎着风筝,拎着贺卡,拎着没用完的彩纸,慢慢往外走。   陈婉宁牵着林晞漫的手,走到教室门口,又停下来。   她转身,朝程前走过来。   程前正在收风筝。   他把风筝线一圈一圈绕好,绕得很整齐。   “今天谢谢你。”陈婉宁说。   程前抬头,没说话。   陈婉宁顿了一下。   “漫漫说,你给她编过辫子,还讲故事。”她说,“她在家每天都讲,小兔子、蘑菇汤、大象驮东西。”   程前把风筝线卷好。   “那个故事还没讲完。”他说。   陈婉宁点点头。   “下次,”她说,“讲完之前告诉我一声。”   她没解释为什么。   程前也没问。   林晞漫朝程前挥手。   这回挥得很用力,整个手臂都在晃,晃得像一根小旗杆。   程前也挥了一下。   林静秋是最后一个走的。   她蹲在苏婉辞面前,把工牌翻过来,背面对外。   那上面有一块磁铁,吸在衣服上,翻过来也不会掉。   “婉辞,”她说,“下次家长日,你妈妈要是还忙,你就让陈老师给我打电话。”   苏婉辞看着她。   “金色未来斜对面那家商超,”林静秋说,“财务部,林静秋。114能查到。”   苏婉辞点头。   林静秋站起来。走两步,又回头。   “你头发,”她说,“下次我给你编。”   苏婉辞没说话。   但她把那只燕子风筝抱在胸前,抱得很紧。   风筝的纸面被她抱得有点皱,但她还是抱着。   程建平去骑自行车。   程前站在幼儿园门口等。   他看着那些家长和孩子一个一个走远,看着他们的背影变小,拐进巷子,消失不见。   林静秋从巷子里慢慢走过来。   她的西装裤脚蹭到路边积水的洼,湿了一小片。   那片湿的颜色比别处深,贴着皮肤,凉凉的。   她走到跟前,没提苏婉辞的事。   也没问程前为什么打那个电话。   她只是说:   “那个小姑娘,她妈妈是大学教授?”   “嗯。”   “教什么?”   “数学。”   林静秋想了想。   “那她数学一定很好。”她说。   程前没接话。   林静秋低头看着他。   “你早知道她今天没人来?”   程前点头。   “那你怎么不早点跟我说?”   程前沉默了一会儿。   “我以为她会来。”他说,“她上次说下次,我觉得这次总该是下次了。”   林静秋没说话。   远处程建平推着自行车走过来,链条哗啦哗啦响。   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林静秋弯下腰,把程前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一格。   “下次,”她说,“这种事要提前说。”   程前低头看着她的手。   她的手背上有一道小口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划的,结了一道细细的痂。   “嗯。”   林静秋拉好拉链,直起身。   “今天那个燕子,”她说,“她为什么让我画第八颗?”   程前没回答。   他想起那本百科全书。   扉页内侧画着八颗星,第七颗和第八颗之间隔了很远的空白。   那个空白很大,大到能再塞三颗星进去。   “不知道。”他说。   林静秋没追问。   程建平把自行车停在路边,跨上车座。   程前爬上去,攥住他外套的下摆。   林静秋走在旁边。   三个人沿着巷子慢慢往家走。   阳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程前的影子最小,夹在两个大人中间,一颠一颠的。   他的脚踩在影子上,踩一下,影子动一下。   晚上程建平下厨,炒了两个菜,炖了一个汤。   菜是青菜炒香菇,土豆丝,汤是西红柿鸡蛋汤。   程建平做饭的手艺一般,但今天做得格外认真,土豆丝切得很细,香菇切成薄片。   林静秋吃饭的时候没说话。   她夹菜,扒饭,夹菜,扒饭。   筷子动得很规律,一下一下的,好像在数数。   程建平看了她两眼。   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   程前低头喝汤。   吃完饭,林静秋去洗碗。   水龙头开着,哗哗哗的,碗筷碰在一起,叮叮当当的。   程前进洗手间,出来的时候路过卧室门,听见林静秋在打电话。   “……对,我是林静秋。”   停顿。   “不是投诉,是想问一下你们幼儿园的家长活动,下次大概什么时候?”   停顿。   “哦,母亲节前一周。好,我知道了。”   电话挂了。   程前站在门口,没动。   过了一会儿,林静秋从卧室出来,看见他。   她没问“你站这儿干嘛”。   她也没解释刚才的电话。   她只是说:   “周六要不要去超市?那个黄颜色的芒果,今天又降价了。”   程前说:“好。”   林静秋从他身边走过去,走到客厅,把茶几上的图画本收起来,放进抽屉。   程前看见她手腕上戴了一根新皮筋。   黑色的。   加厚弹力,不易断裂。   周一早上,程前进教室的时候,苏婉辞已经到了。   她坐在阅读区,面前摊着那本百科全书,翻到“海星”那一页。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她身上,照在书页上,把那些插图照得很亮。   程前放下书包,走过去。   苏婉辞没抬头。   “你妈,”苏婉辞说,“是会计。”   程前在她旁边坐下。   “嗯。”   苏婉辞沉默了一会儿。   “她说要带我去看真的海星。”她说。   程前没接话。   苏婉辞把书合上,放在膝盖上。   “她还说,下次给我编辫子。”苏婉辞说。   窗外有鸟叫。   叫几声,停一会儿,叫几声,停一会儿。   程前看着她的侧脸。   阳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睫毛照成淡金色,一根一根的,微微翘着。   “你会让她编吗?”他问。   苏婉辞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她点了点头。   点得很轻。   很轻很轻,像怕把这个念头点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