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间接待的时候,程前就注意到了。 林晞漫的头发今天绑得不太一样——不是平时那种歪歪扭扭的马尾,而是整整齐齐的两股,在耳朵后面用草莓皮筋扎着,一边一个,连发缝都是直的。 他多看了一眼。 林晞漫正把书包往柜子里塞,感觉到了,转过头来,眼睛亮晶晶的:“程前,你看。” 她晃了晃脑袋,两把小刷子跟着晃。 “新发型。”程前说。 “嗯!”林晞漫点头,“阿姨今天早起了二十分钟,照着视频学的。” 她说话的时候,嘴角翘着,手指摸了摸左边的皮筋。 程前想起来,上周三她的头发还是乱蓬蓬的,后脑勺有一撮没扎进去,像麻雀窝。 再上周,绑得倒是紧,但歪到右边去了,皮筋勒出一小道红印子,她一下午都在偷偷拽。 也不是每天都乱。 偶尔会很好看——比如那天家长日,陈婉宁亲自送她来,头发编成鱼骨辫,盘成一个小髻,别着珍珠发卡。 林晞漫一整天都没怎么跑跳,坐着的时候背挺得很直,连上厕所都小步走。 程前当时想:这是她妈妈编的。 此刻他看了看那两把整整齐齐的小刷子,说:“好看。” 林晞漫笑了,眼睛弯成两道缝。 上午区域活动,程前在积木区搭一座桥。 林晞漫坐在旁边的小椅子上,没搭积木,也没画画,就是坐着。 过了一会儿,她把手伸到脑后,摸了摸右边的皮筋。 又过了一会儿,又摸了一下。 程前把桥墩对齐,没抬头:“头发松了?” “没有。”林晞漫把手放下来,“就是……痒。” “头皮痒还是皮筋痒?” 林晞漫想了想:“皮筋痒。” 程前看了她一眼。 她把头低下去,声音也低下去:“阿姨说草莓皮筋是新的,但我觉得它咬人。” “咬哪儿?” “这儿。”她指了指耳朵后面的头皮。 程前凑近看了看。 没有红印子,但她指的那个位置,碎发掉下来几根,支棱着,没扎进去。 “你早上起来自己梳过吗?” 林晞漫摇头:“阿姨梳的,她先绑左边,再绑右边,绑右边的时候左边就松了。”她顿了顿,“然后她又绑左边,绑完左边右边又松了。” 她说话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客观事实。 程前把积木放下。 “然后呢?” “然后她说来不及了,就这样吧。”林晞漫摸了摸那撮支棱的碎发,“其实还可以,没有掉下来。” 她说话的时候,草莓皮筋在她发尾晃了晃。 程前没接话。他把积木重新拿起来,继续搭桥。 午睡前,程前去书架那边拿绘本。 苏婉辞已经躺下了,被子盖到下巴,眼睛闭着。 但程前经过的时候,她的睫毛动了一下。 他没出声,挑了本《森林里的大面包》。 回到床位,林晞漫已经把被子掀开一角,给他腾出坐的位置。 她侧躺着,脸朝外,眼睛亮晶晶地等。 程前坐下,翻开书。 “讲到哪儿了?” “大象。”林晞漫说,“大象帮小兔子驮蘑菇,走到半路饿了。” “嗯,那今天讲大象饿了之后。” 他把书摊在膝盖上,其实没怎么看,就是翻到有树的那一页,指给她当插图。 “大象驮着蘑菇走了一上午,肚子咕噜咕噜叫,它想吃路边的嫩叶子,但驮着蘑菇走不开,小兔子说,你放我下来,我自己背,大象说,你背不动,小兔子说,那你吃叶子,我帮你看着蘑菇。” 林晞漫眨眨眼:“蘑菇会被蚂蚁搬走吗?” “不会。”程前说,“小兔子在蘑菇边上画了一个圈,蚂蚁就不进去了。” “为什么?” “因为蚂蚁觉得那是边界。” 林晞漫没问为什么蚂蚁会觉得那是边界。 她安静了一会儿,说:“大象后来吃饱了吗?” “吃饱了,小兔子等它吃完,又把蘑菇驮上去。” “那它们到蘑菇汤铺子了吗?” “到了。” 林晞漫舒了一口气,把被子往上拽了拽。 程前以为她要睡了,但她又开口了。 “程前。” “嗯。” “你说,小兔子的妈妈为什么不在森林里?” 程前的拇指停在书页边上。 林晞漫看着被子,声音很轻:“故事里只有小兔子一个人,还有大象、松鼠、刺猬,但是没有兔子妈妈。” 她没等程前回答,继续说:“小兔子会想妈妈吗?” 程前把书合上了。 “会。”他说,“但是小兔子知道,妈妈在外面给别的兔子拔萝卜。” 林晞漫没说话。 “她不是不想来,”程前说,“是走不开。” 窗外有风,把窗帘吹鼓起一块,阳光从边缝漏进来,在地上落成一条细长的亮线。 林晞漫的脸埋在枕头边,声音闷闷的:“那她会给小兔子打电话吗?” “会。” “讲什么?” “问她今天吃了什么,蘑菇汤好不好喝,有没有交到新朋友。”程前顿了顿,“然后说,我也想你。” 林晞漫不说话了。 程前把书放回床头柜,站起来,走到自己床位。 躺下的时候,他侧过脸,看见林晞漫背对着他,被子蒙到头顶,一小撮碎发从被沿支出来。 他没出声。 下午起床,程前去帮陈老师摆点心。 蛋糕是今天新烤的,橙子味,上面有薄薄一层糖霜。 他数着碟子,一、二、三,摆到第七个的时候,听见身后有动静。 林晞漫站在生活区门口,手里拿着梳子。 她没说话,就是站着。 程前放下碟子。 “头发乱了?” 林晞漫点头。 午睡起来她的头发从来都是乱的。 今天尤其——右边那撮支棱的碎发彻底翘起来了,左边倒是没松,但整体往歪里跑,草莓皮筋卡在一高一低的位置。 程前看了看她手里的梳子,粉色的,塑料柄,齿很密。 “阿姨教你梳头了吗?” 林晞漫摇头。 “妈妈教过吗?” 她顿了一下,还是摇头。 程前接过梳子。 “坐这儿。”他指了指旁边的小椅子。 林晞漫坐下,背对着他,两只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程前把她的皮筋解下来。 头发散开那一瞬间,林晞漫的肩膀轻轻缩了一下,但没回头。 程前用梳子从发尾开始,一点一点往上梳。 三岁半的头发很细,软得像兔子毛,容易打结。 他不敢用力,左手捏着发束,右手梳,遇到卡住的地方就停下来,用手指慢慢解开。 林晞漫一直很安静。 程前把头发分成三股。 他不会编很复杂的辫子。 前世也就给自己表妹绑过几次马尾,麻花辫是现查的视频,练了三条毛巾才勉强学会。 但三股辫不难,慢一点就行。 左边,中间,右边。 左边压中间,右边压中间。 他一边编一边用指腹把碎发捋进去。 林晞漫的头皮很白,发际线有小绒毛,扎不进去,他就把那几根留在外面,让辫子松一点,不会勒。 编到发尾,他把草莓皮筋缠上去,绕了三圈。 好了。 林晞漫没动。 程前从侧面看了看。 辫子从他手里编出来,比早上阿姨绑的那两把小刷子顺眼多了,不歪,不紧,从头顶蜿蜒到后颈,收尾处缀着两颗红草莓。 “好了。”他说。 林晞漫这才转过头。 她抬手摸了摸辫子,从头顶摸到发尾,摸到草莓皮筋的时候,手指停了一下。 “是我头发吗?”她问。 “不然是我的?” 林晞漫笑了一下,很轻。 她从椅子上下来,没照镜子,直接往活动区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着程前。 “明天,”她说,“明天还能这样吗?” 程前把梳子放回生活区的筐里。 “能。” 下午家长来接,陈婉宁今天来得早。 她站在教室门口,穿一件烟灰色大衣,手腕上那只表程前认得,前世项目组有个架构师戴同款,闲聊时说过价格。 但陈婉宁没看表。她看着林晞漫的辫子。 林晞漫正蹲在地上收拾书包,辫子从后背垂下来,尾巴搭在粉色羽绒服上。 “漫漫。”陈婉宁叫她。 林晞漫抬头:“妈妈。” 她把书包背上,朝门口走过去。 走到一半,又折回来,从抽屉里摸出下午没吃完的橙子蛋糕,装进小袋子。 程前在窗边收蜡笔。 林晞漫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 “程前。” “嗯。” “明天,”她说,“明天还讲大象的故事吗?” 程前把绿色蜡笔插回盒子。 “讲。” 林晞漫点点头。 她没说明天还梳头发吗,也没说谢谢。 但她走出教室门的时候,脚步轻了很多。 程前看见陈婉宁低头看了看女儿的辫子,又回头朝教室里望了一眼。 他继续收蜡笔。 晚上程建平来接他,骑那辆二八大杠,后座绑着棉垫子。 程前爬上后座,抓着父亲外套的下摆。 路过金色未来门口那棵银杏树的时候,程建平忽然说:“今天给人小姑娘梳头了?” 程前愣了一下。 陈老师说的。 肯定是。 “……嗯。” 程建平没回头,车蹬得很稳。 “编得怎么样?” 程前想了想:“还行。” 风把程建平的外套吹鼓起来,又落下去。 “你小时候,”程建平说,“你妈也给你扎辫子。” 程前张了张嘴,想说我没扎过辫子,我是男孩。 但没说。 程建平自己接下去:“后来头发剪短了,她就没机会了。” 自行车碾过一片落叶,咔嚓一声。 程前攥着他外套的手紧了紧。 到家楼下,程建平支好车,忽然又说:“改天教教你妈。” 程前抬头看他。 程建平没看他,正低头锁车。 “她一直想学那种三股的辫子,”程建平说,“网上看了好几回,没学会。” 他没说为什么想学。 程前也没问。 楼道灯亮起来的时候,他跟在父亲身后,踩着一级一级台阶往上走。 天花板那只水渍猫还在老位置,三年了,轮廓淡了一点,但还是像猫。 程前看着那只猫,忽然想起林晞漫摸辫子的样子。 摸到发尾,手指停了一下。 是我头发吗? 他低下头,摸出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