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丸从幼稚园开始培养

第8章 家长日

  周五早晨,程前比平时醒得早。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点光,灰白色的,还没彻底亮透。   他侧躺着,听见厨房有动静——锅铲碰锅边,油在锅里滋啦响。   林静秋在煎鸡蛋。   平时她没空做早饭。   她跟程前一样,七点起床,刷牙洗脸五分钟,热个馒头揣包里就出门。   商超会计八点打卡,她舍不得打车,挤四站公交,到单位刚好换工牌。   但今天不一样。   今天是家长开放日。   程前坐起来,踩着拖鞋走到客厅。   林静秋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   她今天穿了一件藏青色西装,垫肩有点宽,袖子长了一点,袖口折进去一道边。   程前认识这件衣服。   压箱底的。   过年穿,走亲戚穿,家长会穿。   一年穿不超过三回。   她听见动静,回头。   “醒啦?去洗脸,早饭马上好。”   程前点点头,往卫生间走。   路过餐桌。   桌上摆着三副碗筷。   程建平那副位置前,放着一件叠好的夹克。   藏蓝色,磨得有点泛白,领口那层绒洗太多次,塌下去了。   程前记得这件衣服。   爸妈结婚那年买的。   那会儿程建平还在汽修厂当学徒,攒了三个月工资,在百货大楼二楼男装柜台挑了这件。   林静秋说太贵了,退了吧。   程建平说结婚就这一回。   后来这件夹克只在三种场合穿:年夜饭、扫墓、家长会。   程前看了一眼袖口。   那里原来有块补丁,深蓝色,比原布深一个色号。   现在补丁拆了,但拆得不彻底——线头还在,布料颜色也浅一截,像伤疤刚掉痂。   他收回视线,走进卫生间。   ——   幼儿园门口停满了车。   程前认不出那些车标,但他看得出来哪辆贵。   线条更顺,漆面更亮,轮毂干干净净,不像程建平那辆,挡泥板上永远溅着泥点子。   程建平把车停在一棵法桐下面。   他熄了火,没急着下。   程前坐在后座,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的脸。   程建平正盯着方向盘发呆。   五秒。   十秒。   他深吸一口气,推开车门。   “走。”   程前背着书包跟上去。   他走在他爸右边,偏后半步。   这个角度刚好能看见程建平攥着活动流程单的那只手。   攥得很紧。   纸边皱了。   ——   教室里已经来了十几个家长。   靠窗的位置,张悠然的妈妈正和陈老师说话。   她叫赵菁,程前听张悠然喊过——羊绒披肩,流苏垂下来,随着她点头的动作轻轻晃。   王浩然的爸爸站在玩具架旁边。   他叫王建军,开一辆黑色帕萨特,上周三来接孩子,程前在门口见过。   他正拿起一盒磁力片,对着光端详标签。   林静秋站在门口,停了一步。   程前抬头看她。   她把背挺直了一点。   又挺直了一点。   然后她迈进去。   “程前妈妈,这边请——”   陈老师迎过来,把她往小椅子那边引。   林静秋坐下来。   椅子太小了。   她两条腿并拢,斜着搁,手不知道放哪里,最后搁在膝盖上,攥着那只通勤包。   包是真皮的,她用了八年。   边角磨秃了。   程前站在她旁边。   他没说话。   他只是在想,原来从下面往上看,人会长得不一样。   平时他只能看见林静秋的下巴。   今天他看见她的脖子。   她仰头和陈老师说话的时候,颈侧有一根筋绷着,细长的一条,从耳后一直延伸到领口里面。   她把背挺得很直。   比在家挺得还直。   ——   程建平站在教室另一头。   他没坐。   他攥着那张活动流程单,站在展示墙前面,假装看画。   展示墙上贴着小朋友们上周画的“我的家”。   程建平找到程前那幅。   长方形,加三角形屋顶,旁边有棵树,树下有个火柴人。   程建平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指,隔着塑封膜,轻轻摸了一下那个火柴人的头。   没用力。   像怕把它摸坏了。   赵菁路过,高跟鞋笃笃笃。   程建平把手收回去,插进裤兜。   流程单攥得更皱了。   ——   第一个活动是亲子手工。   做纸盘小鱼。   每个家庭领一个纸盘、一把剪刀、一管胶水、一叠彩色卡纸。   林静秋拿起剪刀。   “程前,你想做什么颜色?”   “蓝色。”   她低头在卡纸堆里翻。翻了半天,没翻到蓝色。   今天来的家长太多,材料分乱了。   “蓝色可能发完了,”她抬起头,“橙色行不行?”   程前点点头。   林静秋开始剪鱼尾巴。   她剪得很慢,很小心。   剪刀沿着铅笔画好的线走,一点一点,像在裁一件很贵的布料。   鱼尾巴剪好了。   她递给程前。   程前接过来,涂上胶水,往纸盘后面贴。   贴歪了一点。   他正想揭下来重贴,林静秋按住他的手。   “这样挺好的。”她说。   程前抬头看她。   她没看他。   她低着头,在剪第二片鱼鳍,刘海垂下来,遮住半边脸。   “有点歪才像自己做的,”她说,“等会儿带回去给你爸贴冰箱上。”   程前低下头。   他把那条歪尾巴摁紧。   ——   第二个活动是小朋友表演。   唱《小星星》。   二十三个孩子站成三排,程前站在第二排最左边。   他张嘴,跟着调子走。   声音不大,没跑调,也没冒尖。   林静秋坐在第三排家长席,举着手机录像。   程前从台上看见她。   她举手机的样子很专注,屏幕怼得很近,好像怕漏掉任何一个他张嘴的瞬间。   她旁边坐着的女人,他认识。   林晞漫的妈妈。   她叫陈婉宁。   程前不知道她做什么工作,只见过她来接林晞漫。   羊绒大衣,江诗丹顿,头发永远一丝不乱。   她也举着手机。银色的机身,边缘有弧线,程前没见过那个牌子。   她拍了一会儿,放下手机。   然后她侧过头,跟林静秋说了句话。   林静秋愣了一下。   手机晃了一下,又端稳了。   她点点头,嘴唇动了几下。   陈婉宁笑起来,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   程前在台上。   他看见林静秋的耳朵红了。   ——   表演结束,小朋友回座位喝水。   林静秋还坐在那里,手机攥在手里,不知道在想什么。   陈婉宁站起来,牵着她往这边走。   “程前妈妈。”   林静秋抬起头。   “刚才没来得及自我介绍,我是林晞漫妈妈。”陈婉宁微笑着,声音温和,“我家晞漫每天回家都提起程前。”   林静秋愣了一下。   “……提起他?”   “嗯。说他讲故事,还分蛋糕给她。”陈婉宁顿了顿,“晞漫说,程前是她最好的朋友。”   林静秋没说话。   她张了张嘴,好像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然后她笑了。   那笑有点局促,嘴角扯一下,又抿住。   但眼睛亮起来的速度,比嘴角快得多。   “程前在家也老提晞漫,”她说,“说她是……很乖的小朋友。”   她顿了顿。   “……我也不知道他在幼儿园还会讲故事。”   陈婉宁点点头。   “他讲得很好。”她说,“晞漫每天晚上睡前都要我讲那个森林的故事,但我讲得不如程前好。”   她笑了笑。   “以后可能要请程前到家里来讲。”   林静秋也笑了。   这一次笑得自然了一点。   程前坐在三米外的小椅子上,端着水杯,假装在喝水。   他听见了。   全听见了。   他把杯子举高一点,挡住嘴角。   ——   第三个活动是亲子阅读。   家长和孩子一起到图书角选一本书,读十五分钟。   程前领着林静秋走到书架前。   “你挑。”他说。   林静秋弯下腰,手指从书脊上一本一本划过去。   《好饿的毛毛虫》。   《猜猜我有多爱你》。   《大卫,不可以》。   她抽出一本。   《妈妈的红沙发》。   程前顿了一下。   这本书他没看过。   林静秋翻开第一页。   “妈妈开始读喽,”她清了清嗓子,“‘妈妈在蓝车餐馆工作。我放学以后,也去那里帮忙。’……”   她的声音不大,咬字有点刻意,像很久没读书的人,怕读错。   程前靠在她手臂上,听着。   书里的小女孩和妈妈一起攒钱,想买一张红色的沙发。   她们把钱存在一个大玻璃罐里。   硬币攒满了,换成纸币。   纸币攒厚了,终于够买沙发。   林静秋翻到最后一页。   “‘妈妈挥挥手,把账单还给店员,说:我们要这张。’……”   她停了一下。   程前抬起头。   她看着那页画,没动。   画上是那张红沙发,又大又软,放在窗边。   小女孩坐在上面,脚够不到地板。   林静秋眨了眨眼睛。   “读完了。”她说。   程前“嗯”了一声。   他把书接过来,放回书架。   ——   程前是在这时候注意到苏婉辞的。   她坐在教室最角落的位置。   那里靠窗,但窗帘拉了一半,光线有点暗。   她的小椅子贴着墙,膝盖上摊着那本《儿童百科全书》。   旁边没有大人。   陈老师站在她身边,弯着腰,正小声说着什么。   程前听不清。   但他看见苏婉辞的侧脸。   她低着头,看着书页,表情很平静。   那种平静不是“我很好”,是“我早就知道”。   她的手指捻着书页边缘。   食指和大拇指捏住纸角,轻轻捻过去,捻过来。   那页纸边已经有点卷了。   陈老师说完话,站直,摸了摸她的头。   “婉辞,妈妈说她尽量赶过来。”陈老师的声音放得很轻,“如果来不及,你就跟陈老师一起吃饭,好不好?”   苏婉辞点点头。   没抬头。   陈老师走开了。   苏婉辞依然低着头,手指还在捻那页纸边。   一下。   两下。   三下。   程前收回视线。   林静秋在旁边问:“那个小朋友是你同学吗?”   “……嗯。苏婉辞。”   “她家长还没来?”   程前没回答。   过了一会儿。   “她妈妈可能有事。”他说。   林静秋点点头,没再问。   ——   活动结束的时候,每个小朋友领到一份伴手礼。   一个小纸袋,系着蓝丝带,里面装着一盒十二色蜡笔、一包动物饼干、一张幼儿园定制的贴纸。   陈老师在门口挨个发。   “程前,你的。”   程前接过纸袋。   他没拆。   他把纸袋背到身后,走回教室。   苏婉辞还坐在那里。   书摊在膝盖上,翻到“海洋生物”那一章。   她的手指点着鲸鲨的图片,很轻,像怕吵醒它。   教室里其他小朋友都在收拾书包。   王建军在帮王浩然系鞋带,赵菁在给张悠然整理头发,陈婉宁牵着林晞漫的手,正在门口跟林静秋道别。   这边很安静。   程前站了两秒。   苏婉辞没抬头。   他把那个系蓝丝带的纸袋,塞进她挂在椅背上的书包里。   苏婉辞的指尖顿了一下。   她侧过头,看着他。   程前没解释。   他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   “……饼干是动物形状的。”他说。   没回头。   他走回林静秋身边,背起自己的书包。   林静秋低头看他。   “你的伴手礼呢?”   程前想了想。   “放书包里了。”他说。   ——   回家的路上,程建平开车。   林静秋坐在副驾驶,把手机里的录像翻出来看。   她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程建平等红灯的时候,凑过去瞄了一眼屏幕。   “程前在第二排?”   “嗯,左边那个。”   程建平眯着眼看了两秒。   “……他嘴张那么小,唱出声了吗?”   林静秋拍他胳膊:“怎么没出声?我听见了。”   程建平没说话,嘴角翘起来一点。   程前坐在后座,靠着窗。   窗玻璃有点凉。   他把额头抵上去,看着外面的树一棵一棵往后退。   法桐。   银杏。   槐树。   他想起苏婉辞捻书页的手指。   那本百科全书,她翻过很多遍了吧。   书边卷起来,像翻烂的故事书。   但他知道那本书不是故事书。   那是一本没有人会给她读的书。   程前把脸埋进校服袖子里。   ——   晚上。   程前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那只水渍的猫。   林静秋推门进来。   她换了睡衣,头发披着,手里端着一杯温牛奶。   “喝完睡。”   程前坐起来,接过来。   他喝了一口。   林静秋没走。   她坐在床沿,看着窗外出神。   “今天那个林晞漫妈妈,”她开口,顿了顿,“陈女士。”   程前愣了一下。   “……嗯。”   “她说你在幼儿园讲故事。”   程前握着杯子。   “……嗯。”   “讲什么故事?”   程前想了想。   “森林里有个小女孩,”他说,“开蘑菇汤铺子。”   林静秋听着。   “她一个人住在森林里,”程前说,“小兔子每天都来喝汤。”   “后来呢?”   程前看着她。   林静秋托着腮,眼睛亮亮的,是真的想知道。   他忽然想起来。   林静秋也才二十七岁。   她也会好奇后来发生什么。   “后来,”程前说,“门口有时候会多一束野花。”   “谁放的?”   “不知道。”程前说,“可能是风。”   林静秋想了想。   “可能是小女孩自己放的。”她说,“她怕小兔子有一天不来了。”   程前没说话。   他看着林静秋。   她说完这句话,好像自己也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站起来。   “牛奶喝完早点睡。”   她走到门口,关灯。   门掩上一半。   “那个故事,”她的声音从门缝里透进来,“明天接着给妈妈讲。”   程前在黑暗里眨眨眼。   “……嗯。”   门关上了。   他躺下去。   天花板那只猫,还蹲在老位置。   程前看了它很久。   他忽然觉得,那只猫的姿势,好像跟平时不太一样。   不是蹲着。   是坐着。   尾巴绕过来,圈住自己。   像在等人。   他翻了个身。   牛奶杯放在床头柜上,杯底还有一圈没晃匀的白。   明天。   明天给林晞漫讲故事。   也给林静秋讲。   程前闭上眼睛。   他想起今天塞进苏婉辞书包里的那盒蜡笔。   十二色。   蓝色在里面。   她明天会用那支蓝色吗。   还是舍不得用。   程前不知道。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窗外的夜很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