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帘拉开的时候,程前其实已经醒了。 他侧躺着,没睁眼。隔壁床的林晞漫还在睡,呼吸细细的,偶尔抽一下鼻子——那是哭狠了的后遗症。 苏婉辞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程前怀疑她根本没睡着,或者睡着了也睡得很轻。 陈老师轻手轻脚走过来,把林晞漫的被角往上拉了拉。 程前听见脚步声远了,才慢慢睁开眼睛。 午后的阳光从东边的窗户斜斜打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块明亮的梯形。 空气里有棉被晒过的味道,混着一点点消毒水——幼儿园每天中午都用紫外线灯,他闻得出来。 他坐起来,把被子叠好。 三岁小孩的被子,一米二乘一米五,对程前来说还是有点大。 他叠了三折,又对折,边角对不齐,但至少是方块的形状。 陈老师回头看见他,愣了一下。 “程前自己叠被子呀?” 他点头。 “真棒。”陈老师笑起来,“要不要去图书角看书?” 他想了想,点头。 图书角在教室东南角,靠窗。 程前从书架上抽了一本《猜猜我有多爱你》,翻了两页,又放回去。 他其实不需要看绘本,但他需要一个待着的地方,一个不会被老师频繁关注的地方。 他选了《好饿的毛毛虫》。 打开,从星期一开始,一条一条读过去。 阳光落在书页上,把彩色的插图晒得发烫。 他的手指沿着毛毛虫啃过的洞摸过去,纸页微微凸起,像盲文。 他读完了一遍。 又读了一遍。 第三遍读到星期六,毛毛虫吃了巧克力蛋糕、冰淇淋、黄瓜、瑞士奶酪、萨拉米香肠、棒棒糖、樱桃派、香肠、纸杯蛋糕和西瓜——程前在心里数了一下,十一种。 他小时候读这本书,从来没数过。 他的余光忽然捕捉到一道视线。 他抬起头。 三米之外,林晞漫坐在小床边,抱着她那床叠歪了的被子,正偷偷往这边看。 四目相对。 她立刻低下头,两只手拼命把被子往中间拢,假装自己非常、非常忙。 程前看见那床被子。 它被她叠成了一个四不像的形状——两边长短不一,中间鼓着包,被角拖到地上她也没发现。 她的手指在被面上来回摩挲,把一道折痕反复抹平,抹完又觉得不对,再把它揪起来重新叠。 程前合上书。 他站起来,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林晞漫没抬头。 她把脸埋进被子里,只露出两只红红的耳朵。 程前没说话。 他把手伸进被子的边角,帮她牵平那一截拖在地上的布。 林晞漫的手指顿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任由他把被子折好、压平,在她腿上放稳。 她低着头,睫毛垂着,一动不动。 “还要听故事吗?”程前问。 她没出声。 过了一会儿,她的下巴轻轻点了一下。 程前想了想。 “从前有个小女孩,”他说,“住在一座很远的森林里。” 林晞漫的耳朵动了一下。 “她有一座小木屋,屋顶是红色的。每天早上,她推开窗户,跟树上的松鼠说早安。 松鼠有一条很蓬松的尾巴,每次回答她的时候,尾巴会晃三下。” “晃三下?”林晞漫终于抬起头。 “嗯。”程前比划了一下,“像波浪那样。” 她眨了眨眼睛,睫毛上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 “然后呢?” “然后她去井边打水,井很深,水桶很重,她要把绳子绕在辘轳上,一圈一圈摇上来,她年纪小,摇得很慢,但从来不洒。” “不洒?” “一滴都不洒。” 林晞漫认真听着,两只手搭在被子上,指尖轻轻抠着那道折痕。 程前正要往下讲,余光里瞥见一个身影。 苏婉辞。 她不知什么时候也醒了,正坐在自己的小床边,安安静静地看着这边。 她没出声,也没凑过来,只是那么看着,像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但又有点意思的事。 程前顿了一下。 他想了想,把声音稍微抬高一点点。 “……有一天,小女孩在森林里捡到了一颗星星。” 林晞漫睁大眼睛。 “星星还会掉下来吗?” “会的。”程前说,“星星也会累,累了的星星就会掉下来,躺在草地上休息。” 他感觉到右边那道视线,似乎停留得更久了一点。 自由活动时间。 大部分孩子涌向玩具区。 积木很快被抢光,过家家的塑料锅铲也只剩下一个。 胖小子王浩然骑在木马上,嘴里喊着“驾驾驾”,把地面蹬得咚咚响。 程前坐在角落,看着这一切。 林晞漫没去玩。 她抱着那本《好饿的毛毛虫》,坐在程前旁边,隔了大概三十公分的距离。 她把书翻开,从第一页开始看,其实她根本不识字,但她看得很认真,手指一个字一个字点过去。 程前没戳穿她。 他转头找苏婉辞。 她在一个更角落的地方。 靠窗,书架侧面,几乎被那盆绿萝挡住了。 她坐在小板凳上,膝盖上摊着一本厚书,封面是深蓝色的,印着白色的星星。 程前眯起眼睛。 《儿童百科全书》。 三岁。 读《儿童百科全书》。 他忽然想起上辈子的事。 大学的时候,他偶然在论坛上看到过苏婉辞的采访。 记者问她: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数学感兴趣?她说:五岁,我妈妈给我买了一本《数学的故事》,第一页讲毕达哥拉斯,我没看懂,但觉得那个符号很美。 五岁读《数学的故事》。 三岁读《儿童百科全书》。 程前不知道这算不算“正常天才发育路径”,但他确实有点好奇——她妈妈是什么人。 保育员张阿姨端着水壶走过来,给几个玩得满头大汗的孩子倒水。 她路过书架,看见苏婉辞,停下来。 “婉辞又在看书呀?” 苏婉辞没抬头,轻轻“嗯”了一声。 张阿姨弯腰看了看封面:“哎哟,百科全书,这么厚!婉辞认识这么多字呀?” 苏婉辞翻了一页。 “妈妈教过。” 她的声音很轻,很平,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强调的事实。 张阿姨笑着夸了几句,端着水壶走了。 程前收回视线。 他注意到苏婉辞说“妈妈教过”的时候,用的是过去时。 不是“妈妈教我”,是“妈妈教过”。 一字之差。 他没往下想。 但那个词像一粒小沙子,落进他心里某个角落,硌着。 下午三点,点心时间。 每人一块小蛋糕,一杯温牛奶。 程前端着自己的那份,坐在小桌边慢慢吃。 蛋糕是戚风,绵软,甜度控制得很好。 他咬了一口,在嘴里含了一会儿。 林晞漫坐在他对面,用小叉子把蛋糕切成小块,一块一块送进嘴里。 她吃得慢,姿势端正,奶油沾在嘴角她会立刻用纸巾擦掉。 程前看着她的动作。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浅粉色的开衫,领口绣着三朵小花。 头发扎成两股麻花辫,用同色系的发绳收尾,发绳上的小草莓垂下来,随着她低头的动作轻轻晃。 太整齐了。 三岁小孩,午睡起来,头发不可能一丝不乱。 除非—— “晞漫妈妈来过了?”陈老师正好走过来,笑着问。 林晞漫点点头。 “妈妈帮你梳的头发?”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声音很轻:“妈妈帮我梳的,然后去上班了。” 陈老师摸摸她的头,走开了。 程前低头吃蛋糕。 他忽然想起上辈子见过的那些“被妥善照顾”的孩子。 他们衣服永远干净,文具永远齐全,书包里永远有备用的口罩和湿巾。 但他们身上也总有一种奇怪的沉默——不主动要东西,不随便麻烦别人,收到礼物会说谢谢,但不会惊喜。 因为他们太早学会了“适可而止”。 程前把最后一口蛋糕吃完,喝掉牛奶。 他站起来,把自己的空杯子和空盘子端到回收处,然后走回来,在林晞漫对面坐下。 她还在吃。 蛋糕还剩四分之一。 “那个森林里的小女孩,”程前说,“后来开了一家店。” 林晞漫抬起眼睛。 “什么店?” “蘑菇汤铺子。” 她眨眨眼,叉子在蛋糕上停住了。 “她每天早晨起来,采新鲜的蘑菇,放在锅里慢慢煮,汤是白色的,飘着一点点油花,她把汤盛进木碗里,放在窗台上晾凉。” “有人来喝吗?” “有。”程前说,“第一只客人是小兔子。” 林晞漫把叉子放下,两只手托着腮,听得入神。 “小兔子喝了一口汤,耳朵竖起来,说:‘好喝。’” “真的吗?” “真的。”程前说,“小兔子后来每天都来,再后来,它带来了它的朋友们,松鼠、刺猬、獾,森林里的动物都知道,有一家蘑菇汤铺子,老板娘是个四岁的小姑娘。” 林晞漫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她妈妈呢?” 程前顿了一瞬。 “她妈妈……” 他想了想。 “她妈妈偶尔会来,从很远的地方来,在铺子里坐一下午,喝一碗汤,然后天黑了就走了。” 林晞漫低下头。 她用叉子把最后那四分之一蛋糕切成两半,又切成四份,再切成八份,直到奶油和蛋糕混在一起,变成一摊认不出形状的东西。 程前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林晞漫抬起头。 “小兔子每天都来。” 她说。 不是疑问句。 “嗯。” “那,”她顿了顿,“小女孩就不孤单了。” 程前看着她。 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刚洗过的葡萄。 “嗯。”他说,“不孤单了。” 放学铃响的时候,程前正在帮张阿姨收积木。 他把最后一块三角形放进塑料筐,抬头,看见林晞漫站在门口。 她没动。 门口站着一个穿羊绒大衣的女人,烫着精致的卷发,手腕上那枚江诗丹顿在夕阳下反着光。 她蹲下来,张开双臂。 林晞漫跑过去,扑进她怀里。 女人把她抱起来,亲了亲她的额头,小声说着什么。林晞漫把脸埋在她颈窝里,两只手搂着她的脖子,搂得很紧。 程前收回视线。 他继续收积木。 五分钟后,程建平出现在门口。 他穿着那件洗到发白的工装,袖口的补丁是深蓝色的,比原布深一个色号。 他站在门边,没往里走,只是朝程前招招手。 程前背起书包,走过去。 “爸。” 程建平点点头,伸手接过他的书包。 书包很轻,林静秋塞的那些备用品,程前中午偷偷拿出来了一半。 他把它们藏在被子里,放学时又塞回去——但他没让程建平发现。 两个人并肩往停车场走。 程建平走得很慢,配合他的步幅。 “今天怎么样?” “还行。” “哭没哭?” “没有。” 程建平“嗯”了一声,没再问。 夕阳从西边斜斜打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程前低头看着地上那两道影子,一大一小,像用尺子量过似的整齐。 “爸。”他说。 “嗯?” “明天还你来接吗?” 程建平顿了一下。 “……你想谁来接?” 程前没回答。 他其实只是随口问的。 但他忽然发现,程建平攥着书包带子的那只手,指节有点泛白。 “妈来接也行。”他说。 程建平没说话。 又走了几步。 “那我明天请假。”程建平说。 程前抬头看他。 程建平没看他,眼睛盯着前方,腮帮子微微动了一下。 “明天周三,厂里不忙。” 程前“哦”了一声。 他把脸转回去,继续低头看影子。 回到家,林静秋已经做好了饭。 红烧肉,炒青菜,紫菜蛋花汤。 程前坐在他的小板凳上,端着碗慢慢吃。 林静秋不停地给他夹菜,碗里的肉堆成一座小山。 他说“够了”,她“嗯”一声,继续夹。 程建平闷头扒饭,偶尔抬头看看电视。 新闻里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晴转多云。 程前把一块红烧肉咽下去。 他忽然想起林晞漫那条被叠歪的被子。 还有苏婉辞说“妈妈教过”时,那平静得像湖面的语气。 还有程建平说“明天周三,厂里不忙”时,用力绷紧的腮帮子。 他把碗放下。 “我吃饱了。” 林静秋愣了一下:“才吃这么点?” “下午点心吃多了。” 她没再劝,把剩饭倒进自己碗里。 程前走进自己的小房间,爬上床,躺平。 天花板是老样子,乳白色,有一小块水渍,形状像只蹲着的猫。 他盯着那只猫看了很久。 窗外暮色渐沉。 远处有人在收衣服,竹竿碰着窗沿,发出清脆的“嗒”一声。 程前闭上眼睛。 幼儿园第一天,结束了。 他没哭。 他给一个爱哭的小姑娘讲了一个森林里的故事。 他发现有个天才小女孩,三岁就在读百科全书,说起妈妈的时候用了“教过”这个词。 他被爸爸接走,爸爸说明天还来。 程前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想: 上辈子二十五年的日子,过得像一条直线。 按部就班,不偏不倚,没有任何意外。 这辈子才三岁。 第一天就有这么多意外。 他应该烦的。 但他发现,他好像…… 也没那么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