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丸从幼稚园开始培养

第1章 雪与锚

  程前这辈子做得最出格的事,是死。   腊月二十八,江滨公园,雪下了整整一天。   他下班路过,其实没什么要紧事。   公司早就放假了,年终奖发了个寂寞,群里抢红包的手气也不怎么样。   二十五岁,单身,跟人合租在昌平一套三居室里,月租一千八。   他站在河边,盯着灰白色的冰面,心想:也就这样了吧。   然后他听见噗通一声。   有个小女孩掉进去了。   冰裂得干脆,像一记响指。   她扑腾了两下,头发散开,黑漆漆浮在水面上,跟海藻似的。   程前愣了一秒。   这一秒里他什么都没想。   没想房租,没想父母,没想这辈子值不值。   他只是在脱羽绒服,然后翻栏杆,然后跳下去。   水比他想的凉,凉到他来不及哆嗦。   他抓住了那孩子的手,把她往上一托——岸上有人接住了。   他自己往下沉的时候,脚蹬了几下,没蹬到底。   最后一眼是灰的天,白的雪,和那人声嘈杂的、跟他没什么关系的岸。   他想:我还没请过年假呢。   然后就没然后了。   程前恢复意识的时候,第一反应是冷。   不是那种水淹过顶的冷,是另一种——空气钻进来,湿漉漉裹住皮肤,把他整个人冻成一团。   他想攥拳,手指不听使唤。   他想睁眼,眼皮粘在一块儿,撕都撕不开。   紧接着是一声嚎啕。   那声音从他自己的喉咙里钻出来,又尖又亮,把他自己吓了一跳。   什么情况?   他拼命扒开眼皮,光线像刀子捅进来。   模糊里,一张脸凑近了,年轻,圆润,眼眶红透,鼻尖冻得泛粉。   那人抱着他,手在抖,嘴里颠来倒去念叨着什么。   “乖,乖,不哭啊,妈妈在……”   妈妈?   程前低头。   他看见一只皱巴巴、红彤彤、鸡爪子似的手。   他沉默了。   沉默没持续太久,他又哭了。   这回不是因为冷,是纯粹的情绪过载。   哭得毫无尊严,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在襁褓里抽抽。   林静秋吓坏了,把他往胸口贴得更紧,声音里带着哭腔:“是不是饿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宝宝别哭,妈妈在呢……”   程前哭是因为他听出来了。   这是二十多年前他母亲的声音。   那时候她还没长白发,脸上没那么多褶子,抱着他的姿势还带着新手妈妈的手忙脚乱。   她低头看他,眼神里的东西他太熟了,熟到二十年后隔着一条命都认得出来。   程前哭,是因为他忽然意识到:   他回来了。   不是投胎,不是穿越,是回来。   回到这副还没被生活压过的肉身里,回到那个还会为一口奶嚎啕大哭的年纪。   这算什么?奖励?补偿?还是惩罚?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辈子,他不想再那样过了。   程前花了三个月才适应这副新身体。   准确地说,是学会跟它和平共处。   成年人最大的痛苦不是肉体上的无能——这个他早有预期——而是你的意识跑得飞快,但四肢完全不配合。   他想翻身,脖子软得像面条,脑袋往左边一歪,挂在那儿就起不来了。   他想抓东西,五根手指头各动各的,谁都不听谁指挥。   他无数次想骂脏话,出口全是“啊啊呜呜”。   绝望。   但绝望之外,有些东西在悄悄变。   比如他慢慢能认出人了。   那个每天抱着他、喂他、半夜起来五六趟的女人,是林静秋。   二十七岁,本地商超会计,结婚三年才怀上他,怀相不好,在床上躺了七个月。   程建平是个闷葫芦,在汽修厂做钣金工,下班回来第一件事是洗手,第二件事是凑到婴儿床边,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看半天,伸手碰碰他的脸,然后像被烫着一样缩回去。   程前躺在小床上,把这两张脸看了很多遍。   上一世他二十岁离家,读书、实习、工作、租房,跟父母相处的日子掰着指头能数清。   程建平六十岁那年查出冠心病,他请了一周假,陪床陪到出院,然后继续回去上班。   林静秋后来也不怎么给他打电话了,怕打扰他。   他没想过,这辈子能从头开始。   他也终于弄明白自己现在在哪里。   不是2000年的中国。   是某个平行的2000年。   地名对不上,货币叫法不一样,电视里放的是《流星花园》,但演员他一个都不认识。   最明显的证据是:程建平那台收音机里播的流行歌,旋律隐约熟悉,歌词却完全陌生。   不是外语,是中文,但遣词造句像是另一个时空的产物。   程前花了十分钟接受这个设定。   平行世界就平行世界吧。   反正他那个世界,也没什么非要回去不可的东西。   真正让程前决定“这辈子换个活法”的,是第五个月发生的事。   那天林静秋抱他去社区医院打疫苗。   走廊里排着长队,全是哭得震天响的孩子。   程前窝在她怀里,百无聊赖,用他那双刚能聚焦一点的眼睛四处乱瞟。   隔壁凳子上坐着一对母子。   小男孩看起来两三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鼻涕流到嘴唇也不擦。   他妈妈蹲在他面前,声音压得很低,但压不住哭腔:   “再等一等,等爸爸下个月发工资,就给你买奥迪双钻……你先不要跟幼儿园小朋友比这个……”   小男孩没说话,低头抠棉袄上脱线的线头。   程前把这一幕收进眼底。   他没哭。   他只是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一世,他也曾这样低着头,听过类似的对话。那时候他五岁,想要一套四驱车。   林静秋说等下个月。后来下个月到了,他没再提。   不是忘了,是懂了。   他从那一刻开始懂事。   然后他懂了一辈子。   懂事,按部就班,不给人添麻烦。   读书考第一,工作不摸鱼,从不提涨薪,也从不敢裸辞。   他从五岁懂事到二十五岁,活成一个标准的、合格的、毫无破绽的成年人。   然后他死了。   死之前连年假都没休完。   程前躺在婴儿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盏老式吊灯,想:   这辈子,我能不能不懂事一点?   我不干坏事。   我就干点有意思的事。   那些二十五年里想做而没敢做的事——   比如高中时想写小说,怕耽误学习,没写。   比如大学时想组乐队,怕找不到工作,没组。   比如毕业后想gap半年到处走走,怕被说啃老,没去。   比如——   他还没想完,林静秋凑过来:“宝宝想什么呢?眼睛转来转去的。”   程前下意识挤出一个婴儿专用傻笑。   但脑子里那个念头已经种下了。   魔丸,从今天开始培养。   六个月。   程前第一次成功翻身,把自己从仰面朝天翻成肚皮朝下。   他趴在床上喘粗气,胳膊抖得跟筛糠似的,但嘴角慢慢翘起来。   程建平站在床边,看傻了。   “静秋!静秋你快来看!儿子会翻身了!”   林静秋拎着奶瓶从厨房冲进来,围裙都没解。   两个人并排站在婴儿床边,像看国宝熊猫。   程前趴在那儿,偏过头,冲他俩笑了一下。   然后他用力撑起胳膊,把上半身支起来——这个动作他练了两个礼拜,成功率不到百分之三十。   “哎哟别撑着,手没力气呢——”林静秋要上手扶。   程前躲开了。   他盯着那床围栏,盯了足足十秒钟。   然后他伸出一只手,攥住了木栏杆。   握紧。   程建平和林静秋对视一眼,都没说话。   程前没注意到他们。   他全部注意力都在那只手上。   五根手指,各归其位,收拢成一个拳头,结结实实地——握住了。   他记得上一世,最后握住的是什么。   是那个溺水女孩的手腕。   凉的,滑的,从他指尖溜走的。   这一世,他握住的是一根木头。   程前松开手,躺回床上,长长吐出一口气。   旁边的两位大人还在那儿一惊一乍,程建平已经掏出手机要录像了——诺基亚7650,摄像头得滑盖才能打开,慢得要命。程前懒得理他们,闭上眼,在心里列了一张清单。   一岁之前能做的事太少了,基本是个废物。   唯一能练的是抓握和翻身。   一岁到三岁,学会走路,学会说话。   三岁上幼儿园,那才是真正的战场。   上辈子他太老实了。老师让举手才举手,让排队就排队,分果果分到最后永远是小的那个,还说“没关系”。   这辈子——   他还没想完,嘴里被塞进一个奶嘴。   程前:……   林静秋低头看他,笑眯眯的:“想什么呢,眉头皱那么紧。”   程前叼着奶嘴,没办法说话。   算了,三岁的事三岁再说。   现在先吃奶。   七个月。   程前开始有意识地模仿发音。   他不想等两三岁再开口。   太浪费时间。   他得尽快让父母意识到“这孩子说话早”,这样以后说一些超出年龄的话,才不会立刻被当成妖怪。   他先从“妈”开始练。   一个月后,他成功发出了类似“mua”的声音。   林静秋激动得当场落泪,给程建平打电话时声音都在抖:“儿子会叫妈了!真的!你早点回来!”   程前躺在床上,内心毫无波动。   叫妈算什么。   他脑子里已经想好了两岁之前的全部发展路线。   词汇量。   肢体协调。还有——观察。   他在观察这个家。   九十平的老房子,两室一厅,客厅勉强塞下一张折叠饭桌。   沙发是布的,洗到发白,搭了几块钩针坐垫。   电视是二十九寸的CRT,遥控器时好时坏,坏了就派程建平去摁按钮。   阳台上养了三盆绿萝,林静秋每周浇两次水,活得比他还精神。   日子过得紧,但不苦。   程建平那件工装穿三年了,袖口磨破,自己缝了补丁继续穿。   林静秋不买化妆品,擦脸用大宝,十二块钱一瓶。   但给程前买东西从不手软。   婴儿床是新的,奶瓶是贝亲的,连那几件小衣服都挑了纯棉精梳的款。   程建平下班路上绕道去新华书店,买回来一摞认字卡片,往婴儿床边摆成一排。   程前看着那些卡片,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上一世他二十岁离家,后来很少回去。   他总想着等混出人样再说,等赚够了钱再说,等工作不忙了再说。   等着等着,人就没了。   这一世他不会等了。   他没能力赚钱,但他可以——   他伸出那只鸡爪子似的手,摸到一张卡片,攥住,往林静秋那边推。   林静秋正在叠衣服,低头看见,愣了愣:“宝宝想看书?”   她把卡片举起来,指着上面的图案:“苹——果——”   程前配合地“啊啊”两声。   林静秋眼圈又红了。   程前默默把脸别开。   他受不了这个。   上辈子林静秋也这样。   他随口说一句“学校食堂不好吃”,她能记半年,每周末坐两小时公交来给他送饭。   他考上大学那年,她高兴得整宿没睡,第二天顶着黑眼圈帮他收拾行李。   他那时候觉得理所当然。   现在想想,这世上哪有那么多理所当然。   十一个月。   程前站起来了。   准确地说,是扶着茶几边缘,颤颤巍巍把自己拽了起来。   程建平在旁边张开双臂,随时准备接住。   林静秋举着手机录像,嘴里叨叨:“慢点慢点,别摔着——”   程前没摔。   他扶着茶几,一步一步,往左边挪。   三格。   他够到了那盒被放在茶几边缘的磨牙饼干。   他攥住盒子,没拆,转头看向林静秋。   林静秋愣了一秒:“宝宝想吃饼干?”   程前摇头。   他把饼干盒举起来,往林静秋手边推。   林静秋没动。   他又推了一下。   窗外不知道谁家在放电视,声音隐隐约约传进来——好像是《还珠格格》,片尾曲都快放完了。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程建平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林静秋蹲下来,平视着他。   “宝宝……是给妈妈拿的?”   程前点了点头。   他看见林静秋的眼眶瞬间红了。   下一秒,他被一把抱进怀里。   林静秋什么都没说,只是抱得很紧,紧到他有点喘不上气。   程建平在旁边咳了一声:“那个,饼干没过期吧?”   林静秋没理他。   程前趴在那个温暖的肩头,慢慢伸出手,拍了拍她的后背。   动作很轻,像他小时候哭闹时,她拍他的那样。   一岁零两个月。   程前走路已经很稳了。   他每天的活动路线非常固定:从卧室走到客厅,从客厅走到阳台,扒着栏杆看那三盆绿萝。   林静秋在背后紧张兮兮跟着,怕他摔。   他其实摔不了,腿脚比同龄孩子稳得多。   但他还是会故意踉跄一下。   不是恶作剧,是怕她觉得太反常。   他已经表现得够反常了。   五个月翻身,七个月模仿发音,十一个月走路。   社区医生体检时说这孩子发育真快,程前在心里给自己捏一把汗。   他知道这辈子要活得不一样,但不能直接往“妖孽”那条路狂奔。   得慢慢来。   比如说话这件事,他就控制得很好。   一岁之前坚决不开口。   一岁之后偶尔蹦单个词。   “妈”、“爸”、“抱”、“要”。足够让父母惊喜,又不至于惊动科研机构。   他还学会了装傻。   明明能听懂全部对话,偏要露出茫然的表情。   明明能自己拿勺子,偏要把粥糊一脸。林静秋一边给他擦嘴一边笑:“我们程前呀,聪明是聪明,就是有点小邋遢。”   程前顶着满脸粥,在心里默默给自己点了个赞。   伪装,成功。   一岁半。   春节。   程前第一次在这个世界过年。   林静秋从腊月二十三就开始忙活,蒸包子,炸丸子,炖一大锅红烧肉。   程建平把阳台那几盆绿萝搬进屋,说是过年植物也得沾沾喜气。   年三十晚上,三个人围着小方桌吃饭。   程前被安置在婴儿餐椅上,面前摆了一小碗蒸蛋羹。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   砰,砰,隔几秒炸开一朵,五颜六色的光映在玻璃上。   林静秋举起酒杯,对程建平说:“这一年辛苦了。”   程建平闷声回:“你也是。”   然后两人都沉默了。   不是尴尬,是那种不需要找话说的、刚刚好的沉默。   程前低头挖蛋羹,没抬头。   他忽然想起上一个世界的春节。   有一年他没回去,说加班。   其实不加班,就是懒得折腾。   除夕夜他点了份外卖,对着电脑看春晚,看到一半睡着了。   那一年他二十六岁,以为自己还有很多个春节可以回家。   后来他发现,有些东西错过就是错过了。   不是没有机会,是你不知道那就是最后一次。   “宝宝,想什么呢?”   林静秋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程前抬起头,看着她,又看看程建平。   然后他放下勺子,张开两条胳膊:“抱。”   林静秋一愣。   下一秒她笑起来,眼角挤出细细的纹路。   她把他从餐椅里抱出来,搂进怀里,下巴抵在他头顶。   程前没动。   窗外烟花还在响。   屋里暖黄的灯光照着那三盆绿萝,照着餐桌上没吃完的红烧肉,照着程建平悄悄别过脸去擦眼角的手。   程前闭上眼。   他在心里说:   这辈子,我要好好活。   不是活给别人看的那种活。   是活成自己喜欢的样子。   不急。   还有大把时间。   三岁上幼儿园。   六岁读小学。   十二岁念初中。   十五岁进高中。   那些上辈子想做而没做的事,一件一件,慢慢来。   比如——   他开始盘算,这个平行世界的网文平台都有哪些。   回去得让程建平开电脑给他查查——不对,现在他才一岁半,开电脑太惊悚了。   算了,再等两年。   比如——   他开始回忆自己上辈子写过的那几个开篇。   大三那年偷偷在寝室码了三万字,写的是校园恋爱,后来觉得写得烂,删了。   其实那设定现在想想还行,修一修未必不能打。   比如——   他开始琢磨,幼儿园有没有暑假班。   上辈子他爸妈上班忙,没人带他,暑假送去外婆家。   这辈子倒是想体验一下幼儿园暑假班什么感觉——不对,这什么奇怪心愿。   窗外雪停了。   远处有孩子在放小鞭,噼里啪啦,稀稀落落。   程前窝在林静秋怀里,渐渐困了。   迷糊之间,他听见林静秋轻声对程建平说:   “这孩子跟别人家的不太一样。”   程建平问:“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林静秋顿了顿,“就觉得……他好像什么都知道。”   程前的呼吸顿了一瞬。   然后他听见程建平说:   “知道就知道呗。反正是咱儿子。”   “那倒是。”林静秋笑了,低头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睡吧,宝贝。”   程前没睁眼。   他的心跳慢慢平复下来。   窗外的雪光映在窗帘上,淡淡的白。   这一觉睡得格外踏实。   因为他知道,从今天起,他不是那个懂事到让人心疼的程前了。   他是魔丸。   魔丸才一岁半。   故事,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