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色逐渐从方承面上浮现,他有些不可置信:“真的?” “当然了!他要是会飞刀子我都千疮百孔了。”王思佳拍拍他的肩膀,“小兄弟,苦尽甘来,放心大胆的去追吧!” 方承跃跃欲试,兴奋的原地小跑起来:“那我走?” 王思佳顿时收了笑,恶狠狠的剜他一眼,将粉笔塞回到他手上:“先把另一个人画完,就放你走。” “好!” 方承立刻下笔如有神,轮廓阴影一气呵成,二十多分钟就完成了任务。 王思佳看着他那副不争气的模样,朝门口摆摆手:“滚吧滚吧,后面的我来弄。” “感谢!” * 科技楼离教室有些距离,方承一路小跑到楼下,才发现大门被一条长长的锁链饶了好几圈。 竟然锁了? 不过锁了才正常,科技楼里值钱的东西最多,大周末的当然要锁好。 那贺桤是怎么进去的? 方承急切到跳脚,围着整栋楼跑了两圈,等他找到一个小小的侧门钻进去,离贺桤离开教室已经过去了快一个小时了。 方承生怕贺桤办完事儿提前走了,脚下越发匆忙,直到看到平时上课的计算机教室亮着灯,他紧绷的心弦才骤然放松。 他放轻脚步,先探了个脑袋进去,本想观察一下,谁知贺桤就坐在门口的第一桌,一眼就看见了他,眼底闪过一丝慌乱,故作镇定的点了几下鼠标。 方承自然注意到了他的异常,两眼一眯,凑到电脑前,“在干什么坏事呢?” 结果电脑屏幕上只是暗色调的代码界面。 贺桤掀起眼皮瞥了他一眼,手指缓慢的在屏幕上敲下一行代码。 方承上辈子学理,大学C语言是选修课,毕业后又在游戏公司上班,多多少少能看懂一些代码,他一目十行的顺下来,有些惊讶:“你想写个计算器?” 贺桤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他没什么机会使用电脑,原本家里是有一台的,放在客厅,结果被那场大火烧坏了。 自那以后,贺桤唯一能碰到电脑的机会就是学校的计算机课。两星期一节,而且还是只有高一年级能上的“不务正业”的课程。 也亏他能在这样的条件下,仍然能对编程产生兴趣。 贺桤一行一行的敲着代码,偶尔打开浏览器查查资料,偶尔翻开那本厚重的C语言照着看看,进度缓慢,但还算顺利。 方承坐在他旁边的座位,托着下巴,刚开始还能跟着他的思路在理解每一行代码的意思,没过五分钟,视线就开始在贺桤的五官上游离,还不知不觉出了神。 “贺桤……”似是梦呓一般,又轻又缓。 贺桤手上的动作一顿,不动声色的捏了捏指腹。 方承凑近了些。 贺桤甚至能感受到他的呼吸。 整个教室,甚至是整个楼,只有他们两个人。 贺桤的喉结滚了滚,感受到脸侧传来的滚烫灼人气息,突然想起刚刚花了一个小时浏览的网页,生硬的咳了一声,把仍在靠近的男生推开。 方承舔了舔嘴唇,活动了下身体,当做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他将视线转移回电脑屏幕上:“这些都是你刚刚写的?” 贺桤:“嗯。” 怎么可能,除了上面几行,剩下都是上周写的,刚刚他可一点正事都都没干。 方承骄傲的笑了笑:“真厉害。”不愧是我看中的男人! 贺桤目光复杂的看向他,嘴唇动了动,片刻后问道:“你画的漫画……” 方承眼睛一亮,激动道:“叫《落羽》!你看了?” 贺桤垂下眸子,低低的嗯了一声,“好看。但真是你画的吗?” 方承立刻敛了笑,正色道:“当然了。”他拿出手机,打开漫画软件展示给他看:“整个漫画,就算是分镜的框,都是我自己画的。” 贺桤接过他的手机,翻到第15话,皱着眉看起来。 “……” 方承突然福至心灵,他几乎是从凳子上弹起来的:“你刚刚在看我的漫画对不对!你从第十五话开始看的,你刚刚看到了这里?” 贺桤:“……嗯。” 他的表情并不像普通读者看漫画时的轻松愉悦,反而眉间萦绕着一股淡淡的,令人心疼的愁绪,“总觉得这漫画不像是你的……风格。” 他深深地呼了口气,疑惑地与手机屏幕上倒映着的自己模糊的影子对视。 其实他想说的是:我似乎是活在这个世界里面的。 但这话又矫情又中二,他说不出口。 方承闻言攥紧了手,心尖出现熟悉的刺痛,他用力的扯起一抹笑,“确实不是我的创意,我只是一个传达者。” 贺桤猛然抬头,“他是谁?” 方承从未见过他这么热切和期许的眼神,被烫的一怔。 贺桤微微前倾身体,逼近他,“是谁?” 方承吞了吞口水,咬着舌尖强迫自己稳住心神,“不在了。” “什么意思?” “他自杀了。”方承低下头,清冽的嗓音微微颤抖,“我没留住他。” 贺桤一顿,声音弱下来,“抱歉。” “没关系。”方承微微一笑,“你想知道他的事情吗?” 第28章 带你回家 ==================== 贺桤瞟了眼手机上的漫画,犹豫着点了点头。 方承喉头一哽,“再等等吧,我会告诉你的。”至少要等到贺桤肯接纳他,不是把他当成一个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跟屁虫时,再跟他说出真相。 贺桤将手机还给他,扭头继续写自己的代码。 方承波动的心绪逐渐平静,静静的陪在他身边,一时无言,气氛到也算融洽。 虽然跟想象中的破冰不一样,但方承能感觉到贺桤周身对他竖起来的接近一个月的结界,终于有了松动的痕迹。 于是他尝试着问:“待会儿能不能去你家写作业?有好几道题不会,你帮我讲讲?” 贺桤先是点头,浅色的眸子垂下来,又摇了摇头,“我家……不太方便。” 他家就他一个人,能有什么不方便? 虽然心中疑惑,但方承还是接着提议,“那去我家?” 贺桤冷漠道:“在学校。” 方承无辜脸:“我没拿作业。” “……”贺桤看了眼电脑右下角的时间,将代码保存好后关了电脑,“走吧。” Yes! 方承忍住即将裂到耳根的嘴角,蹦蹦跳跳的跟在贺桤身后。 贺桤要断电锁门,方承先出去等,路过他身侧的时候被没放好的椅子一绊,一不小心撞了贺桤的肩膀,对方倒吸了一口凉气,“嘶!” 方承立刻回头道歉:“对不起,我不小心的!” 但贺桤并不像是被轻轻撞了一下的样子,而是整个人都保持着关电闸的动作一动不动,眉心紧紧的皱着,半晌咬着后牙槽才蹦出两个字:“没事。” 看样子真是疼到极点了。 方承被吓得汗毛都立了起来:“怎么了?撞到哪了?” 贺桤继续将电闸关掉,率先走到门外等他出来,“没事,走吧。” 怎么可能没事?! 可他偏偏装成一副没事的样子! 方承又气又担心,忧心忡忡的跟在他身侧,落后他半个身位,一起从小门出了科技楼。直到到了自己家,他都一直观察着贺桤的状况。 但不知道是贺桤太能忍,还是方承杞人忧天,一路上他都表现得很自然。 方承暗自叹气:唉,就当是自己想太多吧。 两人进了家门,方承把自己的拖鞋给他穿,自己光着脚跑进屋里,随口喊了一声:“妈,我同学来家里玩儿了。” 赵静华周末在家里不比平时轻松,这会儿刚做完家务到房间里休息,结果屁股还没捂热,傻儿子就又领了另一个傻儿子回家叫她起来伺候,她怎么能不来气! 于是赵静华气势汹汹的冲出房门,打算狠狠地揪着方承的耳朵质问他:你就不能让你老妈歇一会儿吗?! 谁知她一出门,就看见门口站着一个又高又壮,偏生还白白净净,气质清雅的少年。 男人的沉稳雅致和少年的稚气清新竟然同时出现在一个人身上,让颜控的赵女士一时间话都说不利索了:“同、同学,你叫什么名字?” 赵静华笑的比佛堂里供着的菩萨还和蔼,亲切的将傻站在门口的贺桤领到客厅沙发上坐下。 贺桤在友好的女士面前向来是只小白兔,他甚至突破了自己沉默寡言的人设,在名字面前多说了好几个字:“阿姨您好,我叫贺桤。” “贺桤!”赵静华俩手一拍,更热络了,“我们承承经常提起你,他把你说的跟大明星似的,今儿个一看果然好看,瞅瞅着白白胖胖的小脸,这大高个,真俊啊。” 贺桤直挺挺的坐在沙发上,被盯得浑身不自在,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方承盯人的功力跟他妈比,还是差的远了。 方承终于找到一双以前的拖鞋,从房间里趿拉出来,急匆匆的从赵静华手中解救出贺桤的手臂,“妈,他是来辅导我学习的,你还给我。” 赵静华瞪他一眼,将手臂抢回来,“冰箱里有我切好的水果,你去拿,再拿几瓶饮料。” 方承撇撇嘴,心不甘情不愿的去拿吃的。 赵静华则继续用那双跟方承极像的、黑葡萄一样的眸子望着贺桤,“阿姨做的小包子好不好吃?承承天天给你拿,有没有吃腻?想不想吃别的?跟阿姨说,阿姨给你做。” 贺桤不知怎么应对,只好盯着方承的背影,嗓音微沉,却能听出已经尽力的在放软:“好吃,谢谢阿姨。” “喜欢就好,大小伙子早上只吃两个包子肯定不够吧?我早就说让承承在给你多拿几个,他偏说你胖要控制。”赵静华左左右右的将贺桤看了个遍,“哪里胖了?高高壮壮的,多好!他那小鸡仔似的才寒碜呢,咱不学,昂。” 方承拿好东西一转身,就接受到了贺桤求救的目光。 他立刻将东西放到桌上,将贺桤从沙发上拽起来,这次明显感觉到他身体猛地一抖。 方承面上不动声色,心肝却都跟着一颤,手上的力道极力控制着。他将贺桤拉到自己身后,跟赵静华说:“妈,你太热情了,真吓人!” 赵静华:“滚一边去,我不想跟小鸡仔说话。” 方承朝她吐了吐舌头,“我还不想跟更年期老妇女说话呢!” 说着,他迅速带着贺桤一起逃回房间,“砰”的一声巨响关上了门。 但还没过两秒,小鸡仔本仔又把门开了条缝溜出来,抄起桌上的果盘和饮料像一阵风似的消失。 赵静华嗔怪的骂了一声,起身换了身衣服,朝方承屋里喊道:“我出去一趟,你们在家看家,别瞎跑!” 门内传来一声敷衍的:“知道啦。” 赵静华才拎着购物袋出了门。 有客人来,那晚饭就不能糊弄了,她要下楼多买点菜。 房间内,方承踩着比脚小了好几号的拖鞋,将贺桤安置在课桌前,“你别见怪,我妈喜欢你才这样的。” 贺桤摇了下头,扫了眼房间内的布置。 方承的屋子跟贺桤的差不多大,但不同的是,贺桤屋里只有一床一桌一衣柜,而方承屋里除了必要的家具,还摆满了各种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床上有玩偶,墙角有模型,墙面贴着海报,桌面全是乱七八糟五颜六色的草稿。 显得整个房间杂乱又温暖。 书桌似乎是全屋定制的,靠着南向的整面墙,包括一个拐角连着床边,是一个加起来有四五米的超长书桌。 书桌最里面摆着一个厚重的老式笔记本,旁边是他用来画漫画的数位板。 方承见他看着电脑,心里酸酸的——自己账户里的余额才四位数出头,不够给贺桤买个电脑。 “这电脑是我妈单位淘汰下来的,带不动编程软件。” 第29章 哦原来是被亲了 ========================== “你用这个画漫画就可以不用纸吗?” 方承将桌面上的草稿收了收了收,“其实可以,但我习惯在纸上先构思分镜,更一目了然些。” 贺桤低低的嗯了声,看到周末留的卷子在桌上顺手拿了过来,“哪题不会?” 方承一把就将卷子抽了回来,跟草稿丢到一起,板着嘴角质问道:“你知道我想说什么。” 贺桤不肯说话,还想去拿卷子,被方承用身体当在身前。 方承面露不忍:“是肩膀吗?” 他上前拉开贺桤的领子,想往里面看。 贺桤侧头躲着他的靠近,倒是方便了他一眼就看到了单衣内部。 只见黑色的长袖中,白色的皮肤像是晶莹的矿石一般闪耀,而矿石之上,还有一块一块的黑岩与红晶——那是淤青和已经凝固了血痕。 方承瞬间捏紧了拳,两眼泛红:“是谁?” 贺桤将他的手从领口处拿开,定定的看着他,良久,长长的叹了声气,“我不说会怎样?” “那我就一直跟着你,半夜也要去跳你家的窗。” 就知道。 这小孩的处理事情方式向来简单直接,神经大条又没心眼,偏偏觉得自己厉害死了,喜欢搞神秘。 也是因为这样,贺桤才会故意疏远他……才会怀疑有那样世界观的漫画不是他画的。 但如今看来,冷暴力并不会让他知难而退,反而让两个人都煎熬了长长的一个月。 贺桤揉了揉眉心,几个呼吸后,索性将黑色的上衣一脱,露出大片裸露的皮肤,白色、紫色、青色和红色……伤口狰狞,疤痕刺目。 “什、什么情况……?”方承怔愣住,下一秒,眼泪大颗大颗的从眼眶涌出。 贺桤抽了张纸,去擦他的眼泪,声音中的冷硬不在,反而有些无奈,“就知道你会这样。” 方承胸膛像是一座积压了半年即将爆发的火山,控制不住的攥紧了拳,额头青筋胀起,脸色憋得通红,压抑着想要怒吼的冲动:“是谁干的?!我不会放过他的,你告诉我,我不会放过他的!” 贺桤强硬的将他的拳头掰开,把纸巾塞进去,“我养父的父母。” 贺海的父母? “我不是跟你说过我养父进监狱了吗?虽然他犯罪情节严重,但因为他是精神分裂患者,并没有判死刑,在监狱待了三年,病情减轻,被放回了疏云区的精神病院看护。他父母想要常常看他,便搬过来住了。” 方承想听到了什么笑话,不可置信,音量骤然升高:“他一个分尸放火的杀人犯,被关了三年就放了出来?!他妈的放他出来的人才是神经病吧!” 贺桤闻言一愣,随即自嘲的轻笑一声:“是班主任跟你说的?” 方承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气焰霎时被浇灭一半,将脸扭到一边,“对不起……是我非要她说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