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月诡话

16 一射定江山

  北昌使臣抵京那日,下着细细密密的小雨,好像也在为我这荒诞离奇的人生而悲哀。   如今我身后跟着甲胄五十人,看似是保护,实则是控制。   这是父亲送来给我的,说是怕北昌来使突然发难,留下他们可护我周全。   可我心里太清楚了,只怕我不是什么神仙,父王便会控住我,决计不让我逃跑。   众臣跪伏在细雨之下,恭贺两朝太平。   太平?!焉能太平?!都是睁眼说瞎话。   北昌使臣抬上两大口鼓,说什么此乃一奇,虽是鼓却捶敲不响,而且这世上任何锋利的兵刃都不能戳破鼓面。   说着,使臣挥了挥手,只见几个壮汉上前,手持鼓槌敲打鼓面,意外的事发生了,鼓竟发不出一点声响。   又令猛士用矛刺鼓,矛弯折而不入。   我望向那神奇的鼓,远看再寻常不过,应该也不是什么特殊材质。纳闷想,怪了,这是怎么回事呢?   远远来看,它就是普普通通的鼓啊,而且就算是金银所制,也能发出一些声响啊。刚刚那使臣敲击,却是半点声音都无。   抬眸挑衅地望向父王,笑道:“贵国倘若令箭射穿此鼓,我国当让五座城池,岁岁纳贡,两朝再不以兵戎相见!”   父王咬牙沉声道:“若我朝无此能人,贵使何如?”   北昌使臣料父王必有此问,几乎是压着父王的尾音道:“还请贵国归还天启二十四年所夺鄙朝五座城池,且自今日起我朝停止纳贡!”   哦,原来是来夺城池的,果然没安好心。   站在最前列的李大将军自告奋勇:“微臣愿替陛下分忧!”   父王摆摆手,示意李将军上前射鼓。   片刻之时,已有守卫送来弓箭,李将军才要拿弓,使臣阻止道:“慢着!”   众人皆看向他,使臣嚣张道:“贵国出列之人若无此能,该如何?”   父王压着性子,问道:“敢问贵使要如何?”   那使臣道:“以某矛射败者之颅。”   讽刺,这真是赤裸裸的讽刺。   李将军的手微微一颤,可如今大殿上百道目光落在他身上,就是他想反悔也反悔不了了。只见他如同拿着千斤重的东西一般,咬牙握在手中,面上全是视死如归的神色。   若不是两国交战不斩来使,只怕父王会当场就会杖杀了这十几位不知天高地厚的使臣。因为,我分明看到父王起伏不定的胸膛,显然已经气疯了。   说实话,我也有些愤怒。   我虽不是什么道德标兵,可这片土地我活了两世,我于这片土地有感情。如今外兵来犯,当着满朝文武如此侮辱我朝,我血气翻涌,无意识地握紧了拳头。   就在这时,众人都以为父王会当众拒绝使臣的无理要求时,父王那深沉的目光向我投来,似是恍然大悟,又似终于要摆脱我了,更似是脱去了沉重的枷锁,那双浑浊的目光就这么凝视着我半晌,握着龙首的手颤抖不止。   父王身边的死侍手指微动,而父王原本放在龙首的手背在身后,上好的金丝龙袍因手上微小的动作而褶皱,片刻,死侍的背挺得更直了。而殿外动静不断,我猜测应该是弓箭手都准备好了。   我心里的弦嗡的一声,断了。   果然,江山于父王而言,绝没有他那面子重要。   想来,若是使臣当真执矛相对,死侍和上千弓箭手齐发,走不出这座大殿的何止是敌国使臣,还有我这!己方太子。   太子殡天,他便有理由挥师北上,攻城略地,改写历史,做这哥蔺的千古一帝。   父王啊父王,就因为我像已故男宠时砚的容颜又如何,你怎么就如此轻易地不信自己的发妻,他朝辱我,你为了要诛杀太子,竟然要允了这般无理请求。   李将军,一生戎马,对哥蔺从无有过二心,父王这是宁可牺牲一个将军,也要置我于死地。   君王凉薄,果然如此。   我上一世还是个正经人时,只有母亲一人养我到大,父亲是一个消防员,在我记事起便牺牲了。母亲怀念了父亲一辈子,就连我的名字,何古月,从不曾变过。何,是父亲的姓,胡,是母亲的姓。   我以为,所有的父亲都是爱子女的,如果我的父亲还活着,他一定会是个有担当好丈夫,好父亲。我是怀着这般心思构想自己的父亲,这一世从母后的身体钻出时,我竟还有几分期待,期待着父亲是怎样的人。   可我,直到五岁那年,才真正见到父亲。   他站在大殿最高处,咬牙切齿地瞪着我,说出了我三世以来听到的最冰冷的话:“杀了,将此子给寡人杀了!”   纵使这般,甚至上一世,我的父王亲手杀了我,我却仍然无恨。毕竟,他恨我,恨母后,换作任何一个男人也忍不了。   此刻,我遥望着父王那沉沉的目光,第一次失望了,跟着连连摇头,微微向后退了半步。   我何古月的父亲,绝不是至国家生死存亡不顾的蠢夫!   可是,哪怕是死,我何古月又如何会让一个蠢夫做主?!   我摸着自己的胸口,念着:“出我神书,为我所用!”   顷刻间,我感到自己被黑气所包围,我觑着周围人神色,周围人并无异样,我确定他们不会看到“郭靖”,我鼓足勇气,大声道:“慢着!”   所有的目光向我投来,我顶着聚光灯一般的盯视挺直背脊,缓慢地上前,握住李将军拿弓的手,铿锵有力道:“贵国虽无礼,哥蔺却不曾怠慢。如今贵使以小孩子把戏屈辱我朝实在可恨,不过此鼓孤射得!”   我在三位使臣目瞪口呆之时,一字一句问道:“孤若执箭射而不入,贵使便以手中之矛入孤头颅,若是如此,我朝三军铁蹄直入贵国土地,祭孤亡魂!”   一位使臣手中的矛掉在地上,双腿战栗不止。   我深吸了口气,大吼道:“李将军何在?!”   方才那自请出列的李将军扑通一声跪在地上,一时间忘了回话。   我第一次体会到了做男人的好处:只要身体素质不错,锻炼跟上,音量就能上去,中气十足地吼这么一句,抵消了我些许的恐惧。   我道:“若孤射箭不入,还请李将军挥军北上,杀他北昌太子,为孤报仇!”   厮杀战场多年的铁血男儿流下滚烫的泪水,深深一拜,颤声道:“老臣谨遵殿下之命!”   是的,我在赌。   就算是有两国交战不杀使臣的规定,可他们到底不敢拿一国之君或者未来之君的命开玩笑。方才虽见长矛落地,我却仍觉不保险,还要气氛烘托到位。   只要使臣不动手,父王就师出无名,倘若动手甚至杀了我,只怕哥蔺再无宁日。而我忍一时之痛,荣归归渡。   既然是攻心,就要正中靶心,一分一厘都错不得。   我清晰地看到父王磨着后槽牙赤红着眼眸瞪着我,快要瞪出火来了。   呵!果然仇恨会蒙蔽一人心,哪怕是圣心。   真是好大一摊猪油啊!   我牵起一个讽刺的笑,冷静道:“来人啊,给孤上一把好弓!”   侍从压根不搭理皇帝,直接将上好的木料雕花长弓递我面前,杀伤力不大,侮辱性极强。   拈弓搭箭,轻轻地垂下头去,想来,大家都以为我怂了。   等我再抬头时,眼眸半眯,多了分凌厉,轻声道:“小郭靖,我可全靠你了!”   嗖……   长剑射出,箭稳稳地停在了鼓上,箭头带着盈盈黑气没入鼓面。虽未射穿,可在场所有人都看见了,方才使臣矛不入鼓面。   所有的哥蔺国人鼓起掌来,大声喊着“好!”   武痴李将军跷着脚望,喃喃道:“好……好箭法,这是凤凰搭窝啊!”   果然被我料中了,此鼓被施了障眼法,若不破魔咒,根本不可能射得中。大家射了半天,其实射的都是空气。   我淡定地一笑,再次搭弓引箭,长箭一出,先前那箭矢生生被顶了下来,此箭直入鼓面,从鼓后射了出去。   北昌使臣瞪着一个洞的鼓,开始卖呆。   可是哥蔺子民却沸腾了,嚷嚷着:“哇!太子厉害威武!射穿了射穿了!”   “我有眼睛能看见,谢谢!”   武痴李将军道:“这……这是……”   我就站在他旁边,看他焦急无比,好心提醒道:“是凤凰抢窝。”   “对对对,凤凰抢窝,殿下威武!”   我抬眸寻找,锁定了肥脸狗君时,我竟期待他能对我报以欣慰之笑,谁知肥脸狗君淡漠地瞥我一眼,转了脸。   嗯?啥意思?   看着面色黑如郭靖的父王,我后知后觉,糟了!殿内哥蔺群臣对我崇拜有加,场面都开始失控,这与我纨绔子弟的人设背道而驰,这可真是个噩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