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先生坐在了马车上。 “坐在马车上”的意思,通常就是指字面上的意思。 字面上的意思:“既不是马车里,也不是马车的车厢里。” 虽然车厢很宽大也很柔软,这样宽大的车厢里,即便是横着躺下八个人,都会让人觉得还可以再躺进去八个人。 车厢里面辅着的的缎子,和垫在脚下面厚厚的毛皮,很光滑,也很柔软。 而且现在的车厢里面似乎只有络新一个人,即使再多一个人的话,也一定不会显得拥挤。 不但丝毫不显拥挤,如果里面的人愿意,心情又好的时候,甚至还可以在车厢里面翻筋斗。 但郭先生却也不在这宽大又舒适的车厢里。 自然,他也不在车厢顶,因为那里不能叫“车上”,那要叫“车顶上”。 是不是坐在车顶上,郭先生倒是无所谓,毕竟天气还好,虽说太阳晒在身上,的确是热了些。 但是坐得高看得远,而且车顶也一样宽敞,再说总比跟着车尾吃灰尘的好得太多了。 但络新不愿意,她自然不愿意有事没事的时候,却会想起有个人坐在自己的头顶上。 所以,郭先生现在正跟那个斗笠很大的车夫并排坐在一起,坐在车夫坐椅的旁的坐位上。郭来发现车夫的这一排座位也很宽很柔软,也可以同时用很舒服的姿势,并排坐下四个人。 所以郭先生很舒服地坐着,吹着清新的海风,眺望这片一望无际的海边平原。 有时候,坐在车厢外面,的确是比里面要好的,特别是在沿途有好风景的时候。 当然,还有另外一种时候:在进不了车厢里面去的时候。 “这位……车夫大哥,贵姓?您是哪里人?” 并排坐着的“郭蹭蹭”在搭讪。 当他看见一身黑衣的车夫甩出长鞭赶马的时候,他打招呼时候的称呼不由停顿了一下,然后在后面加上了“大哥”两个字。 因为他看见车夫将手上的九尺长鞭甩出去打在马屁股上的时候,只是轻轻抬了抬手腕,软软的长鞭就已经笔直的甩了出去。 郭先生久在江湖,是个识货的人。“车夫大哥”的这一手转腕御鞭的绝技,若是没有在手腕上下个十年八载的功夫,想装都装不出来。 而无论用刀用剑,写字画画,但凡用得上手的,也必须要在手腕上花费很大一些功夫。 加上行走江湖,并不是只有打打杀杀,还应该讲道理,懂礼貌。 再加上要“蹭”人顺风车,自然也应该更加客气一点。 车夫却没有回答“郭客气”的话,他也没有说出任何话,对于这个坐在身边,满身尘土的“郭客气”,他甚至连看都没有扭过头来看一眼。 他只是在做他应该做的事。 作为一个车夫,份内的事里,并不包括跟前来搭讪的陌生人聊天和打招呼。 所以他只是手腕又轻轻抖了抖,又将长鞭甩出。“啪”的一声,鞭稍响处,马车便奔跑起来。 车厢的上半部分,车顶以下,全是窗。在炎热的夏天里,通透清凉,混合着阳光,洁白的窗纱随风摇曳。 郭来扭过头,就看见了窗纱里络新那张若隐若离的脸,听到她那若即若离的声音。 “马屁精!”络新在车里轻轻地说了一句。 马车在前行。 一一一一一一 夏,晴。 黄沙道,小桥流水。 青纱遍绿风起,远山深翠云尽。 雀鸣蝉跃,抬眼,茅店社林。 “旅途愉快”,大都只是一个美好的愿望。 在旅途中最常见的,却只是寂寞。 如同每个到最后都会孤独的人生。 郭先生也已经不再说话,他只是沉默着坐在“车夫大哥”身旁的坐椅上,将目光远远地看向无尽的蓝天,朵朵白云。 在这种时候,他本来应该在思考,他本来就有很多事需要去想,有很多问题需要去解决。 但他却似乎想不起来任何事情,也不愿意去考虑任何问题。 至少在目前为止,他只是在发呆。 当一个人心里放的事太多,心思太重的时候,反而会发呆,反而会自然而然地选择忘记。 而他身后的车厢里,却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看着他,看着他发呆的背影。 络新的眼睛一直在看着他,隔着风吹过的窗纱,她用淡淡的眼神,淡淡地看着郭来在窗纱上映出的淡淡的背影。 她的眼神也很淡然,在这之前,她并不知道郭来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但是现在,她却发现,自已突然对这个人开始有了一点点好奇心。 或许因为他与她之前见过的男人似乎都不太一样,又或者因为他们现在是在同一辆马车上。 “相处”二字最可怕,两个人相处久了,就会“自然而然”地有了感觉,也会产生了感情。 很可能就会“自然而然”地在一起。 但这样的感情,这样的喜欢却是很可怕的。因为这样的“喜欢”或许并不是“真喜欢”,而应该是“麻木”。 这样的“在一起”只是因为“不习惯”。 在一起久了,已不习惯离开。 而世上很多事由,大都是从好奇心开始。哪怕在刚开始的时候,心里只是有那么一点点的好奇。 世上又有很多的事情,也都是从沉默开始,因为沉默,通常代表着已经开始去思考。 而这辆马车,正好提供了这样的机会和条件。 沿途的寂寞。 沉默的相处,和去思考的时间。 不知不觉,马车又跑出了很远。 青纱流水,茅店社林已远。 海风却依然,在郭来终于又抬起头,回过神来看向前方时,他看见了一棵树。 一棵很大的树! 在一片无边无际的海滨平原上,黄沙官道的右边有一个平缓的小丘陵。 小丘陵的顶上有一棵树。 烈日,睛空,白云之下。 一望无垠的平原上出现了的唯一的一棵大树。 马车已经停了下来,在丘陵下的官道上停了下来。停车的原由,却不是因为丘陵上的那棵树。 无论多大的树,只要不是挡在道路上,马车都不会停下来。 车停下来是因为两个人。 烈日下,官道上,站立着两个人。 一紫一绿的两个女子。 这两个女子头戴斗笠,任由阴影挡住了双眼。 阳光下,只能隐约看见坚挺的鼻尖,丰润饱满的嘴唇和俏尖的下巴。 二人站立在黄沙大道上,挡住了马车前行的道路。 马车在离两人七丈距离的地方停了下来,这样的距离,进可攻退可掉头跑。 看来“车夫大哥”也已然是一个老江湖。 坐在前面的郭来盯着这两个女子,并没有发出声音。而“赶车大哥”更是依然地不动声色。 这站在路中间的两个女子,也盯着车前坐着的两人。 “我家主人,请长宁郡侯一述!” 片刻宁静,右边的绿衣女子声音传来。 “长宁郡候!”郭来不由一愣,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听到这四个字。 “五年,”也是很多年! 绿衫女子说话的声音很生涩,虽然说的是汉话,却又声音很生硬。 郭来看了一眼身旁的“车夫大哥”,没有说话。 车夫大哥自然也没有说话,又是连看都没有看回来。 夏日炎炎,风过无声。 道上的四人八目相对,又过了片刻。 “我家主人,请长宁郡侯下车一述!” 七丈外,绿衫女子又大声说道。 声音清脆,随风三十丈许。 “她这次加上了‘下车’两个字!”郭来依然看着二人,喃喃自语般地说道。 “白痴!”话音刚落,就听身后车厢里络新又再轻轻说了两个字。 也不知道络新这两个字说的是站在官道中间的那两名女子,还是郭来方才自言自语时所说的“加了两个字”。 “八成是在说那两个女子,好端端的挡在路上找什么‘长宁郡候’。” 郭来笑了笑,看着七丈处的两个女了。 “她们下一句一定还会再加上两个字。”他背对着身后的络新说道。 “哦?”络新答道。 “你没听过‘茶”’,‘上茶’,‘上好茶’!”的故事? “人之所以会讲礼貌,是要看对方是什么人。” “郭先生”解释说道。 “那么请问郭先生,对面的‘劫道二人组’,她们下一句会说什么?” 络新也突然变得有礼貌,虽然声音依旧还是那么冷,那么没有表情。 但至少她多说了几个字。 而表情不但可以看得见,也可以听得见。表情通常会随着说话声音而改变。 一个人若是对你说话的时候带着笑声,那么在他的脸上一定会是带着笑容。 虽说在心里不一定真的有笑意。 郭来听到她问,也笑了笑,想要说出对面“劫道二人组”她们将要说出的第三句话。 但话还没有来得及说出来,他已闭上了嘴,不但闭上了嘴,还收起了脸上的笑容。 因为他的眼睛突然看到了光,烈日炎炎下的七道寒光。 在络新的话音刚落时,郭来突然看见阳光下仿佛有寒光闪了闪。从七丈外的那位绿衫女子的手里闪了闪。 他只是刚看到光闪了闪,又眨了一眨眼睛,七道寒光就已经到了眼前。 寒芒闪烁,阳光耀眼,在这种情形下,郭先生自然不会再想说话。 如果真还要说下去,此刻他最想说的话只怕应该是:“再见!” 但他却也没有说出那两个字,因为这个时候,他正好朝身旁看了一眼。 郭来看见身边“车夫大哥”的手腕仿佛抖了抖。 接下来他又突然听到了“嗤”的一声,郭来眼前有黑影闪了闪。 七道黑色的影子闪了闪。 随着那七条黑色的影子闪了闪,那七道已迫在眉睫的寒光,突然就消失了。 再接下来,郭来又听到了“叮叮”几声金属掉地声。 郭来寻声看去时,却是见七支长三寸,粗如筷子般的“银针”已经掉落在了马前。 郭来急扭过头,看向身旁一袭黑衣的“车夫大哥”。方才正是车夫在电光石火间,将手里的长鞭“刺”出。 长鞭如长枪一般似乎同时连续“刺”出了七次,将绿衫女子那筷子般粗细的“要命银针”几乎同时击落在地。 郭来不禁又低头看了看车夫手中那软软的长鞭。 江湖虽大,但只是将内力注入,就能将长鞭化作长枪刺出的人,实在是不多。 他看着车夫,突然觉得这人自己应该认识,虽说招式和身材很陌生。但自己却应该认识这个人,而且应该很熟悉。 人的相貌和声音都可能改变,体形也会不同。更听说在暹罗,即使是性别也可以完全改变。 但人与人之间,却有一种东西是变不了的,那种“东西”叫做“气息”。 人与人之所以会相互吸引,相互熟悉,正是因为彼此吸引的气息。 而这种“气息”常常是独一无二的,每个身上自然而然的散发出来,每个人的又都不会一样。 喜欢的,气息也不会一样。 正当郭来觉得自己很应该认真的对待一下这个熟悉的陌生人的时候。一个紫色的身影站在了马车旁,站在了郭来的这一边。 这个身影的主人很有礼貌,仿佛方才要命的七支筷子般的银针,跟她们全无关系一般的很有礼貌。 刚才还站在七丈之外的紫衫女子,朝着郭来略一抱拳,说出了一句话。 一句刚才郭来想说却又没有说出来的话。 虽然她的脸依旧在斗笠的阴影里,但郭来却已经能够看见她那一双淡然而又坚定的眼睛。 “我家主人,请长宁郡侯下车移驾一述!” “不打了?”郭来问她。 “不打了!”紫衫女子答道。 “为什么要打?”郭来又问她。 “试试!”女子很直接。 他自然知道她们为什么要试探,要是再问下去的话,他也已经知道了她们的答案。 一个很老套的答案。 这样的答案,郭已经听过八十八次,每一次都会差一点点被挂掉,但每次他都会又活下来,继续活下去。 那个听了八十八次的答案是:“如果你死了,你就不是谁谁。也就不是我们要找的人。” 郭来很无奈,他甚至认为这是一个阻止自己去“报仇”的“马屁”理由。 “姑娘贵姓?”郭来看着她的眼睛,却问道。 风吹动窗纱,也吹动络新的眼睛。 她也在车窗里看着这个十六七岁的紫衫女子。 “我姓崔,崔钟灵。” 紫衫女子也看了一眼被风吹起的窗纱,答道。 “听姑娘的声音,不像是本地人?”郭来又问道。 “不是。”崔钟灵很干脆的回答道。 “那么你们的主人是谁?” 崔钟灵方才的干脆,在郭来话刚落音,就已经给出了答案。 让郭来没有办法再问下去她是哪里人。 他只好换了另一个问题问下去。 “干脆与直接,”有些时候也是在表达一种态度,拒绝的态度。 郭来问了一个他本来以为崔钟灵不会回答的问题。 但他却得到了一个自己意想不到的答案。 我家主人姓“安”。 崔钟灵又是很快回答道。 这一次回答,大概因为这是事实,因为她家主人本来就是姓安。 “郭先生要下车吗?要是等太久,我们可就先走了。” 听到崔钟灵这个答案,说话的却是在车厢里的络新。 郭来回过头,看了一眼车厢里的络新,也在冷冷看着他的络新。 他突然冲着络新笑了笑。 “郭先生笑什么?”络新问道。 “我们从酒馆出来,有多久了?”郭来没有直接回答,却在问她。 络新不答。 “大概也快有两个时辰了!” 他似乎早就知道络新不会回答,所以自己给出了答案。 “然后呢?” 络新依旧冷冷的看着他 “也没有什么然后,我只是觉得奇怪而已。” 郭来已经跳下了车,看着车夫座位背后收着的一把油纸伞,一把除了可以挡风挡雨挡太阳之外,还可以有很多用途的伞,说道。 “奇怪什么?” 络新也看了一眼那把伞,又再抬头看着郭来。 “我只是奇怪,这把伞会用在什么时候,该用在什么地方?” 郭先生话音未落,己经笑着踏上丘陵,踏上这八十里地内唯一的丘陵,朝着丘陵顶上那棵八十里内唯一的大树走了过去。 “等你把伞放回原处的时候,我就回来了!”郭来笑声又再传来。 络新看着大笑前行的“郭二楞子”。 她的脸却仿佛红了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