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别是当他看到又已经被海水冲得干干净净的海滩,在初升起的星光璀璨映照下显得更加洁白的时候。 黄昏时分海滩一战时留下的尸体和马匹,早已被涨起来又已退去的潮水冲刷得再没有半分痕迹。 郭来站在海滩上,看向远方星沉大海的一望无尽,听着海浪拍打沙滩的声音。 他不由深深地吸入一口凉气,十月的凉意瞬间充满了胸腔,又再冲入本已十分清醒的大脑里。 “山河破碎,生命也是如此轻易地逝去,最后终究是了无痕迹!” “彼黍离离,彼稷之苗。 行迈靡靡,中心摇摇!” 只不知为何,郭来脑中突然闪过这两句古诗,耳中海浪拍打沙滩礁石,只觉得心里突然有些烦闷。面对大海,不由大声吟唱出来。 却是《诗经·王风·黍离》的前几句 又再一声叹息中,看向了似乎风平浪静的海面。 大海很大,装得下很多水,也容得下很多鱼。自然,也能放得下许多的烦恼。 人们在烦恼的时候,若是能够看看无边无际的大海,心情通常会变得好一些,宽广一些,也会开朗一些。 三万里河东入海, 五千仞岳上摩天。 郭来正自喑哑间,左近忽然“筝”的一声响,却有古琴之声传来。 琴声清越间,有个女子的声音吟唱: “知我者谓我心忧 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女子声音清澈,仿佛很近,又似乎很远,郭来在一片清净里突然之间听到,心中不由一惊,抬头细听。 女子在吟唱的,却是他方才吟的《诗经·王风·黍离》的后面几句。 原来郭来自半山营地一路走至海滩上,沉于心思,竟然不曾察觉到在旁里还有人在。 郭来转过头,寻着声音出处,抬眼看去。隐约可见左首十余丈之外,海滩礁石之上,原来竟还立有一个六角的亭子。 亭子独立礁石之上,海潮已退,礁石前面一片白茫茫沙滩。亭中石案上有一盏油灯,在纱笼灯罩中灭明闪动。 虽在石上亭中,那橙黄透彻的灯火,却并没有被吹拂过的海风扑灭。 灯火虽小,但在这无边的黑暗里,却也已显得很明亮。泛着微黄的烛火,已将仿佛是星空海浪间映画出来的六角亭子,照得温暖而明亮。 郭来远远看过去,亭中似有一红衣女子,正在案前灯下席地而坐。而那筝筝之声远远飘过来,却正是那红衣女子手拂过亭中石案上的古琴。 郭来见状,心道:“原来早巳经有人先在此处。” 想来是自己心里有事,虽是后来至此。但亭中灯光闪烁不定,在满天繁星,一钩弯月下,甚不明显。 自己只顾着看这海天一色,对周遭的境地,竟是丝毫未发觉。 “方才在海边长吁短叹,却是反而扰了他人的清静。” 想到此处,郭来不由自失一笑,抬手冲亭中之人抱了抱拳,说了句叨扰,便欲转身离开。 却听亭中古琴“筝筝”声又再响起,亭中女子那缥缈虚无却又声扬清朗的声音也又起,吟唱道: “无将大车,祇自尘兮。 无思百忧,祇自疧兮!” 郭来正迈出脚步,听到亭里的女子吟唱出来这几句,却是一愣。不由又收回脚步,停下身来看向那亭中的红衣女子。 只因自己先前随口吟唱《诗经·王风·黍离》,原意是东周大夫行役至西周旧都,见宗庙宫室荒废,内心悲切。亦为自己内心之忧不能为他人所懂得。 郭来因感世道无常,便借着海风吟唱出来。 而亭中女子却在琴声中接着吟唱出了他先前所吟《黍离》的余下几句。 女子似乎是已经在他方才吟唱的诗歌里,听出了郭来的感概和心思。 而此时女子又再吟唱的却是《诗经·小雅·无将大车》。 这首诗歌的本意却是以推挽大车,徒然飞尘为喻,自戒不要忧思重重。 郭来远远看着女子,迟疑片刻。 却不是很明白女子为什么要吟此诗歌,想来又或是在对别人说话? 但郭来放眼看去,左近无人。三里地内,只自己一人和对面礁石上那一亭一灯一人。 女子似乎是在对自己说话。给自己答案,让自己不要太多忧思之意。 郭来驻足沉吟片刻,本来心中存有犹疑,现下更加不明就里。 正自犹豫间,只听那女子又再说道:“长夜漫漫,良辰难留。既是相遇,不如借这清风长月,共饮一杯。” 却听亭中古琴“筝”的一收,红衣女子清朗的声音,穿透波涛拍岸,又再远远传来。 郭来听到,站立了片刻,看了看周遭风随星动,浩瀚烟波。 只因身处敌境,状况不明,他也不由略为踌躇。 但随即想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该来的总是要来,自己堂堂七尺男儿,终不至于怕了一个女子!” 起心动念,人已纵起身来,轻轻一跃十余丈,上了石礁,走进了亭里。 红衣女子见他进了亭里,从石桌站起身来相迎。郭来一见,不由心中一荡,一时呆住。 这女子约莫二十二三岁年纪,身穿件红色纱衫,在手中把玩着一把小巧的折扇。 红色纱衣很贴身,也很合身。虽然看起来已经有些旧,红色已经红得不是那么鲜艳,但看上去却让人很舒服。 而穿的人,看起来也似乎很舒服。 大约因为旧衣服,通常都已经穿过很多次,已经变得很软很合身,皮肤和衣服之间也已经磨合,相互适应。 这样的衣服,穿在身上会很自然地会很舒服,也很自然。 再细看之下,女子凤眼含春,长眉入鬓,眼波流转顾盼之间,春光里却又隐含英气。 肤色白腻,脂光如玉。头上长发如云似锦,随手用竹枝挽起发髻。 虽只是略施粉黛,在灭明的灯火跳动中,看起来却似只在图画中才有的绝色佳人,一呼一吸之间,极是美貌。 这一看之下,郭来不由想起方才在身边的几位女子。 铁木兰刚毅果敢;木修罗妩媚妖娆;飞燕英气飒爽;风间晓柔润无暇。 “四女之美,俱已是万里挑一。但若是拿来与眼前的这红衣女子相较,怕是都要给比了下去!” 郭来看着女子的一双妩媚如丝的眼睛,心下暗自赞叹。 而这红衣女子,此时也在灯影里看着郭来,盈盈妙目凝视在他脸上,绝不稍瞬。口角之间,似笑非笑。 许久,郭来方自回过神来,似乎察觉到自己一直盯着女子看,甚是无礼。 他忙掩饰般笑了笑,将眼光自女子眼睛里移开,一揖客气地说道:“路过打扰,多谢姑娘相邀。” 见郭来说话客气,女子也不由一笑。目光流转,却又不离郭来双目之间,轻轻说道:“这个亭子本来就在这里,也不是我的。” “既然大家都是路过,那便是同路之人,又何来的打扰?” 郭来见女子直爽,也不像是对自己怀有敌意,心里也放开了些。却还是客气道:“姑娘大半夜的在这海边小亭,倒也好兴致!” “我在这里等人。”红衣女子目光闪动,看了一眼郭来,便又转开,说道。 “哦?”郭来听到,看了看她。只是刹那间,心里竟是忽然紧了紧,跳了跳。 心动,是一种很奇妙的感觉。想来的时候控制不住。要走了,谁也阻止不了。 跟想不想?明不明白?要不要?全然没有关系。 没有半点关系! “不是你,人还没到。”红衣女子见他发愣,仿佛知道他的心思一般的盯着他又说道。 虽然早已知道不是自己,听到女子的这句话,郭来却莫名其妙地觉得失落。 自己一颗心像是从高处突然往下坠下后,却瞬间又悬停在半空,空空荡荡地摸不着边际,没了着落。 郭来心里不由得一惊:“自己竟在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敏感?!” 他连忙转头看向远方,看向从远处通向亭子的那条月光下灰白的小路。 “从海上过来。”女子的眼睛始终都看在他的脸上,见他看过去,又接着说了一句。 “哦!”郭来又感到自己似乎不太自然,却又不知道是为什么? 面对女子,自己竟似被牵着鼻子走,有些紧张。 很有些紧张! “我叫阿九。”女子仍在看着他,又再轻声说道。 “哦!姓…郭,郭来。” 郭来干涩的声音,竟像是从喉咙深处被人用手抓着慢慢拖拽出来。 断断续续,说出来的话,声音轻得连自己都不太听得清楚。等觉查出来时,他连忙干咳一声,似乎为了掩饰自己内心的不安,又再把眼睛转向大海。 阿九一双妙目却没有离开过他的眼睛。 过了良久,阿九突然笑了笑,仿佛不想再看到郭来的不安,转开话题:“我这里有酒!” “酒”是一种很奇妙的东西。在一个奇怪的时候,被储存粮食的人们,莫名其妙的发明创造出来。从那之后,便与人类一同成长。 虽然在很多时候,“酒”会耽误许多事情。 但在大多时候,它是个好东西。 至少现在是,亭里灯下的美酒,能够让不安的郭先生平静下来。 “酒壮怂人胆,原来说的是自己。”三杯竹叶青下肚,又重新变回了自己的郭来不由的暗自笑了笑。 “好酒!哪么,里才能买得到呢?”他又干了一大杯,大声地问道。 酒未醉,人已不清醒。 阿九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举起自己的酒杯,看着他,盯住他的脸,和他的眼睛。 她突然妩媚地笑了起来,对郭来说道:“你喜欢我!” 她笑起来的时候,一双凤眼像是变成了天上弯弯的月亮,妩媚而动人心魄。 “唔!”郭来刚喝进嘴里的一口酒差点没吞下去。 他似乎是突然被人说中了心事,拿着酒杯的手也似乎被人突然往前推了一把。竟然不争气地抖了抖,几滴酒水溅到了石桌面上。 斜飞凤眼,女子见状,笑吟吟地看着郭先生,看着脸上仿佛红了红,却又说不出话的郭先生。 喜欢一个人不是什么坏事,被人喜欢也是一件值得开心的事。 但很多人的喜欢都没有说出口来,以至于变成了错过。 这才是错误的事。 郭来没有说话,并不是不想说,而是一下仿佛被幸运冲晕了头,也被酒呛在喉咙,不知道怎么说。 他不说,话自然就得由她来说。 “喜欢也可以分成两种,一种是心动,一种是身动。”她说道。 “一种是真喜欢,一种是假喜欢。” 阿九眨眨眼睛,又笑道。 “什么叫心动?什么叫真喜欢?”喘息之后,郭来问。 被酒呛到了过后的喘息。 “心动就是真的喜欢。”阿九微笑的回答道,她始终在微笑着看着他。 “那么身动呢?”郭来又问。 “身动,也许只是想要睡我。”阿九用眼角瞟了郭来一眼,又再轻轻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