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集:郭来1

七,白云边·安将军的蜘蛛·下

  “此等军国大事,没想到大师了解得还真是一清二楚。”   见席应真停下话来,郭来抿了一口茶,眼角斜看着着和尚的双眼,笑道。   “因为和尚会念经,也会算命。”   席应真答道。见郭来不解,他又接着笑了笑。   “一命二运三风水,命运这种东西,本来就是大家都琢磨不透,却又都会信的。”   “从黎民百姓,小商巨贾,到帝王将相,都是相信冥冥中自有安排。而地位越高,承担的风险也会越高。自然也会更加相信命运。”   席应真突然转开了话题,竟是说起了自己做和尚的主要业务。   “但凡遇事能够有样东西能先拿出来挡一挡,自己能够有个地方躲上一躲,缓上片刻,总是会让人感觉到稳当一些。”   “即使拿来挡一挡的,是看不见摸不着的‘气运’?”   理是这个理,郭来说完了这两句话,又略觉得疑惑。   他瞪着和尚,心里诧异:“这人说了半天话,难道竟是从庙里跑出来,想要拉活儿,要布施回去的吗?”   “正如施主所言,躲一躲的,是人们正常的心理。而拿出来挡一挡的,所谓的‘气运’,其实就是人心。”   席应真并不知道郭先生心里的盘算,继续笑着说道。   “所以呢?这跟大师对于军国大事的了解,有什么关系吗?”   郭来立刻又将原来的话题绕了回来,问道。   “自然有关系。”席应真看着郭来。   “哦?!”郭来见他不再提及和尚的业绩,大概也不大可能会要拉着自己去做法事。   郭先生放下了心,端起茶杯。   “道士和尚,本来就是算命解运看风水的,有这方面需求的人多,走过的地方自然也会多一些。”   “来往与官贵之家,出入宫廷也是常事。听到的东西,自然也会比常人要多一些。”   席应真却是笑了笑,说道。   郭来抿了一口热茶,也笑了笑,点了点头。   世上的事,大多都可以解释清楚。那些解释不清楚的,通常只是因为自己没有办法去接触到,而并没有传说中的那么神秘。   “九名参将,由大都十日急驰长安。千里袭敌,急行之下掉队者着甚重。等到得长安时,三千人里能第一时间赶至围城之下的只有五百余人。”   和尚见郭来听明白了,也笑了笑,又再接着将故事往下说。   “而不及下马,领军主将也不待后军至。领八人带五百余铁骑,挟强弩之势,便直击围城叛军。城内兵亦出,里应外合,以五百铁骑苦战两个时辰,击退围城三万之众,一日解长安之围。   “哦?!”郭来只是看着他。   “后兵部即着“九参将”其部,领西北得胜之兵,出潼关,进汉中。与湘,桂三路合击杨秀。   而后终在三个月间,将西南叛军荡平。   此役之后,“九参将”以军功封侯,却依旧调回大都。   时任兵部侍郎的脱脱,也因此役升兵部尚书。”   和尚停了下来,喝了一口茶,歇了一口气,又再接着说下去。   “五年前,倭国战乱,其国内大名被灭国者无数。大批武士成为浪人,浪人在其国内无法立足。”   “是年,东南沿海,二千浪人登岸浙江,入寇台州。”   “倭国的浪人本是武士,俱是身怀绝技武功,江浙一带守军无法抵挡,望风而逃。月余间,倭寇转眼已兵至台州城下。”   “时援兵末至,已是丞相的脱脱由大都派出九人当先赶到东南,沿途征调本地兵马御敌。九人驰援,十日间,在东海舟山遇上二百前锋浪人。”   “九人未等援兵,直击敌阵,于一个时辰内,将所遇倭国二百贼寇全迁之。”   “这场大战,杀得血海赤山,以至倭寇后部不敢再进前,终在后来援军到来将他们碾压入海。”   “而此九人,当时却在兵部无档记在案。和尚我也只是通过关系看到了他们的名字。”   话说到这里,席应真停了下来,看着郭来。   “哦?”郭来又喝了一口茶,也看向和尚。   窗外阳光灿烂,风过蝉鸣。   屋里窗前二人相互对视,却都不作声。蝉鸣声里,树影摇曳,画面似乎静止了一般。   “怯薛九羽!”席应真慢慢地说出了四个字。   “怯薛军,九羽。”郭来拿起茶杯,却没有喝茶,他看向窗外树影,慢慢地沉吟着重复了一遍这几个字。   他说得很慢,也很轻,仿佛声音是从自己心底的深处慢慢发出来。   席应真从说出“怯薛九羽”四个字的时候,就一直在盯着郭来的眼睛。   只见郭来说起那几个字的时候,眼睛里突然有了一道光,一道一闪而过却暖暖的光辉,在郭来淡淡的眼中闪过。   他的嘴角也不自觉地微微扬起,浮出一丝温暖的笑容。   “‘九羽’是由九人组成,据说那九人分别是“九羽,铁木兰,木修罗,孔雀,飞燕,风间苍月,风间晓,乌鸦,夜叉。”   但却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真实面目。   我也只是看到这几个似乎是代号的名字而已。”   席应真神情似乎放松下来,又再说道。   “此战之后,听说领军主将“九羽”,没有再回到大都,拒受朝廷封赏。   一人一骑,飘然浪迹江湖。   “哦。”郭来继续听着,沉默不语地听着。   而据贫僧后来了解,十年前“九参将”中领军主将和“怯薛九羽”里的领头人“九羽”人一样,据说都是姓郭。   说完,席和尚端起茶杯,盯住郭来。   郭来也盯着和尚。   片刻之后,郭来突然冷冷地说道:“席应真,大德五年生,常熟双凤沙头人。宋尚书司封郎中席汝言裔孙,道士张应玄弟子。”   “未冠离家,少任侠,好击剑。曾为友于闹市仗剑杀人,人无敢近者。更名而逃,出家为僧。”   “后折节向学,遍访名师,游侠江湖。锄强扶弱,施药散粥,行踪遍及大江南北。”   说完又冷笑了笑,盯住和尚的双眼。   “大师过来找我,自然不只是为讲讲故事。”郭来接着说道。   和尚见说,也是一笑,像是一只尾巴没有藏好,被猎人盯上了的狐狸般,讪讪地笑了笑。   “既然施主知道了和尚的底。又留了下来,那和尚也就有话直说。”   “贫僧此来也只是有事相求。”席应真站起身来,合什一礼。   礼下于人,必有所求。   郭来凝着双目,看着这只中年狐狸。   的确,自己今天需要个留下来的理由,本来也还没有想到任何办法,直到早上起床,见到了商大宝。   他看出了商大宝对白云边的欲望,“占有”也是一种欲望。   而少年人,大都沉不住气。   于是郭来便想:“通过白云边,来激商大宝小宝兄弟出手。”   在一开始,他并没有想杀人,只是想找个理由,打架斗殴什么的都可以。只是能留在这片海滩,留在那八张桌子旁边。   但他没有想到的是,在他还没有做任何事的时候,商大宝就已经沉不住气,拔剑动手。   结果他的确是留了下来。   但人也确实不是他杀的。   商大宝不是,商小宝也不是。   一个都不是。   但事已经发生,他只能认下来。   原因,还是因为他需要留下来。   因为,在海滩上的人们,一定会要给商家的两条人命一个交代。而自己,正好就是这个交代。   真假,对于大家而言,其实都不重要,人们需要的往往只是一个结果。   而:“郭来是凶手”。正是这个理由,是大家都需要的一个结果。   至于人是谁杀的?是不是被冤枉?对于郭来来说,也不重要,他的目的,本来就是要留下来。   杀人偿命!   谁又会放走一个杀人的凶手,即使是一个假的“真凶”。   真相,对于和尚他们,也不是很重要。   和尚他们需要的只是一个结果   所以他做到了,留了下来。   和尚他们也得到了,得到了一个凶手。   于是郭来用了一个最安全稳当,最不让人怀疑的办法,正正当当地留在这个码头上。   至少在半个时辰之前,他是这么想的。   直到席和尚进来坐在自己的房间,坐在自己面前,喝了半个时辰的茶。   现在看来,码头上的人们似乎都知道郭来的目的,和他用的这个办法。   但他们似乎也无所谓,他们需要也是一个理由,一个让自己能够接受的说得过去的凶手。   至于郭来留不留下来,好像也没有什么关系。   反正被杀的又不是自己,到头来被追杀的也不是自己。   郭来不由突然头大了大,想起来了小时候上私塾时,考试作弊的感觉。   那时候,坐在下面以为先生什么都看不见。   到得终于有一天自己站在高处看下去时才明白,原来当初先生只是懒得说而已。   “这是要回礼来了!好你个和尚,还是夏天就过来打秋风!”郭来不由暗自冷笑。   但即使如此,看着和尚那“打死狗再讲价钱”般的偷笑,郭来也只能先听下去,虽然自己并不是一个君子。   人在江湖,君子不一定要做,事情不一定要办。   但话总是可以先听一听。   “不知施主可曾听说过,从上月开始,在南宁,柳州丢了很多七八岁的小孩?”和尚不再笑,他接下来说的话也并不好笑。   郭来一愣,他的确不知道这个事。   “每年的六月,七月。南宁柳州一带,都会有很多小孩失踪。官府一直在查,却是一直查无所获。”   “近年来,甚至是已传为妖魔所为。以至于在南宁,柳州一带的人开始想到每年六月间用活人祭祀妖魔。”   和尚也不含糊,三两句话说到了重点。   “活人祭祀?!”郭来听了也不禁动容。   若是开始了活人祭祀,那么自然也就有人借着妖神之说,祸乱民间。   到时候,即使原本没有妖,也会变成有妖怪了。   “那么和尚以为呢?”郭来盯着这个用道士名字的“偷鸡和尚,”问道。   听人说话,在别人没有说到结尾,不要去发表自己的看法,一直都是郭先生的好习惯   “和尚自然不会这么认为,不会认为真的是妖魔所为。”和尚也看着郭来的眼睛。   郭来继续听下去。   “我查了大半年,也有了一些头绪,但却一直都没有办法找到本源。”   “而这个时候,佛祖送来了郭先生,我佛慈悲!”   说话间,和尚低头念了句佛号。   “且慢,你说的是,‘送我来’!?”郭来又是一怔,看着和尚说道。   “难不成和尚想要拿我来祭祀妖魔。”郭来冷笑一声,问道。   “降妖除魔,事情本来不易,也有危险。若事不成,说成祭了妖魔也是不为过。”   和尚见他嘲讽,却也不着急,笑着接口说。   “降妖除魔,本来是你们和尚道士的事,与我何干?还要我去冒险而为?”郭来道。   他不由心里想到:“这些个和尚道士,仗着背后有靠山,动不动就把如来佛祖太上老君搬出来。事若成了,自然收得盆满钵满。事若不成,就是人心不诚,把责任推给如来老君。”   “安将军!”和尚收回目光,着他,一字一顿地说出了三个字。   “何况,小儿失踪,由来已久,是从五年前开始。”   看见听到“安将军”三字时候,郭来的眼睛里又有光芒闪了闪,席应真又接着说道。   郭来眼神一凛,抬眼看了一眼和尚。   风吹过,两人都不再说话。   午后的烈日下,却突然下起了大雨,大海之上阴晴无常,海边也一样如此。   过了许久,雨停下,桌面上的茶已凉。   雨后的晴空一荡午后的湿热。   看着窗外海面上挂出的彩虹,郭来想到的却是昨晚星空下天边划过一颗流星。   “人的一生虽总会有辉煌,但只要还活下去,终究还是要重归于平庸。”   “最后在孤独中老去。”   ”每个人都如此!”   郭来叹了一口气。   “你想如流星一般辉煌灿烂的活一天,还是默默无闻地过这辈子?”郭来突然打破沉默,问和尚。   席和尚也在看着窗外,他的眼睛里,仿佛也看到了昨夜划过的那颗流星。   一颗很大,尾巴很长,光芒很亮的流星。   “施主既有了答案,为何还要问我?”席和尚微笑着说道。   “哦?”郭来微笑着看向和尚,等他继续说下去。   “世上的每一个答案,都已经存在于问出来的问题里。”   “只是有人看不见,有人看见了却不愿意去接受。”   席应真继续说道。   郭来听了,又笑了笑。   “施主也是早已知道了答案,只是还没有确认自己。”席应真盯着郭来的双眼。   “自己?”郭来问。   “是的,自己的决心与决定,大多数人都会为了不想去做傻事,而不去做决定。”   “但有些事做得究竟是愚蠢,还是明智,常常是谁都没法子判断的。”和尚叹道。   “所以一个人的一生中,多多少少总应该做几件愚蠢的事?”郭来又笑了笑说道,仿佛是在回答和尚的话,又仿佛对自己在说话。   但这句话却已经是一个结论,也已是一个答案。   当一个人说出结论的时候,通常表示这个人已经做好了决定,下了决心。   而现在郭来已经有了结论。   所以,席应真也已经知道了答案,郭来刚才给他的答案。   所以和尚是笑着离开的。   狐狸总是笑着的,无论靠近还是离开。   因为只有这样,别人才不会时时刻刻去提防它们。   “安将军是谁?”郭来看着他的背影,问道。   和尚在门口停下,转过身来。   “和尚也未曾见过,但他每次都会在这里。”   “或者这一次施主可以见到。”   席应真转身拉开了门,刚将门拉开,却又再停了下来。   “听说安将军在的时候,总会有蜘蛛。或许施主可以从这里入手去找。”他回过头,说道。   说完之后,便转身走了出去。   “安将军的蜘蛛?”   郭来躺在床上,枕着双手,看向窗外湛蓝的天空,轻轻叹了口气,思索着方才和尚留下的话。   正在这个时候,又有人在敲门。   “虽然知道今日不能平静,但总不能排着队来吧?”   郭来眉头皱了皱,就看见了拉开门,缓步进来的中年美妇。   “我叫络新,我家主人姓玉。”美妇说道。   “西方玉罗刹?”郭来看着络新,又添了一壶新茶,一边倒上茶水,一边问道。   “东海日出,玉藻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