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集:郭来1

五,白云边·柳州的棺材·下

  而死亡,虽然走到这一步的路也许会很长,等待死亡的时间会很久。   真正能让人心甘情愿等上一辈子的,并不是昔日的恋人,不是君子报仇,也不是复囯大业。   而是由出生走到死亡的那一段岁月。   这段岁月,大多数活着的人,都会需要等上一辈子。   但它一旦到来,过程却很快,或者根本就不存在过程。   发生到结束,往往只是轻轻眨了眨眼睛,过后就没有了。   当然,又或者会是另一个开始。   知道死亡过后的事的人不多。   郭来也不知道,他虽然有很多次距离死亡很近的经历,好几次甚至几乎已经摸到了死亡的边缘。   但他终究还是活了下来。   对于死亡,郭来也并不了解。   他也没有资格去对死亡悲哀。   他还活着,而活着,就必须要面对三个字“活下去。”   只要是活过的人,想必都会知道要面对的这三个字是什么意思?又有多么的不易!   郭来还活着,他也知道活着的不易,对于活着,他有资格悲哀。   他看着商小宝,眼睛里闪过的悲哀,是对于活着的悲哀。   所以,郭来也并没有用上这口柳州的棺材,一口很好的柳木棺材。   “好的东西,并不一定都会适合自己。”这也是郭先生常常挂在嘴边的话。   而且,这口棺材,从一开始就不是为他准备的。   “谢谢你!”商小宝又笑着对郭来说道。   虽然是感谢,但郭来却没感觉到丝毫的快乐,他实在是高兴不起来。   因为他从未见过有人会狞笑着对别人说出这三个字。   “所以,你杀了自己的哥哥,并不只是因为他平日里对你的欺辱和轻视?”郭来问道。   “也是,也不是。”   “或许一开始的起因正是因为这些原因,因为长期被欺侮而憋在心里的这口气。”   “但时间长了,情形就有了变化。”商小宝说道。   “所以,杀人的原因就变成了争夺‘山上的位置’?”郭来又问道。   他在问,商小宝也仿佛很配合的在回答,没有丝毫的犹豫,也不存在一点隐瞒。   这种情形并不是好事。   杀人并不是什么好事,所以当一个人告诉你他杀了人,只有两种可能。   一种是他已经被抓在你手里,没有办法抗拒,而对你坦白。   另外一种是他已经把你抓在了手里,你已经没有办法逃脱,他只是在玩你。   “你也知道,每个人都需求,都会随着时间在不断地变化。随着年龄的增长,地位的提高,想要的东西也会变得不一样。”   “总不成到了这个年纪,我还要每天都吃奶?!”   商小宝说到这里又笑了笑。   在说到“吃奶”两个字的时候,商小宝不由自主的笑了笑。   他这个比方很恰当,却也不一定是事实。   他现在虽然并不是每天都还要吃奶,但却也没有完全“断奶”。   “你为什么会选择今天出手?或者,选择了我?”郭来只是看着他,又问道。   “我每一天都在准备,每时每刻都在准备。只是碰巧今天有这个机会。”   商小宝淡淡地说道,把处心积虑说成了吃饭喝水。   “机会,不是永远都把握在有准备的人手里吗?”他又看着郭来,微笑着反问道。   道理,只要是用得上,就不存在对与错,任何时候都可以拿出来用一用。   “而我,是不是就必须要背上这个锅?”   听完商小宝的话,在沉默了片刻后。郭来看着商小宝的眼睛,脸上也浮现出淡淡的笑容,他自然已经知道了答案,但他还是接着问道。   “自然,锅总是要有人来背。”   “而这里只有三个人。活着的只剩下了你和我,总不可能有人会认为会是我这个没出息的傻弟弟会杀了自己的亲哥哥?”商小宝很可笑地,笑道。   “一直对我关照有加的哥哥!”他咬着牙,又再加上了一句话。   听完商小宝的话,郭来沉默了片刻,突然笑了起来。   在这片刻间,他突然想到了自己的父亲。   虽然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突然想起自己的父亲。   但自己父亲真是有先见之明,早在三十多年前就已经算到了今日。   给自己起了个好名字:“郭来。”   商小宝也在笑着,他并不知道郭来在笑什么,也不想去知道。   他笑得很干净很单纯,似乎又已经变回了一个既听话,又可以任人摆布的傻弟弟。   “自然,死人不会再说话,而我们之间现在的关系,就是一个屁的关系。”看着商小宝那张单纯干净的脸,郭来突然不笑了。   他看向远方,似乎是在说着八里地之外,被海风吹倒了的那一片高粱地一般。淡淡的说着这个与现在的情形全无关的话题。   “一个屁的关系?”商小宝不解。   他不明白,为什么眼前这个男人会突然说出这样的话来?而且这个男人并没有笑,也不像是在开玩笑。   “就是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我若是放了一个屁,然后对你说是你放的,你会不会相信?”   郭来继续说道。   “你会不会相信?”   商小宝看着他,虽然他还是搞不清楚状况。但他觉得自己一定不会相信,因为这样的事,换了谁都不会相信。   “自然也不会相信,因为那本来就是我放的屁。”郭来很实在。   “所以,现在的情形是,只要你说这个屁是我放的,不用别人来说,连我自己都没有办法去反驳。”   郭来看了一眼商大宝的尸体,说道。   在这种情况下,他的确没有办法去证明商小宝会是杀了他大哥的凶手,一点办法都没有。   即使自己将刚才的对话全部说出来,也没有人会相信,因为方才沙滩上的众人都已经看到了商大宝与自己交手。   商大宝的剑很急也很毒辣,随时都可以将自己杀死在剑下。而在那样的剑下,自己确实也有杀他的理由。   这个屁无论是不是自己放的,都会让人觉得是自己放的。   但郭来又笑了笑,因为他终究还是解释清楚了这个屁的意思。   “但是你怎么能确定能打得赢我?”郭来又问道。   “从刚才你们的比划看起来,我应该打不赢你,而且我也不会去冒这个险。”商小宝也看了一眼浅水里商大宝的尸体,又很老实地说道,他说的是事实。   “但是我已经赢了,在局面上已经赢了。打不打得赢你已经不重要,现在只要海滩上的人都相信那个屁是你放的就行。”   “而且他们也一定会相信。”商小宝虽皱了皱眉,却也笑了起来。   他突然发现郭来这个比方虽然臭了点,道理却不假。   很多道理都是很简单,复杂的东西,人们都不太容易明白。人们看不明白的东西,也就没有了存在的意义。   比如猜拳行令,麻将牌九掷骰子,自然是越简单越好。而理由也很简单,因为太复杂了,就没人玩了!   又比如:“一个屁!”   “所以,现在的打不打得赢你,已经无所谓,而之后,也自然会有商家的人追杀你。”   “你现在就可以跑,我会给你半个时辰,然后再过去告诉他们你的这个屁。”   商小宝笑着又说道,似乎也觉得这个“屁”很有意思,越来越有意思。   在赢家眼里,很多事情都会变得很有意思,因为他们大都很得意。   在得意地时候,人们总是会很随意,也总是只看见自己喜欢的想要得到的东西。却忘了什么才是自己真正的需要。   商小宝也不例外,现在的他很愉快,也只能看得见他自己。   郭来却没有商小宝那种心情。所以他会看向很多地方,也还看到了许多别的东西,别的人。   他看向商小宝身后,又轻轻笑了笑道:“话都没有错,理也是对的,但若是他们信我而不信你呢?”   商小宝突然脸色变了,因为他也顺着郭来的目光看向了身后。   远远的,和尚过来了;中年美妇过来了;老学究过来了;连酒馆的小伙计都跟着过来了。   不紧不慢,但该过来的却总还是要过来的。   贤者夺国,盗贼窃钩。   各有各的门道   江湖有江湖的规矩,老江湖也有老江湖的道理。   而在老江湖的道理中,有些时候,迟到却是要比早到的好。   和尚就是老江湖。   商小宝见到这几个沿着海岸线慢慢走过来的人,脸色变了变,变得很苍白惊恐。   这种时候,他自然又必须将自己的脸,变回那个胆小懦弱的傻弟弟。   这时,郭来看着商小宝突然又变得苍白了的脸,却突然笑了起来。   他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有意思,脸色变来变去的很好玩。   他突然贴近商小宝的耳朵,轻轻说道:“其实,你也不用再装下去。”   “无论屁是不是我放的,船上的银子却只有那么多。分银子的人自然是能少一个是一个。”   “而我,却只是一个路人,不知道有船,也不知道什么银子,更加不会去分他们的银子。”   郭来又再接着说道,这是一句八杆子打不上的话。   商小宝却“嚯”地抬起头,看着他。   “但你却不一样,你是要分银子的。这样的人,自然是少一个算一个。”   “所以,无论如何,你都会死,只因他们比我更希望你死。”   看着商小宝又慢慢变成诧异的脸,郭来又笑了笑说道。   “只因你大哥已经死了,如果你大哥还在,他们还会有所顾忌。但是现在,你却自己给了他们这个机会……。”   郭来没有再接着说下去,他只是又笑了笑,换了一个话题。   “你和你大哥,应该都是死在我的手里。应该而已,但不是也是!”   他仿佛知道和尚他们一定杀了商小宝,也一定会将这二人的死,嫁祸在自己头上。   他接着说完,然后突然自己跃起,身体如风筝一般,高高跃起。又倒退弹出七丈,然后扑通一声,如同那支风筝断了线,跳入了浅海里。   “你知道船的件事!?”商小宝瞪着郭来跳起,又看见他弹出去时脸上狐狸般的笑容,好像突然明白了过来。   “借刀杀人!”他听懂了郭来的话,也明白了他说的意思。   “黑吃黑,”人在江湖,这实在是一件很“合理”的事情。而且本来就有各种办法。   “借刀杀人,”只是其中之一。   看着和尚几人转过了山崖。   挡住了商家人下人们视线的那道山崖,商小宝身体一震,猛地一惊。   他自己一人绝不会是和尚那几人的对手。   这几个人,他连一个都对付不了。   他认可郭来刚才说的话,为了多分银子,和尚他们会杀了自己。   而在没有其他人证的情况下,和尚几人,也会将商大宝与自己的死,算在郭来身上。   “刀”是郭来,那借刀的人,自然就是和尚几人!   这也是一个关于“屁”的故事。   放屁的人依然是郭来,只不过到时候自己也会变成了那个“屁”,变成了一具尸体。   商小宝已经来不及后悔方才对商大宝出手,他现在必须赶紧离开。   在和尚几人转过山崖,离开码头上商家众人的视线前,离开这个山崖的黑影,回到码头上商家众人的视线中去。   他转身就向身后的几人飞去,在嘴里大声要喊出郭来的秘密。   他也想要用郭来的密秘拖住身后几人的手,至少拖住片刻。   只需要片刻,他就能飞出山崖的阴影,重新回到阳光下,回到码头众人的眼光里。   但他刚开口喊出一个字,只见从沙滩转过山崖下的人影已动。   就在刚刚转过沙滩,山崖的阴影正好挡住了商家车马人众目光的时候。   三四条人影突然跃起,飞掠而来。   来的自然不是郭来,郭先生刚才已经自己动手,被不明就里的商小宝用眼神打出了七八丈。   郭先生现在正跟着商大宝的尸体,一起浮在温暖的海水里,看着初升的朝阳,也看着阳光下,山崖阴影里的几条身影。   很快的身影!   只见老学究动了动,美妇也动了动,他们的动作都很快。   但最快的还是黑袍和尚。   在另外两人身形刚起的时候,和尚已如一道黑影,疾飞到了商小宝身前。   在商小宝刚刚张口要说出话时,和尚一掌已经挥出。掌风中“砰”的一声,迅雷般将他拍得倒飞出了八丈远,也如同一只断了线的风筝一样,掉落在郭来和商大宝之间温暖的海水里。   商小宝后面的话,自然也就再也说不出口。   “武功有高低,但论起抢银子来,出手还是狠不过和尚啊!”半浮在水面上,看着出手的黑影,郭来不由轻叹了一口气。   只因世上有些事,大家都能去做。即便老学究,虽然红着脸,也还是可以去做一做。   但和尚不一样,很多事若是做了,就不太好再去做和尚。   可是和尚就算出了家,在没成佛之前也还是个人。   所以有些事还是会去做一做。   而要想人不知,只能花多一点的银子去封口。所以,和尚更加需要银子。   在这件事上,有时候郭来会觉得和尚和太监差不多,都得比常人多花一些冤枉银子。   唯一不同的是,和尚要封的是做了的事情的口。   因为他们确实是做了,却又不想让人知道。   而太监,要封的却是没有做的口。   因为他们怕人知道的是,他们做不到。   但无论和尚还是太监,这一次终究是商小宝输了。   他不是输给郭来,也不是输给了那个屁,更不是输给银子,虽然屁还是没有银子重要。   他是输给了人性,贪婪的人性。   “贪婪”,有时候也是一种力量。   于是,在郭来跟身旁的商家二宝躺在温暖的海水里,享受着温暖阳光的时候,头上突然出现了一张和尚的脸。   这张脸正好倒着挡住了照射在郭来脸上的阳光,仿佛很诧异地问郭来:“商家兄弟,他们都是你杀的?”   “请问师父德号上下?”郭来仰望着这和尚的脸,突然笑了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