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万两白银,外加任何一个城市的任何一处宅子。” 男子用冷冷的声音,毫无表情的说道。 他的声音没有丝毫的起伏变化,也“没有表情”,如同他的脸。 在白银面具下,一双闪烁着精光的眼睛,转瞬不移地盯着郭来的双眸。 午后的风,吹过海面而来。轻轻掠过海滩,又吹上这平原上的这一片丘陵。 黄沙道仿佛伸向天空的尽头,在官道旁的丘陵上。 一棵华盖大树下,一张桌子上,放着一副骰子。 一张很宽很大也很厚重,起码要二十四个壮汉才能抬得起来的红木桌子。 桌子摆在这一眼无际的海滨平原官道旁的唯一一个丘陵上的唯一一棵大树底下。 树很大,树荫也很大。 浓郁的树荫正好挡住了头顶上的烈日,将这张很宽很大很厚重的紫檀木桌子全部遮挡在了阴影里。 被树荫挡住的,还有两张很宽很大很厚重的紫檀木椅子。 郭来就坐在其中一张椅子上,看着坐在另外一把椅子上的人。 太阳也很大,海上吹过来的风也很湿润,很闷热。 即使是在这浓郁的树荫里,依然很湿很闷热。 这里不是一个掷骰子的好地方,这种天气也不是一个掷骰子的好时候。 地方太大太辽阔,太大的地方不聚财,太辽阔的地方不容易集中注意力。 天气也太闷热,热让人冷静不下来。 虽然桌子很好,椅子也很舒服。但这样的环境,的确不太适合掷骰子。 郭来看着桌子对面,那面具下的双眼。同时也看着那双眼睛下面那只拿着银票的手。 手很白,皮肤很细,手指却是修长有力,指甲也很短。 如果不是皮肤很细很白,这应该是一只握刀的手。 十张山西恒瑞泰的银票,每张五千两,不多不少。 加上一张没有填地名和房主名字的房契。 “关东七十三堂”的房契。 拿在眼前这个杏黄长衫的男人手里。 风很大,手很稳。 修长的手指似乎没有多用一分力,也没有少用一点力。 银票随风,两根手指仿佛轻轻的捏着银票和房契。却已将银票铁铸一般的捏在手里,飘扬,却不飘走。 郭来看着这只手,沉默了片刻,突然有一个想法,他突然很想问对面这个人,这么大张桌子是怎么搬到这里来的。 但他终于还是没有问出口,并不是控制住了自己,而是因为他刚要开口说话的时候,对方已经先开了口。 “山西恒瑞泰,全国各地都有分号。大到南海边上人山人海的繁华大都市,小到极北严寒地方几户人家的小村庄。只要有人的地方,就有他们家的分号。”银面杏衫的男子说道。 “即到即兑,童叟无欺。” “‘关东七十三堂’,这个数字,代表着全国七十三个城市,东起东海日出之地,西到边垂日落之时。只要你想得起名字的城市,都有他们家的房产。” “也许,再过得几日,他们马上又要改名叫“七十四”堂,或者“七十五”堂。” 银面男子接着又补充了一句,似乎加说明了“七十三”这个数字背后的实力,也更是说明他手里这张房契的真实性。 “凭这张房契,你可以到这七十三个城市其中的任何一个,拿到他们的堂口,换一处你看上的宅子,无论大小。” 男子又慢慢地说道。 他说得很慢,不只是要听他说话的人可以听清楚他的话,也让对方有时间去理解他要表达的意思。 这样说的话,通常都会很有力量。 这样说话的人,通常都很少说话,但他们说出来的话,通常都是很有份量。 男子手里捏着的这薄薄几片纸,也是很有份量。是一个普通人一辈子都得不到,也不敢去想像的财富。 “你想要跟我赌什么?” 郭来听他说完,却还是淡淡地看着眼前这双眼睛,这只手,还有手上的几片纸。 然后用淡淡的声音,淡淡地问道。 只因他知道,别人手里的财富,虽然很有吸引力,但却并不属于是自己。 即使看起来已近在眼前,但终究还是在别人的手里。 男子见郭来问话,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骰子。 三粒微蓝色半透明的象牙骨骰,品字型的放在桌上钧窖海碗边上的白瓷盘子里。 “赌大小。” “赌你的一句话。”男子沉声说道。 “哦?!五万两银子加一处宅院,就只是为了赌我的一句话?”郭来看了看那三粒微蓝透着珠润的象牙骰子,轻轻笑道。 郭来知道男子要的是哪一句话,因为他知道自己的哪一句话值这个价钱。 “哪一句话?”但他还是笑了笑,问道。 不打自招的事情,郭先生向来是不会去干的。 “五年前的一句话。”男子说道。 “关于五年前台州的那条船的一句话。”银面男子盯着郭来,一字一句,冷冷的又补充说道。 骰子已经掷出,海碗也已盖在了白瓷盘子上。 盘子里盛的却不是粉蒸肉,海碗里盖着的也不是红烧肉。 郭来盯着海碗,心里想的却不是这只碗,也不是碗里的骰子。 他也很奇怪,因为他这个时候想起来的事情,与眼前的一切似乎都没有关系,也不在眼前这张桌子上。 他在想着一件很奇妙的事情。 有人说,嫖客最刺激的时候,并不是到最后高潮的时候,也不是过后付钱的时候。 而是那漫长等待的过程。 是在关着房门的屋子里,静悄悄地等待着小姐推开门进来那一瞬间的时候。 也有人说赌徒最刺激的时候,并不是赢钱的时候,也不是押大押小时任选一门的时候。 而是骰子的“叮叮”声尚未停下,手里的牌还没完全翻开的时候。 只因为,有等待,就永远都会有希望。 而未知,则永远都会让人们脑子里充满无限幻想,勾起人们心底深处最初的欲望。 无论是在等待青楼里尚走在门外回廊,还没有推门见到的小姐。 还是对海碗里叮叮声里,还没有落下的骰子。 骰子仍在跳,在海碗里“叮叮”的跳动着,清脆的声音,终于将郭来的思绪拉了回来。 看着桌子对面那双也没在盯着海碗,而是一直盯住自己的那双眼睛。 郭来的心也开始跳,随着那碗里清脆悦耳的骰子打在瓷碗的声音,也开始“叮叮”地跳。 一一一一一一 风从海上来,七月的海风,穿过了金色的斜阳,在白色沙滩上掀起金黄色的波浪。 夕阳漫山,红云似火! 虽已是黄昏,在码头后的半山上。一棵小树荫下站立着的崔钟灵,却并没能感受到在初夏里黄昏时分,那份应有的凉意。 一丝一毫的凉意都没有。 有风,风吹拂起了衣角,却并没有给她带来清爽。 湿热的海风带到岸上的水汽,被六月里明媚的阳光蒸发上来,反而让已经暴晒了一整天的空气变得更加的闷热。 而这些蒸发上来的水汽混杂着海水带来的咸腥气息,厚厚地包裹在她的身上。 即使在风里,举手投足之间也让自己的身体仿佛变得益发沉重。 崔钟灵迎着夕阳,向海滩上远远地望过去。 海滩很宽也很长,椰林婆娑。蔚蓝的海水,清澈的波浪拍打着海岸洁白的细沙,在微风起落间泛出层次分明的白色泡沫。 海滩往上道路两旁是一个小码头,朝着大海,沿滩铺设而成。 在当地很多地方都会有这样的海滩,而海滩上大都会有近乎相同的小码头。 因当地的海岸沿线太长,离城也远。这些小码头的存在,也多是为附近乡下渔村的渔民,在打鱼时上下车船方便而自然形成。 虽偶尔也会有一些意想不到的货物,从远方或者近处的另一个意想不到的码头到达,再由此经陆路运输到另外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 而山高水远,这样的偶尔。官府通常也懒得去管。 码头里一排货栈,货栈边上用木板搭起的几间小屋,被分隔成了一间小酒馆和几间客房。 在没有货船到达的日子,这样的小码头不会有工人。没有有货船,自然也不会有从货船上下来运货留宿的客人。 平日里的整个码头,除了空荡荡的货仓,仿佛就剩下了热情的海风和阳光。 当然,还有热情的海风和阳光穿过的那一片椰林。和那椰林下空荡的小酒馆里,像风和阳光般,同样热情的老板娘。 而三天之前,在这个本应空荡荡的时候,码头上空荡荡小酒馆里,却有了一位客人。 唯一的一位客人。 崔钟灵远远看着这片海滩的时候,也在看着这个三天前多出来的男子。 此刻,正坐在从小酒馆里搭出来的凉棚下的男子。 墨绿的大毛竹竿,白帆的篷布,搭出来一个很大的凉棚。 八仙桌,二人凳,面朝大海,一袭灰衣。 不胖不瘦的身材,虽是看不见正面,但却是有着一张轮廓分明的侧脸。面朝着大海的方向,很安静地坐着。 男子脚上穿的,是当地人常穿的人字拖。拖鞋夹在脚指间,踩在海岸洁白的细沙上,仿佛已经穿上了十年一般的自然。 卷起的一边高一边低的裤腿,扎在腰带里的前襟,被风吹起的后摆不时带起桌凳下海滩的白沙。 似乎虽才到来三天,他却已经很适应了当地特有的海风与湿润。 偶尔端起已不知经添了几次水的茶壶,往桌面杯子里倒入一杯壶里的凉茶。 这人手指修长,手背粗粝,穿着很随意,却坐得很直。 端起茶杯时纹丝不动的身体,一人一杯,似乎已与斜阳红日下泛着粼粼波光的海水融为了一体。 一袭灰色衣衫吹拂在海风里,也被夕阳染成了的金黄色。 自从三天前来到这个码头小店,每天从早上太阳升起,到黄昏日落。 男子都会坐在同一个位置,面朝同一个方向,喝着同样的茶水,等到同样的海上日落星起。 偶尔热情的老板娘也会扭动着极细腰肢,从店里柜台走出来添茶加水,坐在边上闲聊几句。在太阳底下不经意间用手指轻轻碰碰男人的手。 虽然在凉棚荫里下,烈日炎炎的蒸烤却依旧不减,但也从未见他跟着老板娘一起躲到椰林树影下的酒馆里去。 “不知道如果是下雨,他会不会躲进屋里去?”崔钟灵定定地看着这个男人,不由自言自语轻声说了一句。 她正升起这个念头时,身后像是有一片树叶随风,轻轻落在了草地上,打断了她的思绪。 崔钟灵回过神来:“他会不会躲进屋里,与我又有什么关系?” 随即自失一笑,仿佛是笑自己也不能知为何会被带出来的无端思绪。 她却没有回过头,即便树叶落地的声音很轻,身后来人的轻功很好,也没有引起她丝毫的警惕。 因为这个气息和声音,她太过熟悉。 自打出生以来,在十九年里最熟悉的除了自己,就是身后到来的人。 “姐姐,那人还是在码头?”轻轻落在崔钟灵身后的崔毓秀走到树荫下。远远眺了一眼海天深处,在斜阳下不见只帆片影。 只比钟灵小两岁,眼睛被海水映出一片湛蓝的崔毓秀转过头,递给崔钟灵一皮袋水,看了一眼码头上的男子,问道。 “已是第三天了,他像是也一直在等。”崔钟灵接过妹妹递过来的水,沉声说道。轻轻抿下去一小口。 她却依然没有回头,仍是盯着远处的男子,是回答妹子的问题,仿佛发呆,又似是若有所思地自言自语。 “却不知他等的是否与我们所等的有关?”崔毓秀皱了皱眉,看着海风里男子端起茶杯时稳定如同石雕一般的手,说道。 “这个人的手很稳,坐得很直,手和腰都很有力。他应该会武功,且是不低。” “若是为同一件事而来的话,这一次的任务,只怕是要另生枝节”。 崔毓秀看着男子,又再接着说道。 说话间,在她眼角余光里闪过一道白光。崔毓秀抬眼看了一眼码头海滩另一侧的青山上时,又有白光一闪。 “姐姐。”她轻轻叫了一声崔钟灵。 崔钟灵也把眼光从男子身上移开,顺着她眼睛看过去。 对山上,间隔了片刻,白光又闪了两下。如此反复了三次。 “世上的事,本来就是由各种各样的枝节组成。那些总是存在着的东西,就没所谓另不另生。” 崔钟灵抬头盯着对面满眼苍翠的山腰白光闪处,又似是自言自语说了这么几句。 她转回过头对着海天一线的斜阳看过去,心情竟突然变得有点莫名的焦躁。 “今日为何会有这许多情绪?”她不由怔了一怔,又转头看了一眼依然在沙滩上晒太阳的灰衣男子。 盯住了片刻之后,才回过头对毓秀道:“走吧,今天的任务结束了。” 说完,也不再说话,转过身来,当先一跃而起,飞往山下通向渔村的小道。 崔毓秀又再看了一眼无边无际的大海,转过身,也跟着姐姐的方向跃起。 翩翩夕阳下,如飞燕投林,须臾间只几个起落间,一紫一绿两条身影已跃至山脚。 官道上展开身形,又再向远处的渔村飞掠而去。 合浦县,北海村。 一处位于广西行省边缘的海边小渔村。 离村子七八里地。一个不起眼的小码头,码头上小酒馆的凉棚下。 郭来抬起眼角,斜看了一眼右边山上闪过的几下白光,接着又扭过头看了看左边山上的投林飞燕。 再回过头来,面向着无边无际的大海。 斜阳余晖下,他嘴角微微扬了扬。 手不由又再端起那杯半天下来,早已冲得没有了颜色的凉茶。 笑道:“看来我并不是一个人在战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