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悼会后的第三天,铁砧带人把那两艘被俘的驱逐舰拖进了锈港外围的废弃船坞。 林烬站在锈痕号的驾驶舱里,透过舷窗看着那两艘暗影蛇的驱逐舰。它们静静地停在平台上,黑色的涂装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暗哑的光,红色的蛇形标志像凝固的血迹。 一艘完好,另一艘引擎舱被击穿。铁砧的人正在从完好的那艘上押俘虏下来。 “三个。”回声的声音从通讯里传来,“另外两艘上的海盗,死的死,逃的逃,只剩这三个。” 林烬应了一声,推动操纵杆,锈痕号缓缓驶向船坞。 船坞里比锈港冷得多。三个海盗蹲在角落,双手抱头。两个年纪稍大,三十来岁,脸上带着惯犯的麻木;一个很年轻,二十出头,眼神里全是恐惧。 铁砧站在他们面前,手里攥着能量枪。 “都老实点。”他的声音像砂纸磨过铁板。 三个海盗缩了缩,没敢吭声。 林烬走进船坞时,铁砧正盯着那个年轻海盗。那年轻人的嘴唇在抖,眼神躲闪。另外两个老海盗反而镇定一些,低着头,一言不发。 “就这三个?”林烬问。 铁砧点头:“完好的那艘上两个,重伤那艘上一个。另外两艘没了。” 林烬知道“没了”是什么意思。那两艘被击毁的驱逐舰上,没有人活下来。 他走到那三个海盗面前,蹲下来,和他们对视。 两个老海盗没有抬头。那个年轻的往后缩了缩,背撞在墙上。 林烬看了他一眼,然后站起来,转身对铁砧说:“先关着。等骸骨醒来再审。” 铁砧愣了一下:“骸骨?他那样还能审?” 林烬没有回答。他只是看了一眼船坞入口的方向。 那里,一个担架正被抬进来。老钳推着,两个徒弟跟在后面。担架上躺着骸骨,右臂缠满绷带,脸上缝了十几针,但那只还能用的眼睛睁着,锐利得像刀。 “我说了,”骸骨的声音沙哑,但每个字都很清晰,“我要亲自审。” 老钳在他旁边低声骂:“你不要命了?” 骸骨没有理他。他盯着那三个海盗,目光从他们脸上扫过,最后停在那两个老海盗身上。 “抬近点。”他说。 两个徒弟把担架抬到海盗面前,放低。 船坞里安静下来。只有冷却剂泄漏的嘶嘶声。 骸骨盯着那两个老海盗,看了很久。他的那只右眼半垂着,但目光像钉子一样扎在对方脸上。 “你们知道我是什么人。”骸骨开口了。不是问句,是陈述。 两个老海盗没有抬头,但林烬看见其中一个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骸骨继续说:“锈港三十年,我被海盗抓过三次。三次都活着回来了。你们知道为什么吗?” 没有人回答。 骸骨的声音更轻了,但更冷:“因为我每次都会记住抓我的人。记住他们的脸,记住他们的名字,记住他们做过的事。然后,我会回来找他们。” 那个年轻海盗的脸色已经白了。两个老海盗中,有一个终于抬起头,看着骸骨。他的眼神里有恐惧,但也有某种奇怪的镇定。 “你想问什么?”他说。声音沙哑,但很稳。 骸骨盯着他:“谁派你们来的?” 老海盗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不知道。” 骸骨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 一秒,两秒,三秒。 老海盗被盯得发毛,嘴唇动了动,又补了一句:“真的不知道。我们是收钱办事。买家通过加密频道联系,每次都是不同的声音。钱付了,任务接了,我们就来了。” 骸骨的眼睛眯得更细了:“多少钱?” 老海盗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够我们整个团吃三年。” 船坞里安静了一秒。 林烬走过去,站在骸骨旁边。他低头看着那个老海盗:“目标是什么?” 老海盗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不是恐惧,是某种更复杂的情绪。 “你。”他说。 林烬没有说话。 老海盗继续说:“买家说得很清楚。要抓一个能看见线的人。活的。死了不行。” 林烬的眉头微微皱起。 “抓活的?为什么?” 老海盗摇头:“不知道。我们只负责抓。抓到之后,交给指定坐标,拿钱走人。” 旁边那个一直沉默的老海盗突然开口了。他的声音更哑,像很久没说话:“买家说过一句话。” 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低着头,没有看任何人,只是盯着地上的某一点。 “抓活的,死了没用。” 船坞里又安静下来。 林烬盯着那两个老海盗,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活的,死了没用。这意味着他们要的不是“杀死异常体”,而是“得到异常体”。研究?解剖?还是别的什么? 有人想要他。 骸骨又问了几个问题,但两个老海盗再也说不出什么有用的信息。买家是谁,不知道;买家在哪里,不知道;买家为什么要抓异常体,也不知道。他们只是工具。 那个年轻海盗全程没有说话。他只是缩在角落,嘴唇发白,眼神空洞。林烬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 审讯结束后,铁砧把三个海盗押回临时牢房。骸骨被老钳推回医疗室,临走前看了林烬一眼。那眼神里有某种复杂的东西——不是警告,也不是担忧,而是更深的、像是在确认什么的东西。 林烬站在船坞里,看着那两艘被俘的驱逐舰。 回声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在想什么?”她问。 林烬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它们想抓活的。” 回声点头:“听到了。” 林烬转过头,看着她:“你导师说过,异常体是天生的,无法复制。” 回声愣了一下,然后说:“是。他做过研究。异常体的形成需要极其特殊的条件——协议扫描的盲区、特定的因果结构。他确认过,无法人工制造。” 林烬盯着她,等了三秒,然后说:“但如果能解析因果结构呢?” 回声的脸色变了。 林烬继续说:“抓活的。研究。解析。然后——” “制造更多。”回声接话,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石头一样沉。 船坞里安静下来。连冷却剂的嘶嘶声都仿佛消失了。 回声的脸色比刚才更白了。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那个探测器,指节发白。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轻: “如果协议本身想制造异常体……那意味着什么?” 林烬没有回答。因为他也不知道。 身后传来脚步声。老钳从船坞入口走进来,手里拿着一块数据板。他走到林烬旁边,把数据板递过来。 “那艘完好的船上搜出来的。”他说,“通讯记录,导航日志,还有这个。” 林烬接过数据板,低头看。老钳指了指最后一条。 “这条是三天前的。发信源无法追踪,但内容被部分破解了。” 林烬看着那行字——几行乱码和几个能辨认的词语。 “目标确认……活捉……报酬已付……坐标待通知……” 他抬起头,看着老钳。 老钳点头:“它们只是先锋。背后还有人。” 林烬没有说话。 老钳继续说:“那艘重伤的船上,我们还发现了一个东西。”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金属装置,递给林烬。 那是一个巴掌大小的设备,表面光滑,没有任何标识。林烬翻过来,看见背面有一个微弱的红灯在闪烁。 “还在工作?”他问。 老钳摇头:“不知道是什么。但一直亮着,关不掉。” 回声凑过来,盯着那个设备看了几秒。她伸出手,轻轻碰了碰。 设备上的红灯突然加快了闪烁的频率,一秒钟内闪了七八下,然后恢复正常。 回声的脸色变了。 “这是信标。”她轻声说,“不是普通的信标。是因果信标。它会记录被触碰者的因果痕迹,然后发送给买家。” 老钳的脸色也变了。 林烬看着那个小小的设备,心里涌起一股寒意。 他们已经暴露了。或者说,从他们俘虏那艘船的那一刻起,就已经暴露了。 老钳把设备收回去,说要研究一下能不能关掉。回声跟着他走了,说要帮忙分析数据。 林烬一个人留在船坞里。 他走到那艘完好的驱逐舰旁边,抬头看着它。黑色的涂装,红色的蛇形标志,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想起那三个海盗。他们只是工具。真正的主使者,还在暗处。 他想起那个信标。因果信标。记录因果痕迹。发送给买家。 买家是谁?协议本身?还是另一股势力?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们正在被注视着。 他抬起左手,看着手腕上的三道细线。银色还在颤,一下一下。金色很淡,几乎要看不见了。黑色又长了一点。 他想起那个老海盗说的话。 抓活的,死了没用。 他握紧拳头,转身离开船坞。 回到锈港时,已经是深夜。 通道里很安静。他走过医疗室,门关着,里面传来老钳低低的说话声——他在和骸骨讨论那个信标。 他走过小尘的舱室,门缝里透出一丝光,里面有人在低声说话。是小尘和阿蕾。听不清说什么,但声音很轻。 他走回自己的舱室,推开门,躺在床上。 他没有睡。只是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审讯的画面。 两个老海盗。一个年轻的。加密频道。天文数字的报酬。抓活的。死了没用。因果信标。闪烁的红灯。 他抬起左手,看着手腕上的三道细线。 他想起老钳说的:它们只是先锋。背后还有人。 林烬闭上眼睛。 在意识沉入黑暗之前,他最后想的是:那个信标,会把锈港的位置发送给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