混战已经持续了四十分钟。 林烬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躲开敌舰的火力,也记不清这是第几次反击。左转、右转、上升、下降——那些动作不再需要思考,变成了肌肉记忆。驾驶舱里的警报声此起彼伏,但他已经听不见了。他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还有手腕上银色细线的颤动。 屏幕上的能量读数在跳动。 【电容剩余:17%】 他瞥了一眼,手指在控制台上快速划过,关闭了生活系统的最后一组备用电源,把能量全部转移到护盾和武器。 17%。这是极限了。再低,连武器都充不动。 “林烬!”通讯器里传来铁砧的吼声,“你左边!那艘巡洋舰又转过来了!” 林烬猛拉操纵杆,锈痕号堪堪从一道光束旁边擦过。那道光束距离船身不到五十米,驾驶舱里的温度瞬间升高了几度。惯性补偿系统发出一声低沉的嗡鸣,过载读数短暂地跳到4.2g,然后迅速回落。林烬的身体微微一沉,但很快就稳住了。 那艘巡洋舰——之前被他们集火过一次,护盾已经掉了大半。但它还在战斗。它的两艘驱逐舰已经被击沉,剩下的两艘正在和铁砧的拖船缠斗。透过舷窗,林烬能看见远处那些小小的光点在残骸群中穿梭,每一次光束交错都意味着有人可能在死去。 只要打掉这艘巡洋舰,战斗就结束了。 林烬盯着屏幕,脑子里飞快地计算着。武器还剩九发,护盾只剩23%,第二层随时可能崩溃。如果这一轮不能击穿,锈痕号就会成为靶子。他瞥了一眼电容——14%,还在缓慢下降。电容管理系统已经在报警,但他没有时间管。 他需要一击必杀。 【电容剩余:14%】 【警告:能量不足】 林烬咬牙,关闭了护盾的第二层充能,把最后一点能量全部调给武器。护盾读数瞬间从23%掉到12%——这是用装甲换火力,如果这一击不中,锈痕号连逃的机会都没有。 九发炮弹。只有一次齐射的机会。 他推动操纵杆,锈痕号朝巡洋舰冲去。残骸在舷窗外飞速掠过,锈痕号的速度已经提到极限——每秒六十公里。这个速度下,三百公里只需要五秒。 巡洋舰发现了他。它的主炮开始转向,三道光束同时瞄准锈痕号的轨迹。林烬能看见那些炮口的充能光芒,越来越亮。 林烬左打,右打,上升,下降。他在残骸群里疯狂穿梭,用那些漂浮的碎片做掩护。一块残骸被光束击中,瞬间气化,冲击波让锈痕号剧烈晃动。过载读数随着每一次转向剧烈跳动,5.1g,6.3g,4.8g——惯性补偿系统一直在尖啸,但林烬已经没有精力去听那些警报。 一道光束擦过左舷—— 【护盾受损·第二层效率19%】 不管。 又一道光束命中船尾—— 【护盾受损·第二层效率12%】 不管。 他盯着屏幕,盯着那艘巡洋舰的距离读数。五百公里,四百公里,三百公里—— 就在他准备按下发射键的瞬间,手腕上的银色细线突然剧烈颤动起来。 不是预警,不是倒计时。 而是“分叉”。 那道几乎看不见的银色细线从手腕上延伸出去,在虚空中分出一道极细的微光。那微光像一根手指,轻轻指向巡洋舰的侧舷靠下的一块区域。 那里有一块装甲板,颜色和周围略有不同,在高速飞行的视野中几乎无法察觉。但林烬看见了——那道微光正指着它。 那是火控盲区。从那个角度,巡洋舰的主炮打不到他。 林烬瞬间明白了。 他猛拉操纵杆,锈痕号突然俯冲,钻进巡洋舰的火力死角。过载瞬间飙到7.8g,林烬的视野猛地收窄,眼前发黑。但他死死咬住牙,双手握紧操纵杆。三道光束从他头顶掠过,没有一发命中。 视野恢复的瞬间,他按下发射键。 九发炮弹,三秒内全部倾泻出去。 第一波命中巡洋舰的侧舷装甲,那块颜色不同的装甲板炸开,露出下面的结构。第二波顺着缺口钻进去,直接打在护盾发生器上。第三波—— 巡洋舰的护盾炸开了。 那些淡蓝色的光芒在太空中四散飞溅,像一场无声的烟花。林烬能看见那些碎片飘散,有的撞在锈痕号的护盾上,溅起细小的涟漪。 他盯着屏幕。那艘巡洋舰的主炮垂了下去,舰身上的灯光开始熄灭,引擎喷口停止了喷射。 瘫痪了。 剩下的两艘驱逐舰开始转向,全速朝残骸群外逃去。 林烬没有追。他的武器已经打光了。他的护盾只剩8%。锈痕号在刚才那一轮齐射中被震出了三道贯穿伤,船体正在缓慢漏气。驾驶舱里的气压在下降,他的耳朵开始发痛。 他瘫坐在驾驶位上,大口喘气。汗水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他抬起手想擦,却发现手抖得厉害——那是长时间高过载后的生理反应,惯性补偿系统虽然保护了他,但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赢了。 【战果统计】 【击沉:驱逐舰2艘】 【重创:巡洋舰1艘】 【击退:驱逐舰2艘】 【锈港损失】 【改装运输船:1艘被击毁·全员牺牲】 【锈痕号:重度损伤】 【轻伤:3人】 林烬盯着屏幕上跳出的统计,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赢了。但他没有高兴。 他推动操纵杆,锈痕号缓缓转向,朝那艘运输船最后的位置驶去。 残骸群在舷窗外缓缓旋转。他经过自己之前击毁的那两艘驱逐舰,它们静静地漂着。其中一艘的舰身侧面有一个大洞,里面还在往外飘着什么——也许是设备,也许是别的东西。林烬没有细看。但他注意到,那艘残骸旁边,几艘小型拖船正在靠近。 那涂装,是暗影蛇的救援船。 通讯器里传来骸骨的声音,比平时更沉:“暗影蛇在回收残骸。速度很快。” 林烬盯着屏幕。那些小型拖船已经用牵引光束锁定了两艘驱逐舰的残骸,开始缓慢拖离战场。还有几艘正在朝那艘瘫痪的巡洋舰靠近。它们的速度很快,操作很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干这种事。 “要阻止吗?”铁砧的声音传来,带着压抑不住的不甘。 林烬沉默了两秒。锈痕号已经没弹药了,护盾也快没了。他看了一眼那些救援船——至少有四艘,都是小型快速舰,每艘都有牵引光束和基础护盾,但没有武器。如果锈痕号状态完好,他可以轻易吃掉它们。但现在冲过去,只会成为新的靶子。 “不。”他说,“让它们走。” 通讯器里传来铁砧低沉的咒骂声。但林烬知道他会理解。这是战场,不是游戏。 林烬继续朝那艘运输船残骸的位置驶去。身后,那些暗影蛇的救援船正在快速作业,把被击毁的舰只一艘一艘拖走。 运输船的位置在残骸群边缘,靠近他们最初设伏的地方。当锈痕号靠近时,林烬看见了那些碎片。 那里已经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些漂浮的碎片——扭曲的金属板、破碎的座椅、还有一具穿着太空服的尸体。那具尸体在星光下缓缓旋转,一只手向前伸着,像是在够什么东西。 林烬盯着那具尸体,盯了很久。 那是小北。昨天还问他怎么配平电容。今天就不在了。 他想起那张年轻的脸——瘦削,眼神明亮,说话的时候喜欢挠头。昨天下午,他蹲在公共区域,拿着那块老旧的设备,眼睛亮亮地问:“林烬哥,这个电容是这么配平的吗?” 林烬当时点了点头,随口说了几句。年轻人认真听着,一边听一边点头,最后咧嘴笑:“懂了!谢谢林烬哥!” 那是他最后一次笑。 林烬闭上眼睛,靠在座椅上。驾驶舱里只剩下气压报警的滴答声和自己的心跳。他感觉眼眶有点发酸,但他忍住了。他见过太多死人——游戏里,每天都有队友倒下,然后复活。但这次不一样。这次没有人会复活。 这不是游戏。 他睁开眼睛,最后看了一眼那片残骸。然后他推动操纵杆,锈痕号朝锈港驶去。 机库里,所有人都在等他。 林烬从驾驶舱里走出来,站在舷梯上。他的腿有点软,但他站住了。他看见铁砧站在最前面,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手攥着能量枪,指节发白。老钳蹲在角落里,焊枪掉在地上,眼睛盯着地面。小尘红着眼眶,咬着嘴唇不说话,双手攥得紧紧的。阿蕾靠在柱子上,低头盯着地面,肩膀在微微颤抖。 还有其他人——活着的、受伤的、沉默的。他们都站在那里,看着他。 没有人说话。 林烬走下舷梯,一步一步走到铁砧面前。他感觉每一步都很沉,像踩在淤泥里。 “死了几个?”他问。 铁砧沉默了两秒。他的喉结动了一下,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得多:“运输船上一共六个人。全没了。” 林烬点头。他早该知道答案,但还是想问。 “名字?” 铁砧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某种更深的、无法言说的东西。然后他开口,一个一个念出来: “老鬼,五十三岁,在锈港待了二十年。去年他一个人拖回一整艘运输船的零件,救了锈港半年的燃料。” “石头,四十一岁,打捞队的老队员。三年前那次信标拆除,他去了。他活下来了。但他从来没说过那次看见了什么。” “阿木,二十六岁,去年刚来的。他来的第一天,我问他为什么来锈港。他说,‘别的地方不要我’。” “小刀,二十二岁,老鬼带出来的徒弟。昨天他上运输船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我看见了。” “阿诚,二十一岁,去年和小尘一起来的。话不多,但每次出任务都冲在最前面。” “小北,十九岁,就是昨天问你电容配平那个。” 林烬的手指微微蜷曲。 “我记住了。”他说。 铁砧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任何话,转身离开。他的背影很直,但脚步有些踉跄。 老钳走过来,在林烬面前停下。他抬起头,用那双满是皱纹的眼睛看着林烬。那双眼睛里有很多东西——疲惫、悲伤、还有某种林烬看不懂的释然。他没说话,只是伸出手,用力拍了拍林烬的肩膀。那只手很瘦,但很有力。然后他松开,转身跟着铁砧走了。 小尘红着眼眶跑过来,想说什么,但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只是用力拍了拍林烬的手臂,然后跑远了。林烬看见他的肩膀在抖。 阿蕾最后一个走。她走到林烬面前,站了两秒。她的眼睛也是红的,但没哭。她只是看着林烬,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金属牌,递给他。 林烬接过来,低头看。金属牌很新,边缘还有刚刻完的毛刺。上面刻着一个名字:「小北·十九岁·第5天」 这是锈港的规矩。每一个死去的人,都会有一块这样的牌子。只要牌子还在,人就还在。 阿蕾转身离开。她的脚步很慢,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林烬一个人站在机库里,盯着那块金属牌。 他把金属牌握在手心里,感受着它的冰凉。然后他把它放进口袋,和那三样东西放在一起——阿鬼的旧牌,阿蕾的齿轮,还有那枚徽章。 四样东西。四个被记住的人。不,是六个——加上老鬼他们。 他走回锈痕号,爬上驾驶舱。舱室里还弥漫着烧灼的气味,控制台上闪着红色的警报灯。 【船体结构:中度损伤·建议立即维修】 他没有管那些。他只是坐在驾驶位,盯着窗外那片虚空。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金色细线又淡了一点。银色细线几乎看不见了。黑色细线又长了一点,那些分叉已经快延伸到手腕的边缘。 它们也在消耗。 他站起来,走出锈痕号。 老钳还在机库里,蹲在那堆刚运回来的碎片旁边。那些碎片是从那艘运输船上回收的,也许能修好别的船,也许只能当废铁。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 林烬走到他面前。 “锈痕号还能修吗?” 老钳看着他,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点头。那双满是油污的手攥紧了扳手。 “能。需要时间。” “多久?” 老钳想了想,目光扫过锈痕号上的那些贯穿伤:“三天。最少三天。” 林烬看着那些碎片,看着远处那艘重伤的锈痕号,看着机库里沉默的人群。有些人在低声说话,有些人只是发呆,有些人已经开始收拾工具。生活还要继续。 “三天。”他重复了一遍,“够。” 他转身离开。 走出机库的时候,他摸了一下口袋里的四块金属牌。它们挤在一起,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通道里很安静。应急灯在头顶发出惨白的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过公共区域,走过骸骨的舱室——门关着,但里面透出微弱的红光。骸骨应该还在盯着那三个计时器。 他走回自己的舱室,推开门,躺倒在床上。 三天后,锈痕号能修好。三天后,也许新的威胁会来。三天后,他可能还会失去更多人。 但他会记住。 闭上眼睛之前,他想起小北挠头的动作,想起那句“懂了!谢谢林烬哥!”。他想起老鬼、石头、阿木、小刀、阿诚——那些他见过几次面的人,那些名字。 他一个一个默念了一遍。 老鬼。石头。阿木。小刀。阿诚。小北。 然后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