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京的夏天,没有江城的黏腻湿热,却带着一股子直钻骨髓的干热。日头毒得像要把柏油路烤化,蝉鸣一声叠着一声,聒噪得人心烦意乱。 林晓星抱着采访本,蹲在城西菜市场的拐角处,后背的汗把衬衫浸得透湿,紧紧贴在皮肤上,又黏又痒。她的眼眶通红,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刚才被摊主推搡时撞在水泥台角上的膝盖,此刻正传来一阵阵钝痛,抬手一摸,隔着薄薄的牛仔裤,能摸到一块微微凸起的淤青。 手里的采访本被撕去了半页,那是她熬了两个通宵整理的暗访提纲。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有她用红笔标注的重点问题,有她根据提前踩点记录的摊位分布,还有她设想的各种突发情况应对方案,如今这一切都被揉得皱巴巴的,边缘沾着泥点和汗渍,甚至还洇着几滴她没忍住掉下来的眼泪,狼狈得像她此刻的模样。 这是她入职沈阳日报社以来,第一次独立负责暗访选题。半个月前,部门例会上,主任抛出“城西菜市场疑似存在注水猪肉”的线索时,整个办公室鸦雀无声。老记者们都知道,暗访这种事,费力不讨好还容易得罪人,稍有不慎就会吃闭门羹,甚至有安全风险。林晓星当时坐在角落,手指紧紧攥着笔记本,想起入职培训时老师说的“新闻人要敢发声、敢较真”,又想起自己来盛京前,陈默跟她说“要做自己想做的事,我永远支持你”,便鼓起勇气举起了手:“主任,这个选题我想试试。” 老记者李姐是部门里最照顾她的前辈,散会后特意把她拉到一边,从抽屉里翻出一沓旧报道:“小林,这是我以前做暗访的稿子,你看看思路。城西菜市场那片鱼龙混杂,摊主大多是本地人,性格泼辣,你一定要小心。”李姐拍着她的肩膀,眼神里满是期许:“好好干,这篇报道要是能发出来,绝对是头条,对你以后在报社立足也有好处。” 为了这次暗访,林晓星做足了准备。她特意去批发市场买了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又借了邻居阿姨的围裙系上,还提前练了几句蹩脚的东北话,学着小餐馆老板的语气说话。前三天,她每天天不亮就去菜市场踩点,记下班主们的作息时间、说话风格,甚至摸清了哪个摊位的猪肉卖得最快、哪个摊位的老板最警惕。她把这些信息都记在采访本上,每天晚上回到宿舍,都要对着本子梳理到深夜,连张姐给她留的晚饭都凉了好几次。 可现实还是给了她狠狠一击。今天早上,她特意换上准备好的行头,挎着一个旧布包,装作来进货的小餐馆老板,慢悠悠地逛到事先锁定的那几个可疑摊位前。一开始还算顺利,她问东问西,摊主们虽然警惕,但也没过多怀疑。可就在她走到最里面那个摊位,假装要大量进货,追问“猪肉含水量怎么样,能不能便宜点”时,摊主突然皱起了眉头,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你不是进货的吧?” 林晓星心里一紧,强装镇定地笑了笑:“大姐,您看您说的,我不是进货的来这儿干啥?” “进货的我见得多了,没见过你这样的。”摊主放下手里的刀,双手往围裙上一擦,眼神瞬间变得凶狠起来,“问东问西的,还总盯着我这肉案底下看,你是记者吧?” 林晓星的脸唰地一下白了,刚想辩解,摊主就一把抢过了她手里的采访本:“让我看看你都记了些啥!”她伸手去抢,却被摊主狠狠推了一把,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膝盖正好撞在旁边的水泥台角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黄毛丫头片子,还想套我的话!”摊主粗壮的手指戳着她的胸口,唾沫星子喷了她一脸,“滚远点,别耽误老娘做生意!”说着,就把她的采访本撕了半页,扔在地上,还用脚碾了碾。 周围聚拢来不少看热闹的人,有摊主的熟人跟着起哄,还有路过的顾客指指点点。“现在的记者真闲,管天管地还管人家卖猪肉的”“看着年纪不大,心思倒不少”“活该,谁让她多管闲事”……这些议论声像针一样扎进林晓星的耳朵里,让她浑身发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她蹲下身,捡起地上被撕烂的采访本,攥在手里,咬着嘴唇,一句反驳的话都说不出来,只能在众人的注视下,狼狈地拨开人群,逃也似的躲到这个没人的拐角。 委屈像潮水一样涌上来,眼眶一热,眼泪就再也忍不住掉了下来。她想起在江城的日子,想起每次遇到困难,陈默都会第一时间陪在她身边。大二那年竞选社团部长失败,她躲在宿舍哭了一下午,陈默就买了她最爱的三分糖少冰的芋泥奶茶,坐在她床边,笨拙地讲着从网上看来的冷笑话,讲到自己都觉得尴尬,却还是硬着头皮讲,直到把她逗笑。大三那年赶文创大赛稿子,她在图书馆熬了三天三夜,陈默就陪着她,帮她找资料、改设计图,困了就趴在桌子上眯一会儿,醒了就给她泡热牛奶,还会细心地帮她擦掉眼角的泪痕。 可是现在,隔着1800公里的距离,她孤身一人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受了委屈,连一个可以靠一靠、抱一抱的人都没有。她想家,想江城的青石板路,想外婆做的米糕,更想陈默。 林晓星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擦掉脸上的眼泪,颤抖着掏出手机。通讯录里“陈默”两个字的备注,后面还跟着一个小小的笑脸表情,那是她特意设置的。她的指尖在屏幕上反复摩挲着这两个字,犹豫了半晌。她不想让陈默担心,他创业本来就够难了,她不想再给他添烦心事。可心里的委屈实在太满了,满得快要溢出来,她需要一个人倾诉,需要听到他的声音。 最终,她还是按下了拨号键。电话接通的提示音像是敲在心上,一声,两声,三声……每一声都让她的心跳加快几分。 电话响了三声就被接起,那边传来的不是想象中的温柔安慰,而是嘈杂的机器轰鸣声,还有陈默带着疲惫的声音:“星星?怎么了?我这边有点吵,你等一下。” 林晓星听见他似乎在跟人说着什么,语气带着几分歉意,然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周围的噪音渐渐小了下去,应该是走到了安静的地方。 “好了,现在能听清了。”陈默的声音带着一丝喘息,还有些许不易察觉的沙哑,“是不是想我了?” 熟悉的语气像一根温柔的针,瞬间刺破了她强装的坚强。林晓星的委屈瞬间决堤,她再也忍不住,对着电话放声哭了出来:“陈默……我被人欺负了……”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刚才的遭遇,从自己如何准备暗访,到如何被摊主识破身份,再到被推搡、被辱骂、采访本被撕烂,还有周围人看热闹的眼神。她还说着自己的没用,连这么一点小事都办不好,辜负了李姐和主任的期望,说着在这座陌生城市里的孤独和无助,说着她好想他,好想回到江城。眼泪砸在手机屏幕上,晕开了陈默的名字,她用手指擦了擦,却越擦越模糊。 电话那头的陈默没有打断她,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轻声应一句“我在呢”“我知道了”,语气温柔得像在安抚一只受了伤的小动物。 林晓星哭了很久,直到嗓子发哑,眼泪也流干了,哭声才渐渐平息。她吸了吸鼻子,带着浓重的鼻音问:“陈默,我是不是很没用啊?” 陈默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她从未听过的疲惫,还有一丝心疼:“星星,对不起啊,我没能在你身边。”他顿了顿,又说:“其实我这边,也不太顺利。” 林晓星的哭声戛然而止,她愣住了,心里的委屈瞬间被担忧取代。她吸了吸鼻子,哽咽着问:“怎么了?你是不是遇到什么困难了?” “合伙人撤资了。”陈默的声音很轻,却像一块石头,重重地砸在林晓星的心上,“上个月跟我一起创业的那个朋友,家里突然出了急事,把投进来的钱都抽走了。本来我们已经跟木材供应商谈好了价格,结果他一撤资,供应商知道我们资金紧张,突然涨价,涨幅还不小,工作室的资金链一下就断了。现在房租快交不起了,师傅的工钱也还没结。” 林晓星的心揪得紧紧的,她从来不知道陈默的创业之路这么艰难。他每次打电话来,都只跟她说工作室的进展,说又设计出了新的书签样式,说已经联系上了靠谱的师傅,说很快就能量产,说等赚了钱,就去盛京看她,带她去吃她想吃的锅包肉。他从来没提过资金紧张,没提过合伙人撤资,更没提过这些让他焦头烂额的烦心事。 “还有书签的设计,”陈默的声音继续传来,带着一丝无奈,“昨天我去找师傅商量量产的事,师傅说我的设计太理想化了。你还记得我之前给你看的那个镂空的样式吗?师傅说那个工艺太复杂,耗时耗力,成本根本降不下来,就算做出来了,售价太高,也卖不出去。他让我改得简单点,可我不想改,那是我熬了好几个通宵才想出来的,我想做出有温度、有特色的书签。” “那你怎么办?”林晓星的声音带着哭腔,她能想象出陈默此刻焦虑的模样,他那么骄傲,那么有冲劲,现在却要被这些现实的困难困住,心里肯定不好受。 “还能怎么办?”陈默笑了笑,那笑声里带着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还有一丝刻意装出来的轻松,“继续找投资呗。我这几天跑了三家投资公司,都被拒绝了,他们说文创行业风险大,回报慢,不愿意投。不过没关系,我还有备选方案,我整理了一份详细的商业计划书,打算再去试试其他几家。实在不行,我就先把自己的积蓄拿出来,再跟朋友借点,先把房租和工钱结了,不能让师傅跟着我吃亏。”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认真起来,一字一句地说:“星星,职场和创业都一样,哪有一帆风顺的。你不是一直想做民生报道吗?想替老百姓说话,想让那些不公平的事被更多人知道,就得扛得住压力,受得住委屈。这次暗访失败了没关系,不代表你没用,只能说明我们经验还不够。我们可以换个方法,下次提前做好更充分的准备,多找几个突破口,比如先从菜市场的管理人员入手,或者找几个经常去买菜的老街坊了解情况,总会有办法的。” 陈默的话像一股暖流,缓缓淌过林晓星的心田。她想起陈默送她的那枚“戒急用忍”书签,想起他当初跟她说“别急,慢慢来,总会有转机的”。是啊,她不能就这么放弃,不能因为一次失败就否定自己。 “我知道了。”林晓星吸了吸鼻子,擦掉脸上残留的泪痕,声音里渐渐有了坚定,“我不会放弃的,我会再试试。” “这才对嘛。”陈默的声音重新变得轻快起来,“我就知道我的星星最棒了。对了,我给你寄了个包裹,里面是我新改的书签设计稿,你帮我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还有武汉的特产鸭脖,是你喜欢的那家,我特意让老板多放了点辣油,应该快到了,你注意查收。” “好。”林晓星点点头,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哪怕隔着千里,他还是记着她的喜好,还是会把自己的事分享给她。 挂了电话,林晓星看着手里皱巴巴的采访本,深吸了一口气。她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膝盖的疼痛还在,但心里却充满了力量。她走到菜市场附近的一家小商店,买了一瓶矿泉水,一边喝水,一边梳理思路。她想起李姐说的话,想起陈默的鼓励,慢慢理清了新的调查方向:先不急于直接接触摊主,而是先和菜市场的保洁阿姨、周边的居民聊聊,收集更多线索,再从侧面突破。 她走到菜市场的出口,看到一位正在打扫卫生的保洁阿姨,便走了过去,递上一瓶矿泉水:“阿姨,您辛苦了,喝口水歇会儿吧。” 保洁阿姨愣了一下,接过矿泉水,笑着说:“谢谢你啊,小姑娘。” “阿姨,我是附近小区的,经常来这儿买菜。”林晓星装作不经意地说,“我发现有些摊位的猪肉好像不太新鲜,您天天在这儿打扫,有没有听说过什么呀?” 阿姨看了她一眼,压低声音说:“小姑娘,你可别乱问。有些摊位确实不地道,晚上会偷偷给猪肉注水,早上再拿出来卖。我们这些干活的,哪敢多嘴啊。” 得到了关键信息,林晓星心里一喜。她又跟阿姨聊了一会儿,从阿姨口中得知,那些注水猪肉的摊位大多在菜市场最里面,而且一般都是凌晨三四点的时候进行注水操作。林晓星把这些信息都记在脑子里,跟阿姨道谢后,便转身离开了。 她走到菜市场的公用电话亭,给李姐打了个电话:“李姐,我是林晓星。刚才的暗访失败了,是我经验不足,对不起。不过我刚才跟菜市场的保洁阿姨聊了聊,得到了一些新线索,知道他们一般什么时候注水、在哪个位置操作了。我想再试一次,这次我凌晨过去蹲守,应该能拍到证据。您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电话那头的李姐沉默了片刻,然后笑着说:“小林,没关系,谁刚开始做暗访都会遇到困难。你能及时调整思路,还能主动去收集新线索,已经很棒了。好,我给你机会,你一定要注意安全,有什么情况随时跟我联系。” “谢谢李姐!我一定会注意安全的!”林晓星的声音里充满了感激。 挂了电话,林晓星抬头看向天空。日头依旧毒辣,蝉鸣依旧聒噪,但她的心里却像被风吹过一样,清爽了许多。她握紧了手里的采访本,哪怕它已经破损,却依旧承载着她的新闻理想。 三天后,林晓星收到了陈默寄来的包裹。打开箱子,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大包真空包装的鸭脖,旁边放着一沓厚厚的设计稿,还有一个崭新的采访本。她拿起采访本,扉页上是陈默熟悉的字迹,清隽有力:“慢慢来,总会有转机。戒急用忍,与君共勉。” 林晓星握着那个采访本,指尖轻轻摩挲着扉页上的字迹,眼眶又一次红了。她知道,这简单的几个字,是陈默对她的鼓励,也是他们俩共同的信念。她拿出笔,在扉页上写下一行字:“1800公里的距离,隔不住我们的梦想,更隔不住我们的牵挂。” 她又翻看了陈默的设计稿,上面画满了修改的痕迹,有的样式被划掉了,旁边写着修改意见,有的地方还贴着小纸条,标注着不同木材的特性和成本。她能想象出陈默熬夜修改设计稿的模样,灯光下,他皱着眉头,拿着画笔一遍遍勾勒,哪怕遇到困难,也从未放弃。 林晓星拿起手机,给陈默发了一条短信:“包裹收到啦,鸭脖很好吃,设计稿我看了,很喜欢。谢谢你的鼓励,我会加油的,你也要照顾好自己,别太累了。我们一起努力,总会好起来的。” 而远在武汉的陈默,此刻正坐在闷热的工作室里。窗外的阳光透过破旧的窗户照进来,把空气中的灰尘照得一清二楚。工作室里没有空调,只有一台老旧的风扇在嗡嗡作响,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陈默的额头上布满了汗珠,顺着脸颊往下淌,他却顾不上擦,手里拿着画笔,正在修改书签的设计稿。 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拿起一看,是林晓星发来的短信。陈默的嘴角瞬间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疲惫仿佛被一扫而空。他回复道:“喜欢就好,你能重新振作起来,我就放心了。你在外面一定要注意安全,别硬扛。我会照顾好自己的,我们一起加油,等我这边稳定了,就去盛京看你。” 发完短信,陈默把手机放在一边,重新拿起画笔。他的面前,摊着一张画满了修改痕迹的书签设计稿,上面的“戒急用忍”四个字,被阳光照得格外清晰。他想起林晓星的笑容,想起他们的约定,心里充满了动力。哪怕现在困难重重,只要他们互相支撑,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 窗外的蝉鸣聒噪,夏风带着湿热的气息吹进来,却吹不散屋子里的,属于两个年轻人的,关于梦想和爱情的,滚烫的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