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宴目不斜视,步履从容,不像去夜探黑市,更像去赴宴。他问道:“怪病是指四肢僵硬如木,身体根系蔓延,逐渐丧失意识?” 苏菱一愣,随之反应过来:“这么说来,的确像是种了魔种,不过……魔种竟然能传染?” 夏歧的关注却与清宴不一样,南奉诸教九流复杂,信奉的宗教也五花八门,但能称得上邪神,还让所有人参拜的……倒让夏歧好奇了:“这邪神是指谁?” 苏菱那胡须凌乱的下巴一扬,指向不远处阴暗中的一道身影。 那是一名邪修,正跪地参拜祈求,面前放着一块雕塑,时而狂热虔诚地紧攥雕像,嘴里念念有词,时而把雕塑猛然摔砸,痛哭怒嚎。 形容十分癫狂。 “喏,万妖王。” 夏歧瞳孔微缩,随之眸光一沉,浮出冷厉色泽。 苏菱只顾带路,没察觉什么异常,还解释道:“南奉的妖修们受难百年,一直坚信等灵影山结界崩塌,万妖王便会化为大魔回来复仇,拯救他们于水火——他们便把万妖王当神参拜。而邪修们把万妖王当财神,期盼着它早日化魔,好捉住剥离其妖丹发财。久而久之,爱财的邪修都向万妖王祈求财运,财运不达,便这么出气……啧,无稽之谈,万妖王早已陨落……嗯?小歧?你要做什么……” 清宴察觉身侧的人倏然消失,而不远处的黑暗中,潋光寒光冷厉,无声而迅疾。 对方没有在暗夜里留下一丝声响,只闻潮湿的空气中慢慢渗入一抹血腥。 他一愣,便见夏歧站在半昏半明之间,垂眼端详着手中的万妖王雕像,是半块沉黑木制的龙身。 夏歧正认真把灰尘与血渍一一拭去。 清宴的目光一刻不离夏歧,眼看着对方的手指缓慢摩挲着雕像,专注仔细,隐约带着一丝珍视。 他慢慢蹙起眉。 第81章 金灵障 夏歧兔起鹘落间杀了疯癫邪修,又沉进思绪里,手指摩挲着袖中的木雕,继续跟着苏菱穿过曲折的背街。 其余两人似乎也没了说话的心思,气氛陷入沉默之中,一时间只闻远处街道的模糊喧闹声响。 金连城的鉴灵会每月一次,在都城最大的黑市里举办。 黑市关卡重重,持有符咒门票的人便是鉴灵会的座上宾,享受黑市的最高礼节,更能畅通无阻。 苏菱轻车熟路地带着两人走到小巷尽头,进入一家门匾光秃秃的店,径直穿过店里陈列着诸多诡异法器的木架,向后院走去。 进南奉前,夏歧便把门主戒指用术法隐去,面容与腰间潋光都被宽大斗篷遮住大半,黑斗篷算是大部分修士行走各处的必背装束,倒也没那么稀奇。 而清宴的隐匿术法更高级一些,直接改变了自身气息与修为,连惹眼相貌在外人眼中也变得平凡—— 两人看上去与赶来金连城的万千修士毫无差别。 后院阴暗偏僻的一角,藏着一个正在悠悠运转的传送阵。 守阵人如同鬼魅,蜷缩在黑暗里的锐利眼神如同毒蛇,一一掠过来者的面孔和入市符咒,没发现任何异常,才放他们依次入阵。 金连城黑市的具体位置,据说连土生土长的金连城百姓与去过黑市多次的修士也说不上来。 开市当晚,入市的唯一途径——传送法阵便被点亮。 第一道传送阵遍布全城,赴会者需得靠传送阵中转三次,才能到达黑市入口。 而层层法阵把关森严,只进不出,到了黑市闭市,才会让传送阵开启逆向传送路径,送出客人。 夏歧发现每经过一道传送阵,排队入阵的人便会增多。人人身上都挂着娴熟的伪装,也都识趣地不去窥探他人。 他想起上次去长谣秘境,也是被这般法阵绕得晕头转向,看得出隐蔽效果是极好的。 鉴灵会在黑市的位置更是诡异难寻,黑市的入口又有一重法阵,能直接转到鉴灵会现场。 三人目的清晰,直奔鉴灵会。 夏歧的脚刚刚迈出法阵,进入会场,便嗅到一阵扑面而来的浓烈熏香,甜腻华丽得几近艳俗,刺激得鼻腔微痒,不由打了个喷嚏。 前来引路的姑娘毕恭毕敬,与其他引路人分毫不差的笑容像是长在脸上的面具,引着他们穿过冗长的甬道。 再迈入光亮之中,便到了鉴灵会的会厅,高敞开阔,可容纳百余人。其中桌椅严整,器物奢华,幔帐艳丽,与熏香极为相称。 中央搭了个金碧映衬,繁花锦簇的台子,台面上,不知作用的铭文正幽幽发亮。依照装点程度与位置来看,此处便是鉴灵会的焦点。 夏歧还发现,整个会厅定是下了阻止神识任意游走的禁制——肉眼不可见之处,神识也窥探不了。 三人踩着脚下厚毯,挑了个不显眼的位置坐下。丝竹悠悠绕梁三尺,连别处交头接耳的声音也细如蚊吟。 夏歧瞟了一眼桌上倒好的热茶与精致点心,嫌不干净一般没有去碰。 他的目光扫了一圈会场布置,心下有了猜测,谨慎地用神识向两人传话:“鉴灵会是拍卖法器?” “大汉”苏菱正大马金刀地坐着,看来早已适应了这个身份。她刚要回答,周身倏然陷入黑暗。 会厅灯火尽数熄灭,窃窃私语与丝竹一齐停歇,而中央台子被一束光从上至下照亮。 鉴灵会开始了。 台上的繁花中,忽然凭空出现了一位容貌惊艳,身段妖娆的女子。 随着丝竹渐起,她舒展着身姿,在方寸台上献上曼妙一舞。南奉全年闷热潮湿,又民风开放,女子穿得十分清凉,舞蹈动作更把美艳身姿展露无遗。 夏歧的眼睛正不知道往哪里放,一支短暂的舞便结束了。 女子的献舞燃起了会厅氛围,欢呼声高涨,她在台上一番礼数周到的会前致辞,夏歧却注意到末尾的话—— “鉴灵取宝全凭眼力与运气,价格敲定,概不退换。露姬先恭贺各位客人满载而归——” 夏歧饶有兴致地看向中央台子,还真是拍卖,不知是法器还是灵材…… 露姬退至台边,即将呈上第一件竞拍品。 只见台上铭文中有几行光亮大盛,顷刻勾勒成一个传送阵。 阵中竟然出现一名女子,正低垂着头,跪坐在地,浑身上下没有束缚,却手脚瘫软,无法起身。 会厅乌压压的客人像是习以为常,已经娴熟地开始竞价,以灵石为单位的加价不断响起,窃窃私语的讨论声不绝于耳。 夏歧的腰微微打直,竟然竞拍活人? 他知道某些地下交易场所会拍卖奴隶,南奉礼乐崩坏,黑市有这般交易倒是不稀奇,但亲眼得见还是让他不太舒服。 竞价结束,最终价格敲定,台上的女子归属为一位膘肥体胖的商贾。 谁知这一环节竟然还没有结束,会场忽然朝着商贾起哄起来。 “现场开灵!” “让大伙给你掌掌眼!” “见识下老板的手气!” 被起哄的商贾也不恼,反而笑得眼睛陷入肥肉中,唯有肥厚嘴唇大大咧着。 他颇为受用地朝着众人挥挥手,似是同意了,起身走向台前。 露姬的笑容像极了冷血动物,明明是讨好的神色,却无端让人心里发冷,她再一次提醒道:“取灵之后概不退货,是优是劣俱是客人的选择,客人可要想清楚了。” 商贾财大气粗地挥挥手,满不在乎地卷起袖子,激动地搓了搓手:“老夫亲手开这第一件宝,给大伙开开眼,乐呵乐呵,花点微不足道的小钱算是值了!” 说罢,在会厅明显高昂了一个调的欢呼中,接过露姬呈上的一张符纸,走向台上那名女子。 清宴的目光落在那张符纸上,果然是他从未见过的符文,其中勾转迂回铭文的笔触却隐隐有些熟悉,是和灵影山法阵同出一源。 他心下有了不好的预感,面色微沉。 夏歧注意到周身的欢呼一浪高过一浪,众人的眼神狂热而嗜血,像是铁栏外惦记着鲜血骨肉的饥渴野兽。 他紧紧看着商贾的动作,终于察觉了不太对劲。 商贾投下的阴影笼罩住瘦弱的女子,他激动万分地把符纸往前一贴,女子周身倏然环绕起铭文形成的墙,而符纸是填入了阵眼,铭文飞速流转成血红色。 被困在阵中的女子引颈尖叫,痛苦得五官扭曲,垂死挣扎中十指沾血,求死不能。 而逐渐变得非人的惨叫给会厅众人助了兴,四周更加沸腾喧闹。 才几息时间,铭文消失,符纸剥落,一团沾了血的晶莹光晕滚落商贾手中。 他随手垫了垫,面露不满:“才五十年,看走眼了。” 夏歧倏然睁大眼,浑身血液变得冰冷无比—— 这是在……现场剥离妖丹! 他才明白,所谓的鉴灵会,是邪修们靠眼力猜测台上妖修的修为,再参与竞拍,亲手剥离妖丹的残忍荒唐娱乐。 在这些人眼中,凡是非他族类,都可以成为台上的议价商品,都可以随意折辱和剥夺性命。 他想起百年前灵影山惨遭屠杀的生灵,还有霄山那些妖修兄弟,眼前的画面让他绷紧了拳头,只觉得周身邪修已然算不上人。 台边的商贾随手把妖丹抛给小厮,看了一眼阵中气息微弱的妖修,犹豫道:“带回去死在家里也是晦气,模样倒是尚可……” 露姬忙走上前来,周到万分地开口:“客人放心,按照老规矩……会给客人送到后院房中,明日待客人离开,余下的事我们自会处理。” 商贾眯眼笑起来,显然很满意这次的交易。 夏歧一咬后牙槽,才一发力,便被苏菱重重压住肩膀,把他禁锢回座椅上。 苏菱肃然的声音在他耳边低声告诫:“夏歧,你救得了一人,带不走鉴灵会所有妖修,不要妄动!” 夏歧克制地吸了口气,不再去看商贾与露姬,用神识问道:“这鉴灵会是怎么回事,妖修是从哪儿抓来的?” 他终于明白,会厅的熏香那么浓重,是为了遮盖血腥味。 胃中一阵翻涌,夏歧想起了什么,忙看向清宴,只见对方正安静地看着台上的动静,面色悲喜不辩。 他此刻万分后悔让清宴跟着一起来了,最近与清宴一同歇息,他睡眠很浅,总能发现清宴在入定中途清醒,想必是被识海里出现的零星画面搅扰了。对方从未和他说过这件事,但能搅扰到清宴的,总归不是什么好的画面。 如今还看到这般残忍场面……他不由在桌下握上清宴的手。 果不其然,向来温暖的手掌有些冰凉。 清宴没有看他,以为是他害怕了,安抚地捏了捏他的手,又缓缓握紧,似在哄他别怕。 苏菱看着竞拍台,面上不动声色:“百年前,徐深接管了十方阁,开始糟蹋南奉的灵兽与妖修,剥取妖丹,作为契兽。从五年前开始,他搅合进南奉黑市,兴起了妖丹与灵石的交易,意欲从民间收取妖丹,炼制魔妖兽。南奉的妖修灵兽被屠杀殆尽,又把手伸出南奉……云章各地渴求灵石的邪修开始捕捉妖修,带到金连城……鉴灵会名声渐起。” 夏歧紧蹙眉头。 徐深倒是死了,遗留下来的灾祸却如渗入南奉骨髓的剧毒,已经把南奉拖入了死循环。 “徐深真是疯了,此番下来,南奉的生机快断了。看来如今还在向鉴灵会收取妖丹的,只剩幕后之人……想必五年前徐深开始收集妖丹,便是幕后之人的主意。” 清宴闻言开口道:“徐深的阴谋,至此便明了了。从攻打灵影山开始便野心勃勃,目的是占领云章,南奉自然成了随手可弃的地方,毁了也不可惜。十方阁得到了炼魔御魔的方法,便更加肆无忌惮。提取妖丹,炼魔法阵,都是为利用魔物铲除各个门派做准备。” 夏歧嘲道:“却不想是为幕后之人做嫁衣,把自己玩没命了。如今幕后之人依然需要妖丹,是还在制造魔物?比如……魔种?” 如果魔种能传染,那制造兵力的效率简直大过心魔幻境的控制。 谈话的几息之间,女子已经被人带了下去。 传送铭文又在发光,一名妖修又被送了上来。 夏歧目光一沉,手已经搭上潋光。 却又被苏菱拉住,她摇头:“没用的,我救过他们。他们在被捉时便中了专门针对妖修的符咒,已经活不久了。这个会厅集中了金连城诸多势力,搅浑了水,会增加不必要的麻烦。” 这话让夏歧有几分不舒服,活不久也是活着的,是还有希望的。 他这次没有作罢,只是不动声色地让开了苏菱的手,眸光清冷而从容。 “金连城的诸多势力?一窝蛇鼠而已。十方阁的现任阁主死在我的剑下,尸骨未凉,送几个旧部下去陪陪他,岂不正好。” 苏菱有些无奈,她知道能成为猎魔人门主的人,自然不是什么善茬,之前还为夏歧眼也不眨地杀了那名邪修而惊讶…… 夏歧到底不再是那个需要托荫谁的人了,本身强大,骨子里还铭刻着狠厉决然。 她平静着语气劝说:“小歧,之前是徐深到你的地盘,这里可是金连城……” “那又如何,”夏歧掀唇,没有笑意。苏菱忽然明白,夏歧不是在针对她,而是作为霄山门主,在表明立场,“霄山此行的目的很清晰,没有与南奉任何势力坐下会谈的必要,更无须先礼后兵。” 夏歧从未想过会与苏菱有意见分歧,还是在这等关头站在不同立场。 不过,之前门派会谈,三位掌门已经表明态度,要尽快剿灭幕后之人,毕竟造魔的速度太快,云章的修士有限,灵影山结界也等不了。 南奉鸡零狗碎的势力连幕后之人的爪牙都算不上,而鉴灵会是寻找幕后之人的一个突破口。如今云章最强盛的三个门派齐聚,发现这帮畜生做出惨无人道的事,哪里还有畏首畏尾的道理,自然是一锅端了。 早与晚的区别而已。 而苏菱或许是潜伏习惯了,瞻前顾后,小心谨慎,总想寻找更加缓和的处理方式,不想那么快与各势力闹翻。 若是没有人命之忧,夏歧或许会忍一忍,权衡苏菱的建议,但如今刀已经悬在几条无辜性命的头顶…… 鉴灵会的妖修,他是要救的。 这些玩弄人命的畜生,他也是要杀的。 潋光凌厉的剑气崩石裂山,顷刻让台子连同铭文被劈成废墟。 与此同时,夏歧听到头顶有结界破碎声,是屏蔽神识的结界被劈开了,他神识荡开—— 清宴一起出手了! 第82章 金灵障 还有什么比剑随心动后,自家道侣立马仗剑相随更让人开心的? 此番心意相通的并肩,令夏歧心头一喜,他松散地持剑站在竞拍台前,吓得整个会厅乱成一团。 鉴灵会的客人,除了带着打手的商贾,便是寻求妖丹或灵石的邪修。他们有所依仗,倒沉得住气,没有立马鼠窜。 但鉴灵会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被粗暴踢馆,无疑被一巴掌打到脸上,不由目露凶光,伺机而动地盯着中央竞拍台边的那名黑斗篷。 铭文炸出的废墟中,露姬险险避开爆炸劲流,惊慌跌坐在暗处,还没有反应过来。 夏歧看了一眼被送上来的第二名妖修,确认毫发无伤。 方才,他的防御符纸快过潋光一步,已然在铭文爆炸时挡在妖修身前,又被爆炸抵消冲碎。 妖修惊惧瑟缩地盯着夏歧,意识到方才被他保护了,眼底才涌出激动的水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