据他多日来对陵州建筑风格的研究,此处完全符合特征,他甚至发现了几处眼熟的布局…… 先前平复的寒毛又重新竖起了,他忍不住开口:“贵派祖师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爱好……” 修建两座一样的城,还在这虚无之地弄出了人间的景致……然后把掌门印当钥匙,让后辈来看看这等杰作? 闻雨歇继任长谣掌门三十年,以为早已把陵州踏了个遍,也对门派正史野史了若指掌。 此番秘境探查却一次次颠覆了她的认知。 这便是与一百年前相关的痕迹? 如若当时锦都失踪了那么多人,已经算得上严重事故,长谣纪事怎会没有任何记载? 又是谁把他们封印在此处?还造出一座一模一样的锦都…… 她试探地伸手触碰一位妇人的手臂,却摸到了柔软的布料和衣裳下稀薄温度:“不是虚影。” 清宴沉静的眼眸映着满街灯火:“人是真实的,人以外的景致全是虚影。”他顿了顿,似乎也有些不解,“这条街上……没有普通百姓和修士,全都是妖修。之前感知到的封印结界便是此处。” 闻雨歇也神色凝重地开口:“不仅如此,此处光线昏暗不是因为天色,而是这座城沉在了海底。” 夏歧一愣,目光移到未曾细看过的天幕。 他只觉得那些乌云的流速不太对劲,用灵感加强目力,才察觉那是巨鱼的身影缓缓经过。 沉黑的海水如同茫茫黑夜,严丝合缝地笼罩在水下锦都的上空。 夏歧思索片刻,不由有些心惊—— 长谣秘境,百年前灵影山变故,封印结界里整个锦都的妖修…… 他隐隐察觉,有什么颠覆认知的真相正慢慢浮出水面。 * 陵州锦都,电闪雷鸣,大雨如注。 付乐山站在倾天雨幕中,看了一眼难得一遇的异常天象,几不可察地叹了口气。 身后严阵以待的长谣弟子们神色肃然,锋利剑刃横在身前,守住身后灵矿脉的入口。 不远处与之对峙的,是一排亮出獠牙利爪,目露凶光的灵兽。灵兽之后,是暗红衣服的十方阁弟子。 柳识好整以暇地站在灵兽前,术法撑开如江河倒倾般的雨幕,慵懒地拂了拂衣襟。 “付老不再考虑吗?如今苍澂与霄山有交好的倾向,长谣不和十方阁联手制衡?” 付乐山肃然的神色岿然不动:“魔患当前,众门派应该齐心协力,无须做这等削减实力的争斗。”说到此处,他面色隐有一丝怒意,“何况阁下搅乱矿脉在先,有一分交好的诚意吗?” 闻雨歇带着清宴夏歧进入秘境之后,他便接到了多处矿脉被灵兽搅扰的消息。锦都大阵与灵矿脉结界防魔防邪修,却不料被灵兽钻了空子。 此刻便是在锦都边缘的矿脉处把始作俑者抓了个现行。 对方却干脆耀武扬威,不露一点做坏事的心虚。 他刚要说什么,忽然见矿脉四周亮起不知何时布下的法阵,法阵铭文繁复而陌生,夹杂着不祥的凌厉气息。 “巧了,我也不是真心寻求合作,只是想提醒贵派,”柳识忽然朝他咧嘴开心一笑,“长谣会是第二个灵影山。” 付乐山倏地抬头:“你说什……” 一声巨大的爆炸声淹没了他的话音。 * 秘境深处。 海底锦都的热闹灯市万物静止,只有从上空飞速掠过的三道人影带着活人的生息。 他们没有过多时间研究其他,当务之急是追寻着魔气去阻止海神燕。 夏歧瞟了一眼脚下,许是海底光线的缘故,目之所及的景致落上了一层灰蒙蒙,像是经年的绘卷在时光的侵蚀下慢慢褪色。 但凝固的妖修身上并无令人不舒适的气息,似乎一切鲜活与热闹都没有消失,如今只是沉在了时光的间隙之中。 只需要一个契机,他们身上的时间便会重新流淌。 赶到锦都边界,夏歧忽然听到一阵悦耳的低鸣回荡旷野,随之炸起轰然巨响,笼罩整个锦都的结界为之一颤。 海神燕开始撞击结界了! 只见不远处的锦都边界外,沉星海漫天水幕沉黑而茫茫无边际。身形巨大的海神燕不断撞击着结界,鸣声愤怒而凄切。 那处便是秘境与沉星海勾连的地方。 只要封印结界一破,沉星海足以毁天灭地的魔气妖气乱流便无可阻挡了。 载川怆然出鞘,清宴的银白衣袍被剑气一振。 “方才我留心了锦都上空的结界,发现了多层法阵与结界墙上的应急铭文相勾连,用来驱逐魔物。海神燕进来却没有激活,许是经年久置,灵气运转滞涩。我去与海神燕周旋,你们用掌门印重新激活铭文。” 得到应对之策,闻雨歇立马颔首,闪身先前往了结界边缘。 清宴利落安排完便要离开,夏歧发愣地看着他转身,忽然心脏一沉,下意识伸手拉住他的手腕。 清宴回头望他,有些诧异。 “不妥,”夏歧蹙眉,语气下意识带上些许急切,“海神燕吞噬了魔心与法器,如今修为已经相当于元婴修士,就算我们三个一起上也未必能拦住……” 他在清宴逐渐软下来的眸光里顿了顿,抽了口气缓和了语速,低声道,“你是觉得自己不会受伤吗……我要和你一起去。” 之前杨淮死去,夏歧心有疑惑,这人有勇气变为索命的恶鬼,为何不肯坦荡面对自己亲人的死亡。 但把其中之人换为他与清宴,他便觉得只要有一线希望,他都会用尽办法去找到清宴。 上一世,他对世间乱局一知半解,只觉得清宴无所不能。若不是跌入死亡深渊,他也不相信强大如清宴也会身陨道消。 但只要失去过一次,便是心头永远化不开的阴影。 清宴闻言一愣。 夏歧看向他时的眼眸总是太清澈,那眸中的担忧焦心也一览无余。 他向来只身往来险境,近来似乎习惯了夏歧相随。他以为同路的原因是两人目的地巧合交叠,此时才发现,还有眼前之人对他的担忧牵挂。 他任由胸膛里那几分捉摸不透的微痒暖意蔓延,几不可查地叹了口气。 “两个人便拦得住吗,”清宴眸光有些许温和的无奈,放低的声音沾染上安抚意味,“尽快开启驱魔铭文才是最要紧的,你们快一刻,我便能少面对海神燕一刻。” 夏歧有些意外,清宴竟然在话语上罕见地……服软了。 以往的清宴,就算面对有去无回之境,也不会说出依仗别人的话,因为清宴从来不会有这般想法。 若是得到清宴“别管我,我无碍”的回应,他一定会百般焦心担忧…… 如今这番话的安抚意味却极好,清宴让他知道了能为对方做的事,也让他认清了这才是最有效的方法。 清宴垂眸凝视他,伸手替他整理好凌乱的浅黄发带:“无需担心,有你在,定能同去同归。” 许是夏歧习惯了只身淌过险境,此时清宴的话语是鼓励又是相护,让他蓦地尝到被交付后背的信任。 还是来自于比他强大许多,却对他极有耐心的……最爱的人。 他眼睛一酸,忙一眨眼,下意识捉住清宴的手,放在鬓边留恋地轻轻蹭了蹭。 仿佛汲取够了力量,也做了决定。他再抬眼,眸光已是坚定万分。 “柏澜,等我。” 第30章 海沉星 夏歧提剑赶往有应急铭文的结界边缘,见隔开水下锦都与沉星海的结界如一面竖垂的透明琉璃,正在海神燕癫狂的撞击下微微晃动。 能封印住整座锦都百年岁月的结界原本异常牢固,甚至有多层法阵加持。 但海神燕的巨大身躯由浓重魔气凝结而成,滑翔时如乌云过境,拍打撞击之间如山洪倾泻。 它似乎看出三人有阻拦的意图,一振鳍翼,低鸣着蓄力盘旋,重重撞在结界上,冲击加持下的力道让结界猛地震颤。 竟带上了不死不休的架势! 没有启动驱魔法阵的结界墙隐隐有了崩裂的迹象。 一道银与月白层叠的身影携着雪亮剑光迎上冲天魔气,把盘桓的海神燕拦截在半路,浑厚剑气如浪潮翻涌,席天卷地,垂天乌云一般的巨兽被逼退回去。 它愤怒地尖啸一声,似乎察觉了眼前的劲敌不容小觑,周身魔焰大涨,势要吞下碍眼的剑光。 夏歧收回了看向清宴的仓促目光,心脏却高高悬起。 闻雨歇正浮在结界墙稍高的铭文前,高阔透明的墙把形单影只的人影衬得分外渺小。 一墙之外的沉星海沉黑如夜,劲流涌动。 她把掌门印悬于黯淡无光的铭文前,把自身灵力通过掌门印灌入铭文,透明的结界墙顷刻蔓延开法阵的纹路,仿佛暗夜里点亮的一点光。 夏歧松了口气,这便能激活驱魔法阵了吧。 这口气还没吐个完全,闻雨歇的神色慢慢凝重起来:“法阵要激活的地方有五处。” 夏歧差点一口气没提上来:“这法阵真的是在与人方便吗?” 谁知还没完,闻雨歇往后退去,浮在能看清结界墙全貌的地方:“方才我注入完灵力,一收掌门印,便察觉铭文中的灵气迅速溃散。” 夏歧顷刻明白了她的意思,抬眼一看,之前亮起的法阵纹路正在往后消退黯淡,被气笑了:“这么说,不仅有五处需要激活,且注入的时间必须迅速,才能让铭文勾连上……” 他不太懂法阵符文,但单看方才显露的法阵一角,配合眼前结界墙粗略一测量,他便清楚法阵的范围覆盖了整面墙……需要激活的五处铭文定然不会相隔太近。 他吸了口气,余光看了一眼远处与魔气缠斗在一起的剑光,心里一沉,下意识蹙起眉。 “这五处铭文相隔太远,只接纳被掌门印过滤的灵气,注入的灵气还兜不住底,会逐渐溃散……我们就算分头行动也来不及,而且自身灵气是有限的,若是失误多来几次,法阵还没激活,得先把我两送走了……所以需得一次成功……”他越想越心凉,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凝固时间的符咒只剩一张了……” 闻雨歇听到此处,心里已经想到了应对之策。 “一张足矣。方才已经确定了五处位置,我先把符咒用在位置最高的第一处,然后把掌门印给你——你等下稍往下的第二处位置,我再前往第三处……每处铭文需得多注入一成灵气谨防溃散。” 这个办法夏歧也想过,但届时若是出了纰漏,两人灵气耗尽,便只剩清宴独自应对了。 对方可是承载魔心的魔妖兽。 他稍一犹疑,无奈承认没有更好的办法,也没有过多时间犹豫了。 夏歧把最后一张符纸交给闻雨歇,神色肃然地颔首:“那便行动吧。” 闻雨歇反而镇静地朝他笑了笑:“不要太紧张了,以往那些更加危急的时刻不都过来了,这次也会无恙。” 夏歧一愣,面前姑娘的温声安抚让他蓦地想起越是紧急越发松散的大婶,他不由有些好笑,却松弛了些许。 两人各自行动。 闻雨歇的速度极快,夏歧才归位,便见她身前的法阵纹路在掌门印灵气下飞速蔓延开。 不多时,她一手激活凝固时间的符咒,让即将溃散的灵气停滞住,一手把掌门印往下抛给夏歧,立马闪身前往第三处。 掌门印到手,夏歧一息也不敢耽误,顷刻把掌门印悬在激活点前,往掌门印里灌入灵气。 此处铭文与闻雨歇的点亮的铭文相邻,他眼看流淌的灵气与第一处亮起的法阵铭文交错重叠不少,就要收了掌门印…… 就在此时,一记剧烈撞击让结界墙猛地一晃,夏歧忙接住蓦地往下掉的掌门印—— 与清宴缠斗的海神燕察觉到了他们的意图,身形没动,鳍翼却徒然拉长,带着山崩之势向闻雨歇拍去。 若是闻雨歇躲开,这一击拍在结界墙无疑雪上加霜,她不偏不倚地一刀截下了突袭,刀光暴涨,魔气溃散如雾,却震得她唇角蜿蜒下血渍。 然而另一片鳍翼却在下一息砸上结界墙——正在溃散的灵气蓦地增加了速度! 夏歧面色一变,忙往第二个激活点补了一些灵气。 清宴的回援也快,清冽剑光如在昏暗海底引动了莫须有的月华,落在剑刃上化为明澈得几近炫目的光,浑厚剑意与万物生息勾连共鸣,引得沉星海乱流微颤。 生生把海神燕逼得收回鳍翼,全力迎战。 掌门印转眼又激活了第三处铭文,闻雨歇面色苍白,往下抛给夏歧。 掌门印自然坠落下去,她正要离开,却察觉那坠落轨迹倏然一变,在中途往结界墙那边歪去—— 结界墙上有细如蛛丝的纹路蔓延! 闻雨歇脸色一变,忙拔刀打出一道刀光。 夏歧差点被携着刀光的掌门印袭击到,也没时间抱怨,裂缝一旦生出,范围内的事物会被劲风往裂缝处吸去。 想必裂缝再扩大,结界崩塌,他们便要葬身沉星海了。 海神燕的声声低鸣回荡在上空,震得夏歧耳膜生疼,想必与之近身的清宴体会更深。 随着结界裂缝蔓延,夏歧不断推入铭文的灵气也受到阻碍,有些滞涩。 前两次输入,灵气耗损巨大,他管不了叫嚣起来的经脉痼疾和浑身逐渐乏力,不管不顾地强行注入灵气,一寸寸推开滞涩。 结界墙细碎清泠声作响,是纹路蔓延得更大。 紧贴着结界的夏歧心里一沉,察觉到一墙之外的澎湃汹涌暗流。 下一息,他被凌厉强劲的罡风卷住周身,把他不断往结界墙中断处裂缝更大的地方拖去。 海神燕嗅到了沉星海的气息,更加暴躁疯狂,沉黑的魔焰与清冽雪亮的剑光你来我往,双方都不见丝毫退缩。 整个空间随之如同飓风过境。 第三处险险激活完毕。 夏歧本该把掌门印给闻雨歇,但此时周身劲流环伺,掌门印一脱手就得被卷走。 闻雨歇方才顶着伤强行输入灵气,想必灵气已经所剩无几。 裂缝不断扩大,四周劲流与海神燕的魔气卷成暗流,化为铺天盖地的飓风,一时迷蒙了五官。 夏歧心念一转,看了一眼清宴与海神燕缠斗的位置,忽然放开了稳住身形的力道,向下不断坠落而去。 罡风裹着他的身躯,把他重重拍在了裂开的结界墙上,胸膛里的气尽数被拍出,喉咙涌起一阵腥甜。 他仓促一看位置,正好处于结界墙中段的最后一处铭文前,忙把掌门印拿出,在强劲的拉扯中往最后一处铭文注入灵气。 前四处铭文已经准备完毕,与之勾连的法阵纹路也亮了起来,如若其中灵气没有溃散,待他在第五处灌入一定灵气后,便会激活法阵。 时间不知道过去多久,夏歧被拉扯得浑身器官仿佛要移位,剧烈疼痛过去,只剩下麻木。 法阵却依旧没有动静。 心脏一寸一寸往下沉去,灌入灵气却越发不管不顾。 他在罡风里感受着来自沉星海的恶意,苦中作乐地想道,他的确仰慕沉星海的风光,难道要以这样搭上命的方式去游览—— 灵气的不断流失似乎能带走身体的温度,他意识变得模糊,身形就要往下坠去。 就在此时,耳边忽然传来嗡一声响,清泠悦耳的法阵运转声紧接而至。 他勉力睁开眼,见身下的铭文光亮大盛,发光的纹路迅速蔓延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