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道侣只是欲迎还拒

第20章

沉月揽火,星落大海。 鱼影末尾,一只玄鲸缓缓游来,巨大的阴影流淌而过。 清宴鬼使神差地抬手,玄鲸恰好嬉闹般旋身游曳,洁白的下颚从他的手中缓慢滑过。 这一刻,百年时光如若骤然消失,温顺宽厚的巨大生灵在他手中撒了个娇,尾鳍无声搅起的光影在清宴眼中留下绚烂光斑。 夏歧一时看呆了。 蜃影带着鱼影缓慢离开了,三人还沉浸在方才的震撼里久久无法言语。 清宴回头,目光追随着远去的蜃影,没有说话,眸光微动。 夏歧没有像往常那般与他说话逗趣,只是安静看着他的侧脸。 没想到在这个秘境看到百年前的景致,相关的地点却十分特殊又敏感,三人各自陷入思索。 夏歧知道长谣与灵影山交好,灵影山一战之后,十方阁与长谣的关系在往后几十年间都十分紧张,闻雨歇便是在那时候当上掌门的,想必并不轻松。 不过,当初灵影山的灵兽被魔气侵染,各门派庇护的州界都受到了滋扰,怎么偏偏是十方阁先找上门了? 也许是有着猎魔人的偏见,他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十方阁说的话,可信几分? 但如若是假,百年来其他门派没人来置疑? 夏歧心里存疑,却没有说出来。他与清宴虽是道侣,闻雨歇对他也莫名亲切,但三人所在门派在灵影山一战里却各有立场。 鱼影一过,沉默在三人中蔓延。 夏歧刚要说点什么缓和气氛,忽然察觉一道凌厉的气息接近,他下意识提剑一挡,竟然被震退数步。 再抬头时,四周只剩下他一人。 夏歧蹙眉,刚要上前几步,却察觉周身空气流动有些微不对劲。 他犹疑环视空荡荡的周围,挑出剑尖一试,一道巨大力道顷刻打了过来,剑几欲脱手—— 只见自己周身凭空起了一道道水墙,把他包围其中,水流迅速而湍急,化为能切断一切的利刃。 清宴与闻雨歇去哪里了? 一阵音调怪异的笑声忽然临空响起,带着故意拉得缓慢的音调。 “这么多年来,你倒是长进不少。” 夏歧瞳孔蓦地一缩,心脏如同沉进寒潭,却又因愤怒蔓延开灼烧之感。 这个声音如同尖锐寒冷的冰刃,强硬而不由分说地撬开了他心底最恐惧的那段时光。 一名中年男人随之浮现在夏歧上空,他头发斑驳,面容沧桑,眼神却平和淡然。 他摸着下巴俯身仔细打量夏歧,就如同多年前打量笼子里的小孩:“小轩和我说见到了小时候的朋友,我一时没想起来是谁,毕竟我的好孩子这么多。” 夏歧抬眸迎上他的目光,眸中冷沉,缓慢说道:“杨淮,我可没忘记过你。” “这个眼神……我想起来了。” 杨淮缓缓咧嘴一笑,像是与故人叙旧,颇为欣慰地打量着夏歧,“你便是以前那个最倔最凶,养不熟的狼崽子。” 说到此处,他眼里浮现出回忆起开心事的欣喜。 “我还记得,我把你带回家,几颗糖便让你觉得我是好人。给你灌入药水,你疼得浑身缩起来,还会抱着我哭。后来用你炼取了几次灵力,你就不再接近我了……” 他回味片刻,有些遗憾,却又想到什么,面露满意地评价,“就像一头利爪都断了,眼神还死倔的狼崽子。命硬,有趣。” 第27章 旧日魇 清宴眼前景致一空,转瞬换了位置,周身只剩下他一人,他便知道是空间法阵。 术法的流淌轨迹在他眼里清晰了然,不多时便在识海里构出大半法阵。 他细看之后一顿,这法阵纹路繁琐,铭文勾勒迂回间隐隐带着古老肃穆之感,他竟然从未见过……却隐约有一丝熟悉。 稍一犹疑,极佳耳力听到不远处传来夏歧的声音。 他循声望过去,又见方才消失的夏歧被困在原地,与一名浮在半空的中年男子交谈。 几句并不友好的对话一字不漏地落入耳中,他意识到此人便是炼制锁魂铃的幕后之人,也是几十年前用众多先天灵根的孩子炼制法器的邪修。 更是夏歧的仇人。 他与夏歧相隔不远,夏歧环顾四周却没有发现他——看来三人被诡异的空间法阵分隔开了。 神识随着法阵灵力的流动扫过铭文,耳边也留意着那边的动静,杨淮说的话却让他缓缓蹙起眉。 杨淮还未露面便分开三人,又在修为最低的夏歧面前现身,故意说起往事动摇夏歧的心神,想必是没有足够把握应对三人。 那沙哑滑腻的话音平添了几分压抑感:“……要续上灵根,无非两种方法,你身上没有魔气,便剩另外的法子了。但那方法也颇为邪门,救你的人是为你好还是害你?让你遭受那样的痛苦……” 杨淮好整以暇,却无声摸上剑柄—— 而夏歧正垂眸沉默着,看起来陷入思索,失去了防备之心…… 清宴目光一沉,杨淮果然有诈。 他顷刻放弃了细若游丝的术法痕迹,迅速收回神识,闪身往夏歧身边掠去。 然而才踏出几步,空间法阵蓦地翻转颠倒,把他带得重回原地。 他瞳孔一缩,抬眼望向夏歧—— 却见夏歧忽然笑了。 唇角微弯,毫无温度。 杨淮的剑锋转瞬而至水墙之间,刺向退无可避的夏歧。 谁知夏歧身后的水墙蓦地停止流动——他早已用凝固时间的符文起了范围法阵,就等着杨淮过来。 法阵只出现一息,就被夏歧立马撤走,他的身影比即将落下的水流还要快,在那瞬间闪身出了水墙。 杨淮一愣,剑尖急急追着那抹残影而去,却被顷刻恢复流动的水流搅住剑刃,几欲脱手。 杨淮往后一退,强行收剑。 环形水墙又蓦地停滞了——被法阵罩了个完全。 夏歧一剑掀起,剑气如崩,把法阵连带着静止水墙向杨淮砸去。 水墙才一近杨淮的身,夏歧顷刻撤了符文,崩散的几扇水墙一时没有收住,敌我不分地割搅向四周,水花四溅里携着薄锐水刃,猝不及防把杨淮逼得疾步退去。 夏歧对水墙的杀伤力颇为满意,把剑往手肘一擦:“一打照面就忙着叙旧,看来这几年你没什么长进。” 剑刃恢复光泽,他才淡然一笑,眼底蕴着经年刀山火海后生死看淡的平常,不急不缓回答,“以前那个孩子或许会被你动摇心神,但猎魔人夏歧不会。” 清宴的目光落在那道黑色身影上,久久未动。 他忽然意识到,说这句话的夏歧,自己的道侣……不会甘于永远被他人庇护在身后。 * 夏歧暗自松了口气,幸好早留一手,才没有一直处于被动。 杨淮不像走捷径的白轩一样不中用,此人在各门派追杀里身经百战,身手与修为都不弱,方才出其不意的攻击只能挡住片刻。 然而如今的场景,是他多少个日夜里所憧憬的。 在成为猎魔人之前,他不敢触碰尘封在角落里的那团阴冷。诛杀不少魔物和邪修后,再翻起旧时回忆,愤怒早已把恐惧一并烧毁殆尽。 此刻他不再束手束脚,心里未曾熄灭的的火让剑势威力徒增。 兵刃猛烈震耳的撞击声在旷野回荡,夏歧提剑的虎口被一击又一击震得发麻,他身影渐快,眸中的疯狂因酣战而烧得更烈。 几招过后,杨淮眼中有诧异一闪而逝,令夏歧心里更加畅快。 两人极快的身影携着剑光不断撞击,片刻后,杨淮探到了他的深浅,不想再这么缠斗下去。 毕竟与夏歧过招只是好奇他的修为到何种程度,这片法阵之内都是他的地盘,遵循着他的规则,本不用亲自出手。 “夏歧,从淤泥走出来的人还妄想洗干净?如今猎魔人看似与各门派微妙平衡,谁又能保证以后不会覆灭于自诩正道的门派。你看百年前与世无争的灵影山不也一朝覆灭?” 杨淮趁着一次剑锋猛烈碰撞,退至半空,却不再迎身上来。 他手掌一翻,三只锁魂铃浮在掌中悠然旋转,泛出诡异的微光,口中还没停止劝说。 “没有任何门派能长盛不衰,你何须依附谁,得到更强的力量便能主宰任何人的生死。” 夏歧顷刻察觉周身空间法阵与锁魂铃迅速勾连,满是灰雾的幻象也以此为依托轰然搭建,把他包围其中。 浓厚如黑雾的魔气滚滚而来,搅动翻涌,隐隐有魔妖兽的影子即将挣扎成影。 他也不惧,没有被周围的可怖景象分去一分神,这不还没打上来吗,剑气依然不由分说地打向杨淮。 “我可没想着洗,谁小时候还没被畜生咬过几口,怎么,难道就要带着伤口在角落戚戚怨怨一辈子?猎魔人的气数不用你操心,今日你的气数却要到此为止了。” 杨淮冷笑一声,躲避着凌厉剑光,手中锁魂铃随着他的神识翻转,幻象之中灰雾翻涌,凭空生出遮天巨壁与幽深裂谷。 夏歧脚下几番踩空,忽然听到锁魂铃叮铃作响,刚要戒备,却察觉四肢蓦地被无形的线牢牢束缚住。 与林鸣脖颈上的线一致! 触摸不到,却又让他动惮不得。 杨淮在上方好整以暇地睨着他,刚要说什么,脸色倏地一变。 夏歧察觉浑身束缚稍有松弛,一挣便脱离了出来,他不躲不退,剑光不依不饶地劈向杨淮。 杨淮却没有之前那般淡定,他沉着脸,猛地用魔气催发锁魂铃,锁魂铃震颤起来,却不堪重负一般发出嗡嗡抗拒声—— 眼前景致几番扭曲,巨壁崩塌,裂谷剥落,轰然溃散成黑雾。 是空间法阵出了问题—— 一袭银色身影出现在两人之间,清宴似任何时候一样不慌不忙,从容不迫。 他青丝整齐,衣袍不沾染一点尘埃。 杨淮咬牙,眼中浮现恨意:“……你竟能动那个法阵?” 夏歧愕然怔愣,载川剑光转瞬而至,打散悄声来到他身边的一扇水墙。 清宴在水花飞溅里打量着他:“花了些时间回来,受伤了吗?” 夏歧肃然神色一淡,冲他眨眼一笑:“必须全须全尾见到我家道侣。” 清宴唇角的弧度微松。 清宴出现后,夏歧察觉到周身的灰雾四窜散逸,是幻象紊乱了。 他想到杨淮方才说的话,难道方才清宴被空间法阵困住,却顺手把法阵破坏了? 杨淮对清宴有所忌惮,才会把三人分开,如今却依然被清宴反占了主动。 法阵一毁,闻雨歇也随之出来了。 三人汇合,杨淮只到开光的修为自然是抵不过的。 杨淮冷冷一眯眼,锁魂铃忽然悬至头顶飞速转动,嗡鸣声渐大,又蓦地降落,没入脚下消失。 四方魔气忽然汹涌起来,幻象顷刻构建,魔妖兽从黑雾里化形而来,朝着三人围了过来。 化为明暗乌云的魔气有如实质,却被载川浑厚剑气一挡,拍得四散逃窜。 闻雨歇愤怒的刀光也拦截住魔妖兽。 清宴出现,夏歧心里更加安心踏实了,他携着剑光闪身掠至杨淮,忽然听到清宴的声音束成一线,只传到他的耳朵里。 “夏歧,空间法阵已经脱离了锁魂铃的控制,你且试着走以下几个方位。” 他一愣,迅速记住了清宴说的方位,试探地踏入其中某处—— 他竟被空间法阵带着转瞬换了位置,再抬眼时,出现在杨淮身后。 他心里一句惊叹,毫不浪费机会,下意识提剑就劈了上去。 杨淮仓促回身一挡,一愣之后,眼里蕴着狠色。 原来清宴不是毁了法阵,而是徒手改了阵,让法阵脱离了锁魂铃的控制,又重新构建出固定位移点。 那么只要利用好清宴方才说的那几个位置,便能在杨淮周围出其不意地切换位置……他第一次意识到清宴的法阵符文造诣对同行者的意义。 他又转念一想,清宴的修为比杨淮高很多,即使身处杨淮的幻象之内,诛杀杨淮也并不困难。 此番花费心神布局,又去外围挡住魔气,把直面杨淮的机会留给他……是知道如果不是他亲手报仇,心里会留有遗憾。 清宴大概听到了之前的对话。 自家道侣为他做的事总是不动声色,要不是自己太了解清宴,很难发现其中默不作声的好意。 夏歧心念纷呈,心中一片暖意,身影却没有停。 他行走在传送点之间,忽然又察觉了微妙的端倪。 之前白轩为了控制锁魂铃,用神魂与之融合,操控自如,却也与它命运相连。 他在位移之间察觉了细微的灵气流向痕迹,仔细留意,竟然发现有三处位移点藏着幻象的阵眼,没入脚下的锁魂铃似乎就隐匿其中。 他又一次惊叹清宴布局的精妙。 锁魂铃幻象中的魔妖兽被清宴与闻雨歇拦截,与之勾连的空间法阵被篡改得方便夏歧突袭。 杨淮失去了所有依傍之物,面上肃然,再也没有了之前的怠慢之色。 夏歧的逍遥游剑诀本就走凌厉轻盈路数,此番配合传送走位,虽不能立马占据上风,却也逼得杨淮全力应战,还颇有几分如鱼得水。 他趁着位移的空隙,把剑刺入第一个阵眼,如愿听到了金属碎裂的声响。 不远处的魔妖兽顷刻退去一部分,杨淮面色苍白了一分,终于露出惊惧之色。 夏歧的眼眸漆黑得发亮,灵气把剑招催发到极致,剑锋冷凝锋利,待杨淮稍露破绽便狠狠打了上去,现出了猎魔人战至酣处的凶狠渴血。 除了目标,其余皆不管不顾。 势要打散这经年来的噩梦。 两厢厮杀,随着最后一个锁魂铃碎在豁口剑下,杨淮剑势终于难以支撑,有了颓势。 没了魔气,浑身伤痕无法快速愈合。 他的双眼早已没了轻蔑,充满歹毒的血丝,看向同样伤得不轻的夏歧。 只见那人抬手一擦脸颊血渍,眼里蕴着专注而兴奋的光亮。 浴血而来的模样竟比他还像恶鬼…… 但夏歧能不顾一切,他却不能,他要活着做完那件事…… 与他神魂勾连的三只锁魂铃被毁,他命不久矣,他喘息片刻,拿出了一张符咒。 手指颤抖片刻,终究咬牙把鲜血抹了上去。 符纸顷刻燃烧,他的脚下现出一只黑色巨手,把他不由分说地拖入黑沉的深渊,转瞬便失去了身影。 第28章 旧日魇 片刻之前的骇人幻象与多如乌云的魔妖兽,都随着杨淮的猝然离去消失了。 旷野又恢复了寂静。 夏歧缓缓吸了一口气,方才过度使用灵气,被毒摧毁着的经脉早就不满地反噬而来,如今停下一切动作,痛感反而更加清晰。 在霄山多的是殊死一搏,他与这疼痛倒像是两看相厌的老朋友,早就彼此熟识了。 他此时更关心的是杨淮的去向,那只诡异的黑手是怎么回事? 他以剑着撑地,手肘擦了擦颈间带着血腥味的潮湿:“刚刚那是传送阵?” 话音一落,他的手腕被轻轻扣住,一阵舒畅微凉的气息涌入四肢百骸,抚平着因疼痛生出的躁意。 是清宴。 夏歧一愣,紧蹙的眉反而慢慢松开了。 他趁机反手握住清宴的手,摸摸索索占尽便宜,低声笑道:“不是什么严重伤势,没伤到要紧之处,别紧张。” 清宴的目光缓慢而仔细地扫过他的浑身伤势,眉目一沉:“什么才算要紧?” 夏歧立马无所谓地回道:“灵台,神魂之类的……皮外伤总能恢复的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