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季堂走后,李靖阖门,在家歇了三日,饮食练功,身体逐渐好转。然而夜夜做梦,仍是与曲红巾温存,常常带泪惊醒,枕边濡湿一片。 第四日,天阴。他骑马带剑,先去了怡乐教坊。还未下马,就见这座曾门庭若市的欢娱之所,已人去楼空。满院都是杂物,门口的标牌已被摘下,大兴县县衙贴上了封条。 曲红巾死后,教坊自然也停业了。不过,若如华季堂所言,她真的死了么? 李靖坐在马上,心中默默念道:红巾,哪怕你是真骗我,也最好活着,我不怪你…… 想起那几日的恩爱缠绵,直如一场春梦。 梦醒,世间依旧纷繁。 他想起自己在曲红巾的四名仆从驾驶马车离开后,直到下半夜才有了点气力,沿深山小路一步步往山外走。他如同行尸一般,一直走到中午,迷失道路。后来碰到了一个进山砍柴的樵夫,引他出山,在一个小集市上为他雇了马车,才回到京城。 他依稀记得来路。 他要再探梦溪谷。 凭着感觉,纵马驰向终南山。 四聪神骏,加之大致方向无误,下午就到了梦溪。 一切依旧。只是人已不再。 李靖进了那间婚房,仔细搜索,只有少许血迹。 他此时极为清醒:就算是自尽,祖孙二人铁刃刺穿头部、腹部、胸背,怎会只有少量血迹? 到了此时,他对华季堂所言,已信了八九分。同时,心头一阵轻松。 ——只要曲红巾安然无恙,他就心安。 他再到堂屋中搜索,发现当时换下的衣物仍在角落。 他轻轻打开,就看到了免死牌、杨素府出入金牌和杨素向滕王写的欠命书,还有阿月当年送给他的那朵小珠花。 小珠花晶莹如泪。 他定定看着,脑子里闪动着阿月的眼神和转身离去时故意露出脖颈红痣的身影。那是一种期盼或是暗示,难道那时阿月已经认出自己? 他又将当时杨素接见时的场景和问对细想一遍,杨素并未直呼其名,而是称他“药师”。而“药师”是孙先生后来在长孙晟府上起的字,阿月并不知晓。 那阿月为何有此异常表现? 他想不通,也不想去想。他仍有十之七八的心思沉浸在刚刚逝去的情爱里。原本是想救阿月出来,帮徐德言救出乐昌公主,结果被曲红巾一搅,莫名其妙成了新郎,在这名为梦溪的地方做了几天神仙眷侣。 现在,让他再去救阿月,再与阿月成亲,已全无兴致。 再说,这完全是自己单方假想。算起来,阿月跟随杨素数年,恐怕早已习惯杨府的锦衣玉食。做一个权倾天下的宰相侍女,将来还能成为他的儿媳,天下多少女子梦寐以求? 他收起物件,上马后任由四聪在荒野中信步前行。 渐渐天黑,四野苍茫。抬头一看,此地似曾相识。再极目四望,前面有炊烟升起。驱马前去,正是当年偶遇牛弘的所在。 李靖心头一喜。到了户外,白巾包头的王夫人正在喂鸡,仍然一身朴素衣裙。见了李靖,高兴地喊道:“老头子,你快出来,看看谁来了?” 里间的牛弘正在修补一张犁。此时出来,手上沾着泥土,笑道:“药师稀客,快请进屋叙话。” 李靖下马,行了晚生之礼:“小侄拜见牛尚书、王夫人。” 牛弘道:“药师,你还是叫里仁叔好些。” 于是进屋落座。王夫人自是帮李靖牵马入厩,再去准备吃的。 牛弘在木桶中洗了手,甩着水滴,道:“数日前闻吏部有牒文,已敕命你为殿内直长,可曾前去赴任?我见你神情黯然,不似先前英武,到这终南山来散心。难道丧母之痛,三年还未消除?” 李靖道:“谢里仁叔挂怀。小侄已接牒文,但尚未赴任。” 牛弘道:“这又是为何?” 李靖道:“先前,仁寿宫有灾疫,小侄略尽微薄之力,协助宇文大匠处置,杨仆射似对我有些看重,故将我直擢为从七品。小侄心中惶惑,不知该不该赴任。” 牛弘道:“有何该或不该?你是圣上钦命入仕,其间波折,老叔大概已知。历来官场沉浮,任免升降极为常见,你切莫在意。杨仆射知会吏部和门下省,固然有谢你解除仁寿宫疫疾之意,但更多仍是从国家选贤任能考虑。老叔虽未知会于你,但此事老叔亦与杨仆射有过商议,你切不可以为我有甚恩惠。” 李靖这才明白,原来牛弘一直关心自己。于是下拜道:“小侄诚谢里仁叔再造之恩。” 牛弘扶起他:“药师,自古英雄多有磨难,但吉人亦有天助。当初李圆通抓你进大牢,我也在暗中观察。若薛胄判你死刑或流配,老牛就是不要这官位也会保你。你舅父虽不幸离世,但有我们这些老家伙在,你只要不犯大忌,尽可率性而为,不要有所顾虑。” 这话让李靖吃了定心丸。 李靖道:“里仁叔待我之恩,天高地厚。但小侄真不想做这殿内直长。” 牛弘奇道:“先前入仕,你是九品,后来汉王授你从八品,现在直擢从七品,越过正八品,是圣上特许、吏部核准才办成的事。况且殿内监荣毗此人,心怀公义,可为上司,你为何不做?” 李靖无法将杨瓒及醴成乡案,以及祆教等事对牛弘言说,垂头道:“小侄有负里仁叔厚望,但杨仆射恩示于我,恐有不便。” 牛弘道:“有何不便?朝廷官员出缺,适者补之。况且举贤不避亲,我还请吏部考核我家大郎方达,从殿内御史转入秘书省,秘书省为我治下,难道怕别人说?杨素有恩于你并非坏事,若他将来命你违反制度之事,你拒绝即可。” 李靖道:“非是担心受恩掣肘,而是杨仆射府中有两名女子,我想救出,但都为杨仆射至爱,必定要开罪于他。” 牛弘道:“药师这些年一直未成婚,晋王妃之事你就莫再想了。杨仆射府内女子?你且说来,若非犯忌,老牛或可促成。” 于是李靖将阿月和乐昌之事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