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季堂道:“难道世上竟有如此奇巧之事?我倒是听闻杨素近年来大兴土木,在皇城东南把控水源,占据皇家园林芙蓉园,府宅连成一片,走得慢些在里头要逛三两日,主要养着从江南押来的美女。哎,都五六十岁的人了,不晓得身子吃不吃得消……”说到此处,才想起若徐德言之妻乐昌公主和小阿月就在府中,似有不妥,硬生生顿住话头。 徐德言道:“华掌柜毋庸讳言。历来战败,女子、孩童都沦为奴仆,身受污浊岂能避免?江南陷落,被歌颂成南北一统的千秋大业,但据在下所知,江南女子、孩童被充作官奴者,前后不下十万人,首先是皇室选妃,自然是战败国公主、嫔妃;其次是统帅选仆,杨广为统帅,杨俊、杨素是行军元帅,高颎是元帅府长史、左仆射,这些人除了贪墨巨财,还将王公大臣的女眷一网打尽,分册入奴籍;再就是那些将军,贺若弼、王世积、宇文述、燕荣、李圆通等都私下分了州郡主官的女眷,连那些子总管、偏将军、校尉都分到了官员女眷,数量不足,就找民女充数,一律造籍为奴。这其间,只有一人例外,就是擒获我主的大将军韩擒虎。” 李靖脸红如重枣,低头道:“不瞒徐公,韩大将军正是我舅父。攻破建康,擒获陈主,我也有罪。”本来,他不想说这些,但徐德言坦诚相待,他不想隐瞒。于是将攻打建康过程简略说了。 徐德言听罢,叹道:“天意!天意!李公子,此事不能怪你。大厦将倾,独木难支;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南北一统必然载入青史,但烧杀奸淫、奴役百姓难以公诸于世。” 李靖道:“建康城破后,我被囚禁,只与王公贵胄一起关押,不知平民状况。然而当今圣上勤政爱民,我虽不才,有幸两度面圣,感觉圣上励精图治。江南既已归服,都在王化治下,怎会允许将帅官吏奴役百姓?” 徐德言叹道:“李公子这些年未到过江南,不知民生之艰。起初,秦王杨俊节度江南,在扬州大兴土木,大肆放贷,役夫死者无数,直接扔到河里沟里,烂出的蛆虫爬满街市。杨俊走后,晋王杨广经略江南,高利贷是不放了,但征用役夫更甚,四处搜罗美女珍宝,加重赋税,百姓苦不堪言。最可怕的是杨素借着江南一些州县造反为由,对整个江南大肆清洗,纵兵劫掠,搜罗美女珍宝无数,有的女童只有几岁,杨素也强行充作官奴,说养几年就是美人儿,可以用来贡献宫廷、收买官员、分赏将校。” 李靖愤然起身,怒道:“如此暴行,千年罕有!难道皇帝不知么?” 徐德言道:“小人只是据实陈说,皇帝知或不知,小人不敢揣度。” 李靖道:“我看御史台、礼部、大理寺等台阁,还是有好官,他们不会向皇帝禀奏么?” 徐德言没有吭声。 华季堂道:“二位所言,华某受教。然而我仅一介商人,整天盘算的是利益。李公子说朝廷省府台寺应据实上奏,道理上对,实施起来却很艰难。皇帝再英明,也不可能事事皆知。倘若我是晋王或杨仆射,自然不会一人独享,有好处就会分给手中有权的官吏以封其口,只要这官员收了美女、奴仆、金银、器物,他就不敢据实上奏,否则连自己也得搭进去。况且自古将帅出征,寸草不生。杨素这等名将,北战南征,又舍得赏赐部下,谁会为了所谓公平正义上告?就算上告也无门径,书信奏表最多到六部即被扣下,告状的人就先被收拾了。” 徐德言叹息道:“当年陈朝腐败,我以为到了极致。没料到大隋一统南北后,更是民不聊生。” 李靖道:“据我在舅父军中所知,隋军军纪严明,凡无故杀人、奸淫、抢掠者,斩。都说杨素驭军甚严,何以成了这个样子?” 华季堂道:“我朝承袭北周府兵制,被征士卒全家免除赋税,但并无军饷,全靠自筹。军队打仗,要训习,要穿衣吃饭,要购置兵器,还要建造营房,消耗甚大。在下曾供给过军需,粮草辎重等计算下来,要八名农夫一年产出方可养一个兵士,普通兵士虽自带武器、干粮、衣物上战场,但后续的补给还得靠州府征粮征物。李公子曾跟随韩大将军南征,但这些事务并未深度参与。别的不说,就说这当兵打仗图的是甚?不就图拼了性命,战胜之后靠抢掠官府、百姓资财么?若无好处,谁愿提着脑袋干这事?有些将军虽未下令屠城,但手下校尉纵兵劫掠杀人、抢夺资财,也只能睁一眼闭一眼。杨素第二次平定江南,杀人无算,写在奏表上就是轻飘飘几句话而已。当今天子亦是马上出身,其父亦是大将军,他心头能不明白?所谓秋毫无犯,都是朝廷史官、方志录事的春秋笔法而已。” 这一席话说得李靖哑口无言。其实他内心清楚华季堂所言属实,只是不愿真有此等事件发生而已。然而他作为一介平民,又有何法子? 华季堂道:“这些都不说了,我等无力改变,更妄谈伸张正义。我们还是想想办法,看能否帮徐驸马找到公主是真。” 李靖猛然一省。华季堂所言,正是自己和徐德言当务之急。若是能找到乐昌公主,也等于找到了阿月。于是请华季堂设法。 华季堂道:“杨素府上守卫森严,李公子虽可凭金牌出入,但若是询问乐昌公主和阿月,恐怕会激怒于他,先前对你的好感随之变成厌憎。说句徐驸马不想听的话,乐昌公主既是陈朝先帝之女,又有姿色,恐怕杨素已纳为姬妾。” 徐德言并未变色,叹息一声道:“都是德言无能,连自己的女人都保不住。事已至此,还得探个究竟。我与公主结发夫妻,就算死在杨府,也得死个明白。” 李靖道:“莫非徐公要到杨素府前叫卖半面铜镜?” 徐德言道:“别无他途,恐怕只能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