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靖道:“父亲之言甚善。这三年读书习字,心境已然平和,不再执著于清浊晦明,只求问心无愧。诸位兄弟,我等当以大哥为楷模,为李家兴盛各自奋发。” 李诠甚为高兴,多饮了几杯。李靖仍然只饮三杯。 哑巴老叔进门,用手语告知李诠有尊客到府。李诠领了李靖出门,却见长孙晟领着一位四十余岁的中年人到了门口。那人一身粗布青衣,中等身材,无冠,短须,塌鼻小眼,面色黑红,表情木讷,与人对视时目光回缩。 长孙晟行礼道:“李公、药师,三年来晟奉诏外巡,未能登门探望,今日特来赔罪。” 李诠和李靖赶紧回礼。李诠道:“季晟将军光临寒舍,蓬荜生辉,还请入内。只不知这位上官尊姓大名?” 长孙晟连忙介绍:“这位是仪同三司、检校将作大匠、仁寿宫监宇文恺,字安乐。” 李诠惊道:“原来是安乐公!安乐公建筑大家,兴建大兴城,开凿广通渠,监营仁寿宫,中外闻名。三郎,快来拜见。” 李靖上前拜见。宇文恺有些慌乱,讷讷道:“我……不太识礼数,李公,药……药师莫怪。” 李靖道:“宇文大监当世公输子,靖得见尊颜,三生有幸。请二位上官入内。” 于是哑巴老叔牵马入厩。李诠请二人进了厅中入座,上了茶。长孙晟道:“药师边幅不修,仍身着麻葛,莫非还在守孝?” 李诠道:“三郎性子执拗,三年就是不归,今日我才将他劝回。其实守孝按制只需两年多,短则三月,长则期年,像三郎这等一天不落守满三年的极其罕闻。” 长孙晟道:“那我们真是赶巧了。无事不登三宝殿,今日与安乐公来贵府,就是要请药师帮忙。” 李诠没说话。现在儿子早已成人,作为父亲已不便作主。 李靖道:“长孙将军对靖有恩义,还请直言。” 长孙晟道:“其实这事与我无关,但安乐公作为仁寿宫监,遇上了大麻烦。可能李公也知,仁寿宫是当今圣上看重的离宫,命右仆射杨素总监,安乐公执行。然而役使严急,死者上万数,无暇掩埋,置于荒野道旁。去年春,圣上到泰山封禅后大赦天下,西返后乘兴移驾即将完工的仁寿宫。杨仆射下令放火焚烧尸体,焦臭之气弥漫山野,久久不散。圣驾闻到尸焦之味,问高仆射实情后,看到仁寿宫壮丽,极为恼怒,言‘杨素耗尽民力建造离宫,让朕与天下结怨’,要重处杨仆射。杨仆射极为害怕,土木监封伦为杨仆射画策,让其私见皇后。次日杨仆射见驾,皇后慰劳杨仆射‘越国公知我们夫妇年老,无以自娱,盛饰此宫,岂非忠孝’,于是赐钱百万,锦绢三千段。” 李靖听了,心中大致明了:这是独孤皇后在为杨素撑腰,但左右仆射也因此结下梁子。 长孙晟继续道:“圣上心念百姓,起驾时诏命杨素掩埋好尸体。然而尸体有的填塞池沼,有的浅埋山野,由于要赶工期全部收尾,今春突发大疫,不可收拾。” 宇文恺道:“我……我只懂营造宫室、兴修水利,不懂得治病救人……如今数万人染疫,寝食难安……” 李诠道:“三郎的确随孙先生学过点皮毛医术,这三年来也为乡人诊病,但这疾患如此严重,恐怕难以应对。季晟将军与孙先生交厚,何不找他?” 长孙晟道:“我二人自是先去了太白山,然而孙先生云游去了,据传出了玉门关前往西域。当前事态紧急,没有法子,才来请药师援手。” 长孙晟系皇帝宠臣,掌管天下机密,都说出了“请”字,先前又有交情,若再推托,自是不宜。 李靖起身道:“长孙将军、宇文监,靖所学微末,但救人要紧,请二位稍候,我先沐浴更衣;父亲,孩儿不孝,此一去暂不能归家,舅父府中也需要收拾,请父亲保重。” 李诠道:“你已为母守孝三年,不必再苦了自己。季晟、安乐二公在此,我也有话交待:若将来老父归西,你切莫再守孝三年,最多三月即可。礼制要遵,但也不必拘泥。” 李靖应了,当即回房沐浴。客师进来拜见尊客之后,为三哥收拾行装。 长孙晟带着李靖直奔岐州(今陕西宝鸡市)仁寿宫(今宝鸡市麟游县新城区)。 杜水南入滑河,仁寿宫坐落在杜水北岸,北依碧城山,南对石白山,东接童山,西邻凤凰山,其地广阔,建筑规模宏大:冠山抗殿,绝壑为池,跨水架楹,分岩耸阙。分内外两城:内城是宫城;外城有缭墙,包涵周围山泽。宫城内为宫殿、武库、官寺衙署;宫城缭墙范围是射猎禁苑。 李靖来不及休整,与二人连夜勘察。经三日三夜查访,终于厘清:疫病之源从腐尸而起。由于工期紧、建筑多,杨素按严厉管束军队之法役使民夫,动辄鞭笞,打死、累死者甚多,无暇掩埋,常曝尸于野。往往尸体在上游池沼腐烂,下游饮水时人畜中毒,加之山间蚊蝇鸦鹫成群,于是不断染疫,三年来并未断却,只是未引起重视而已。 若是先前,李靖一定会仗义执言,怒骂杨素、宇文恺、封伦等人,现已知人微言轻,无济于事,反而会招来杀身之祸。于是请宇文恺调动人力,遍野寻尸,无论骨肉,薄棺装殓,群葬在碧城山下;又疏通溪水河流,清淤筑坝,以石灰消毒;开出药方,命人到长安、岐州等地大量采买药物,大锅煎煮,每人一日服二次。 这一通忙活,就是一个月。长孙晟抵达后拜见了杨素,自回长安;李靖日夜与宇文恺在一起收拾残局,深感其人精通土木,精于设计,但对做官为人一窍不通。 到了四月,疫病消散,仁寿宫竣工。这一日,宇文恺气喘吁吁跑来找在偏殿中歇息的李靖,道:“杨仆射要见你……你莫要乱说话,称是即可。” 李靖见他紧张的样儿,心想我连皇帝都见过,他杨素再厉害,也是臣子,何必惊惶? 他随着宇文恺爬上山,走进富丽堂皇的大宝殿,只见杨素坐在正堂之上,身旁有两位美人随侍,乍一看如同帝王气派。 他正伏案手书,眼皮都没抬。左手一扬,如驱赶蝇蚊。宇文恺退了三步,转身默默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