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天罡道:“萧家公主与舅父张轲住在江边听风草堂,他们在那里绘制王氏船谱。” 曲红巾道:“据传他们曾私定终身。” 袁天罡道:“我没看到,不知。” 曲红巾道:“不知发生了何事,杨广对他耿耿于怀,一直为难他。” 袁天罡道:“现在连皇帝都为难他,要派人监视。我让皇帝撤除,没必要这么做。” 曲红巾笑道:“你让皇帝撤除……好像皇帝很听你的话一样。” 袁天罡道:“他是皇帝也好,平民也好,都是我父亲。他的儿子们都给他惹麻烦,我是唯一一个不给他惹麻烦的儿子。” 曲红巾沉默半晌:“你说得对。我对我父亲有成见,但他死了,我才觉得他是爱我的。” 袁天罡道:“没有父亲不爱孩子。” 曲红巾道:“但是你父亲害死了我父亲,你我就是仇人。” 袁天罡道:“那是他们兄弟之间的事,你我何必将上一辈的仇恨压在自己心上?” 曲红巾道:“你知道,我可以杀掉你的父亲。” 袁天罡道:“你的功夫在我之上,我都能随意出入皇宫,你当然也能。但你不会杀我父亲,也杀不了。” 曲红巾道:“你为何这样肯定?” 袁天罡道:“其一,你父亲几次谋杀我父亲也是事实,他们兄弟势成水火,是他们那一代的恩怨,不该你来承担;其二,就算你父亲夺了位,或让太子登位他当摄政王,你也做不成公主、郡主;其三,我父亲纵有诸多不是,但仍然是一个勤政爱民的好皇帝,他在位,天下百姓受益,他死,天下必乱;其四,你是祆教在中土的嫡传教主,你要在大隋兴教,就不能如此鲁莽,因为你武功再高,只要行刺皇帝,你的教派、使命,都将化作灰飞。” 曲红巾打了个寒噤,问道:“我爹都不知道我是祆教教主,你如何得知?” 袁天罡道:“天下人消息,天下人掌之。都知道长安由长孙晟掌天下庙堂消息之总,却不知道长安怡乐教坊坊主伪装成教习掌江湖消息之总。” 曲红巾道:“人们还不知道,蜀中青城袁氏二者兼掌。” 袁天罡道:“青城袁氏只掌绝密。” 曲红巾道:“所以青城袁氏消息很贵。现在我出一百金,购买一个消息。” 袁天罡道:“我不要你一文钱。你要问的消息我知道,就是滕王死因。” 曲红巾道:“李靖不肯说,你肯说?” 袁天罡道:“滕王是自尽。皇帝与他密谈时,他不愿说出机密之事,因而早已服药,暴毙于帝前。” 曲红巾听了,沉默良久,冷声道:“你要敢骗我,我要你的命。” 袁天罡起身:“曲教主若敢动我,青城死士必灭祆教。” 曲红巾问道:“青城死士在哪里?” 袁天罡拉开木障门,迈出半步:“或在庙堂,或在江湖,或在三教之中,或在九流之外。”话未说完,他的身影如仙鹤般飞起,眨眼之间,消失在楼宇之中。 ※※※※※※※※※※※※※※※※※※※※※※※※※※※※※※※※※※※※ 袁天罡潜入韩府。此次是从前门进入。韩柱早已熟睡,李靖披麻戴孝,依旧跪在灵前。 门似乎被风吹开。一个青袍小道士随风吹了进来。李靖陡然出剑,孤星剑剑光暴涨,灵堂前烛火被激得东倒西歪。袁天罡身形飘忽,挥动拂尘,在剑影中钻来蹿去。斗了十数招,李靖陡然收剑,袁天罡也突然收势。 李靖看着他:“天罡,你长大了。” 袁天罡后退一步,躬身行礼:“小弟袁天罡拜见兄长。” 李靖看着他,眼中蕴泪:“一别十年,想煞我了。快请坐。” 袁天罡看向韩擒虎灵堂,恭恭敬敬拜了三拜,趋前点了三炷香插在香炉中,敛容道:“韩公仙去,天罡悼念。当年若非韩公,小可早已不存。韩公地下有知,请护佑我兄长李药师平安吉祥。” 李靖待他拜祭完毕,才道:“孙先生可好?” 袁天罡道:“师父这几年带我游历四方,身心健朗,一直惦记兄长,特命我来长安探视。” 李靖叹道:“前年,孙先生说舅父还有十三年寿辰,不料只有十三个月,想来是抚慰之言。” 袁天罡道:“人各有命,师父怕伤了你和韩公的心才如此说。历代名将多被冤杀,韩公算是善终,兄长不必太过挂怀。” 李靖道:“多谢天罡宽慰。其实你和曲红巾在后院时我已察觉,只是不便打扰你们。兄弟才十五岁,就能追上曲红巾,确为千年难得一见的奇才。” 袁天罡道:“这么说来,兄长知道曲红巾常来贵府?” 李靖道:“她也不是常来。此人轻身功夫大概只有当年的聂云峰可比。她的师父是谁?” 袁天罡道:“兄长莫要管她是谁,她对你绝无恶意。她的奇巧之术肯定在兄长之上,但若论真实武功,未必胜得过你。再说天下任何高手,在大军之前不过蝼蚁而已。兄长尽得韩公真传,具大将之材,且武功堂堂正正,大开大阖,又有孤星剑、灵宝弓,还有宝马四聪,冠绝天下的耳力目力,假以时日,必能威震寰宇,名动天下。” 李靖道:“兄弟谬赞。此次兄弟到长安瞧我,我心中欢喜。然而兄弟恐怕不是为我而来。” 袁天罡道:“正是为你而来,当然先去见了一个人。他命人暗中监视你,我告诉他毫无必要,撤除为好。” 李靖瞬间就明白了,是孙先生知他蒙难,无人可以救助,当即派袁天罡与生父相认,为他解除麻烦。于是谢道:“谢兄弟为我解围。其实这座宅子我也不打算长住,过几天就回家陪伴父母兄弟。官场险恶,愚兄不宜出仕,也不宜闯荡江湖,还是闭门读书的好。你来,我拜托二事。其一,你带些伤药到都会市乾运商号,为裴掌柜治伤,此次他被刑部痛打而不出卖我,我欠他的,但我不宜露面;其二,少林高僧慧可禅师译两卷梵文经书,其中关涉洗髓之文,我在去往北地的路上有所参悟,已随手记下,请代我去少林寺交予禅师。”说罢,从怀中摸出一块折叠帛布,其上或用炭灰,或用笔墨,密密麻麻写了些小字。 袁天罡接过:“请兄长放心,小弟定当完成嘱托。兄长也莫过于灰心,先行休整也是好事。天道周星,物极必反。兄长潜心文武,以待天时,必能振拔污泥之中,腾跃风云之上,符马革之愿,快生平之心。小弟告辞。”说罢,长揖及地,飘然而去。 李靖怔在原地。袁天罡仅束发之年,却修炼得心如止水,虽武功还不如自己,但其从容淡泊,却比自己高明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