棉田的日头刚偏西,阿依古丽接到了从乡里打来的电话。电话是邻居托合提大叔打来的,他声音发颤,说阿依古丽的父亲买买提从工地架子上摔了下来,腰椎和左腿都断了,乡医院根本治不了,得连夜送去边沪市的大医院。 “古丽啊,你爸摔下来的时候,正和几个工友在盖新房子……工具没绑好,架子突然就塌了……”托合提大叔的声音混着沙沙的电流声,“现在人在县医院,医生说再不转院,腿就保不住了……” 阿依古丽的手一松,搪瓷缸“咣当”一声掉在地上,酸梅汤泼了一地。她弯腰去捡,手指却抖得连缸子都抓不稳。缸子滚到王岩脚边,他低头一看,阿依古丽的脸白得像张纸,嘴唇抿得紧紧的,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古丽,咋回事?”王岩蹲下身,帮她捡起缸子。 阿依古丽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她捂住脸,肩膀一抽一抽的。王岩急了,抓住她的胳膊:“你说啊!到底出啥事了?” “我爸……我爸摔了……”阿依古丽终于哭出声,“腿断了……县医院治不了……得去边沪市……” 王岩的脑袋“嗡”地一下。他想起阿依古丽说过,她父亲在哈萨克斯坦打工,三年没回来,寄来的钱只够还债。现在突然摔断腿,治疗费肯定是个天价。 “需要多少钱?”王岩问。 “医生说……至少得十万……”阿依古丽抽噎着,“我……我哪有那么多钱啊……” 王岩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十万块,对他来说也是笔巨款,不过,他之前凑的钱,加上现在挣的,差不多有七万左右,但依然不够。 “别急,咱想办法。”王岩拍了拍她的肩膀,“先去找监工,让他准你几天假,你回家看看。” 阿依古丽点点头,抹了把脸,转身往工棚跑。她的辫子散开了,头发糊在脸上,像团乱麻。王岩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这棉田的天,怎么突然就阴了? 傍晚收工时,阿依古丽没来。王岩数了数工钱,二百六十块。他把钱塞进裤兜,转身往工棚走。路过阿依古丽的铺位时,他看见她的帆布包还挂在床头,里面露出一角红头绳——那是她扎辫子用的。 “王岩!”陈老三从后面追上来,“听说阿依古丽她爸摔了?” 王岩点点头:“十万块治疗费,她哪有啊?” 陈老三叹了口气:“这丫头命苦。她妈走得早,她爸又摔成这样……要不,咱凑凑?” “凑?”王岩眼睛一亮,“你能凑多少?” “我……我能凑五百。”陈老三挠了挠头,“我老婆管得严,每月就给我二十块零花……” 王岩的希望又灭了。五百块,连零头都不够。 “算了,我再想想办法。”王岩说,“你帮我打听打听,谁还能借点钱?” 陈老三没有犹豫,点点头:“行,我帮你问问。” 晚上,王岩躺在通铺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在思索有什么办法能一口气凑到剩余的三万。 第二天清晨,王岩早早起床,去了镇上的信用社。他站在柜台前,看着存折上的数字——六万八千块,又摸了摸兜里的两千零一百一十三块。 “同志,帮我全取出来。”王岩说。 柜员是个戴眼镜的姑娘,她抬头看了王岩一眼:“取这么多?是有什么急事吗?” 王岩点点头:“我……我朋友父亲生病了,需要钱治疗。” 柜员的眼神软了下来:“你朋友父亲?那你自己呢?你不需要用钱吗?” “我暂时不用,先救人要紧”王岩催促道。 柜员没再说什么,低头给他办手续。王岩看着存折上的数字一点点减少,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可当他接过那叠崭新的钞票时,又觉得,这钱,花得值。 取完钱,王岩去了镇上的医院。他打听了一圈,才知道阿依古丽的父亲已经被转去了边沪市的医院。他问清了地址,又买了张长途汽车票,直奔边沪市。 汽车在戈壁滩上颠簸了六个小时,王岩吐得昏天黑地。等他终于到了边沪市的医院时,天已经黑了。他问着路找到病房,推开门,就看见阿依古丽正趴在病床边睡觉,头发散在脸上,像团乱麻。 “古丽。”王岩轻轻喊了一声。 阿依古丽抬起头,看见王岩,眼睛一下子亮了:“你……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爸。”王岩说,“他怎么样了?” 阿依古丽的眼泪又下来了:“医生说……腿保住了,但腰椎伤得重,得做手术……书记帮忙凑了两万块,我自己有一万,还差七万块,而且后续恢复治疗可能还要花钱……” 王岩从兜里掏出那叠钞票,塞进她手里:“这是七万零一百一十三块,你先拿着,后面如果需要钱,我再想想办法。” 阿依古丽的手一抖,钞票散了一地,慌忙俯身拾起钞票:“你……你哪来的钱?” “我之前干汽修时攒下的。”王岩说。 阿依古丽的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王岩……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谢啥。”王岩说,“咱是朋友,朋友有难,哪能不帮?” 阿依古丽突然扑进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王岩愣了一下,随即轻轻拍了拍她的背:“别哭,咱一起想办法,总会过去的。” 病房里,买买提大叔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他听见动静,睁开眼,看见王岩,嘴角动了动:“你是……古丽的朋友?” “大叔,我是王岩。”王岩说,“我和古丽一起摘棉花,听说您摔了,就来看看。” 买买提大叔的眼睛亮了亮:“古丽说……你是个好人……谢谢你……谢谢你帮我们……” 王岩的鼻子一酸:“大叔,您别这么说。古丽是我朋友,朋友有难,我哪能不帮?” 买买提大叔叹了口气:“我这病……得花不少钱……古丽她妈走得早,我又摔成这样……这孩子……苦了她了……” “大叔,您别担心。”王岩说,“我和古丽一起想办法,总会过去的。” 买买提大叔点点头,闭上了眼睛。王岩看着他苍白的脸,突然觉得,这病,这钱,这苦,都像座山,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晚上,王岩和阿依古丽坐在医院走廊的长椅上。阿依古丽愣愣发呆,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王岩,这钱……我该怎么还你?” 王岩说,“你先用着,等你爸好了,慢慢还。” 阿依古丽的眼泪又下来了:“王岩……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谢啥。”王岩说,“咱是朋友,朋友有难,哪能不帮?” 阿依古丽突然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很凉,像块冰。王岩愣了一下,随即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别担心,咱一起想办法。” 深夜,王岩躺在医院走廊的行军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阿依古丽把自己挣的学费钱也搭进去了,如果不想办法,她怕是没有办法再上大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