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王岩攥着那叠皱巴巴的工钱,数到第三遍时才确定数目没错。一百六十块,几张十块带着油渍,剩下的全是零碎毛票,最上面那张五块还缺了个角。他把钱再次塞回裤兜,转身时瞥见陈老三正蹲在工棚门口卷烟,火星子在暮色里一明一灭。 “三哥,借个火?“ 陈老三抬头,嘴角沾着烟丝:“刚收工就抽烟,当心把肺烧穿。“他说着把火柴扔过来,划燃时火苗窜得老高,映出他脸上沟壑般的皱纹,“多备点水,太阳毒辣。“ 王岩就着火点烟,烟味混着汗腥味在鼻腔里翻搅。他望着远处连绵的沙丘,天边最后一缕晚霞正被夜色吞没。远处传来几声狗吠,混着女工们的笑声,像风里飘来的铃铛声。 “歇晌了!“ 监工的吼声炸开时,王岩正蹲在田埂上揉腰。他的手指缠着从工棚里翻出的旧绷带,血渗出来,在白布上洇出几朵红梅。摘了三天棉花,右手拇指和食指的茧子厚得像层皮,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棉絮。 他跟着人群往田边走,腿肚子直打颤。工友们有的拎着搪瓷缸去接凉水,有的蹲在树荫下打扑克,还有人扯着嗓子唱起走调的歌。王岩找了块相对干净的沙地坐下,刚摸出水壶,就听见旁边有人笑。 “哎,新来的,你摘棉花的架势跟打仗似的。“ 他抬头,看见三个女工围在一起剥鸡蛋。说话的是个胖女人,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双笑眯眯的眼睛。她旁边的女孩要年轻些,辫子编得整整齐齐,正用小刀削着根黄瓜。 “我叫张姐,这是小芳。“胖女人指了指削黄瓜的女孩,“你叫啥?“ “王岩。“他拧开水壶盖,水是温的,带着股铁锈味。 “王岩?“张姐重复了一遍,突然拍了下大腿,“听着就像个能干活的!不过你这手得养养,我男人以前也这样,后来......“ 她的话被一阵银铃般的笑声打断。王岩顺着笑声望去,看见棉田另一头有个身影在晃动。那是个穿红碎花衬衫的姑娘,正踮着脚摘高处的棉铃。她浓密的大辫子垂在背后,随着动作轻轻摇晃,发梢沾着几片棉叶,像撒了把金粉。 “那是阿依古丽。“小芳突然开口,“维吾尔族,来这儿摘棉花挣学费呢。“ 王岩的烟停在半空。他看见姑娘转身时,衬衫下摆被风吹起,露出一截纤细的腰。她的脸被太阳晒得微红,鼻梁上沾着点棉絮,却衬得眼睛更亮,像两汪清泉。 “她每天都摘得最多。“张姐说,“监工说她比男人还能干,就是太实诚,总帮别人干活。“ 话音未落,就听见那边传来“哎呀“一声。王岩看见阿依古丽脚下一滑,整个人往棉丛里栽去。他条件反射地站起来,水壶“咣当“掉在地上。 “等会儿!“他朝那边跑,鞋底陷进沙地里,每步都像踩在棉花上。等他跑到时,阿依古丽已经坐了起来,正揉着膝盖,身边散落着几个棉朵。 “没事吧?“他蹲下身,看见她膝盖上擦破块皮,渗着血珠。 阿依古丽抬头,眼睛像受惊的小鹿:“我、我没事。“她说着就要站起来,却疼得倒吸冷气。 “别动。“王岩从裤兜里摸出块手帕,那是街坊家的小妹在他临走前硬塞给他的,上面还绣着朵歪歪扭扭的花。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递了过去,“擦擦血。“ 阿依古丽盯着手帕看了两秒,突然笑了:“这是女孩子的手帕吧?“ 王岩抿抿嘴点头。 阿依古丽接过手帕,轻轻按在伤口上,“对象?“ 王岩摇头,苦笑道,“我这样的人怎么会有人看上?”。 阿依古丽一脸严肃,“王岩~,你这样的人怎么了?你是第一个我一眼就记住名字的人,我连我们村的人都需要重复三边才能记住名字。” 王岩大概理解了,阿依古丽是在夸他。 “我叫阿依古丽.迪力木提拉,在边沪市上大学,学护理。这是我来摘棉花的第三年。“ “阿衣......”,王岩尝试回忆起那逐渐模糊的名字。 “阿依古丽.迪力木提拉,没有关系,你可以每天睡前重复三次,或者直接叫我阿依古丽!” “好的,阿依古丽!”王岩答应了。 “你摘多少了?“王岩问。 “两百八。“阿依古丽指着身边的布袋,“今天应该会少点,因为......“她指了指膝盖,“不过没事,下午能补回来。“ 王岩看了眼自己的布袋——里面空空如也,他还没开始摘。“我帮你。“他说。 “不用!“阿依古丽急忙摆手,“你自己的还没......“ “我歇过晌了。“王岩不由分说地蹲下身,套上手套,“你教我,怎么摘的快。“ 阿依古丽犹豫了一下,还是笑了:“那好吧,不过你要听我的。“ 她教王岩怎么用指尖捏棉铃,怎么避免被刺扎到,怎么把棉朵塞进布袋时不让叶子混进去。王岩学得认真,虽然动作笨拙,但很快找到了窍门。 “你学得真快。“阿依古丽夸他,眼睛弯成月牙,“比我第一次强多了。“ 王岩没说话,只是低头摘棉花。他能感觉到阿依古丽的气息就在身边。她的辫子时不时扫过他的胳膊,痒痒的。 “王岩。“阿依古丽突然开口,“你为什么要来摘棉花?“ 他顿了顿:“为了钱。“ “就只是钱?“ “还有......“他想了想,“为了不让人看不起。“ 阿依古丽歪头:“谁看不起你?“ “很多人。“王岩说,“包工头,工友,邻居。他们说我不是读书的料,说我只能干苦力。“ “那你现在不就是在干苦力活挣钱吗?”小芳忽然插话。 “......”王岩无力反驳。 阿依古丽沉默了。她望着远处的沙丘,突然说:“我小时候也被人看不起。我们村的人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不如早点嫁人。爸爸也这样说,只有书记告说我,外面有更广阔的世界,雄鹰飞不出这片大山,但你可以。“ 王岩转头看她。她的侧脸在阳光下泛着光,鼻尖上有细小的汗珠,瘦小的身子如同胡杨般挺拔。 王岩忽然指着远处的胡杨,“我们跟它真像,都在拼命往上长。“ 阿依古丽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夕阳正把沙丘染成金色,胡杨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两把交叉的剑。 “你说得对。“她说,“不过,树弯了还能直起来,人也是。“ 王岩没说话。他继续摘棉花,手指已经麻木,但心里却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他从未和哪个姑娘说过这么多话,更别说是一个素不相识的维吾尔族姑娘。 “王岩!“监工的吼声突然传来,“你他妈摘的是棉花还是草?“ 两人同时转头。监工举着电筒,光柱照在王岩的布袋上:“这叶子怎么这么多?扣二十!“ 阿依古丽急忙站起来:“监工大哥,是我教他的,我......“ “你少管闲事!“监工瞪了她一眼,“再啰嗦连你一起扣!“ 王岩拉住阿依古丽的胳膊:“没事,扣就扣吧。“他说着从布袋里挑出叶子,动作比之前熟练多了。 阿依古丽咬着嘴唇:“对不起,是我害你被扣钱。“ “不怪你。“王岩说,“你教我这么多,已经够好了。“ 阿依古丽没说话,只是低头继续摘棉花。她的手指很快,像两只蝴蝶在棉丛间飞舞。王岩看着她,突然觉得,这棉田也没那么讨厌了。 傍晚收工时,王岩的布袋装了65公斤。监工称重时,阿依古丽悄悄往他袋里塞了几个棉朵,一共70公斤。 “算我补给你的。“她小声说。 王岩数了数工钱,二百四十块。虽然比昨天少,但他却觉得比任何时候都踏实。他跟着人群往工棚走,回头时看见阿依古丽正站在田边,朝他挥手。她的红衬衫在暮色里格外显眼,像一团跳动的火。 晚上,王岩躺在通铺上,手指上的伤口已经结痂。他摸出裤兜里的手帕,上面还留着点血迹和棉絮的味道。陈老三凑过来,鼻子抽了抽:“啥味儿这么香?“ “没、没啥。“王岩急忙把手帕塞回去。 “哟,还藏着掖着呢。“陈老三挤眉弄眼,“是不是哪个姑娘给的?“ 王岩没说话,只是盯着顶棚上的月光。远处传来几声狼嚎,凄厉而悠长。 “阿依古丽.迪力......阿依古丽.迪力......阿依古丽.迪力......哎呀!阿依古丽阿依古丽阿依古丽阿依古丽......”王岩心里默念着阿依古丽慢慢睡去。 窗外,风卷着沙尘打在铁皮屋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梦里,他看见阿依古丽站在棉田里,朝他笑,红衬衫在风里飘啊飘,像一朵盛开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