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个星期二,商末倒是在微信里跟沈涵聊了一会儿,可他们都没打算回老家。元旦放假三天,商末原想玩一回足不出户,也不过偷得浮生半日闲。只是冬至的第二天,商末开着车走在回出租房的路上,柳锦兰突然下了口诏,要是公主殿下还死赖在北京城里不动窝,干脆玩一回御驾亲征……呵呵呵——人家可是商家的女皇陛下,说到做到,半大辈子了都没放过空炮,她只能乖乖地喊着母皇一个劲地说诺。坐在高铁上,商末本不想招惹沈涵,他却用微信骚扰,甲乙两列火车同时从A、B两站相向而行,远在南方的甲,思念北方的乙,只是不知道几时能相遇?商末回复:转身向南方挥挥手吧,那才是爱情的方向……呵呵呵——笑过之后沈涵却突然失联。待商末拉着旅行箱离开出站口,看见戳在站前广场上的沈涵断定是巧遇,却绝对不是巧合。沈涵也拉着旅行箱跑过来果然笑呵呵地说:“沈家的太上皇干事从来都讲究雷厉风行,相信朕接听口谕的时候,公主殿下肯定依然跟那个公子爷在梦中飞翔呢!”商末呸了一声说:“太子爷还没继位呢!”沈涵笑哈哈地说:“我请公主殿下喝一杯咖啡就算接风洗尘吧!”太阳到底歪过了中天,商末摇了摇头说:“离开市区还要过一座县城,好歹也是几十公里,咱们尽早启程回家合力突围吧!”沈涵拍着胸脯说:“公主殿下尽可放心,山人自有妙计!”见商末依 然站着不动,沈涵扬起手拍了拍脑袋,笑呵呵地放下来伸到人家跟前说:“老规矩,石头剪子布——”从小就和商末用石头剪子布定输赢,沈涵倒不是回回都占上风,却只有胜负难定才有强强对决的快慰!今天,商末也不含糊,跟沈涵大战三个回合,剪刀到底断了布,石头呢更厉害,再摊开手又是个不能逃脱的包围圈。沈涵倒也爽快,拉起旅行箱就跟着商末走进一家小咖啡馆。 沈涵找了一张临窗的桌子,安顿好两个旅行箱才和商末坐了下来。小咖啡馆在站前广场南边,古朴又挺安静,音乐也不错,《Like Someone in Love》……呵呵呵——商末故意侧起耳朵听了听,笑着扬起手招来服务生端上两杯咖啡。沈涵挺绅士地伸出一只手,冲着商末做了个请的手势也笑着说:“你觉得咱俩跟音乐里表述的那样,真像一对恋爱中的人呗?”商末又摇了摇头,用小勺慢慢地搅动着咖啡说:“不像,可我俩必须像,还要像得不露一丝破绽!”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小口,沈涵轻轻地笑着说:“正合我意!”说完扭过头去,看着窗外老半天都没言语。街上的车辆来来往往,站前广场上也不住地有人走动,到底是冬天,花草和树木终究不热闹。兴许两个人太熟络了,沈涵觉得彼此要是到了无话不说的地步,有时候倒觉得没话可说,尤其碰到褃节儿,何况,自以为有妙计的山人的确有些心虚!只是商末想说,可她扭头看一眼窗外禁不住地皱了皱眉,干脆说山说水说花还说山谷里的幽静和思念,说着说着就唱,你在遥远的南方/思念北方的我/风儿轻轻地吹/花儿含羞的忧郁/思念比光速还快/我在你心里徘徊……呵呵呵——低低地唱着笑着,心里倒沉了起来。沈涵扭过头来盯着商末只笑不语,待她突然闭上嘴才说:“我给你卜一卦吧?”商末又笑着说:“还用王八壳子呀?”沈涵摇了摇头说:“那叫甲骨好呗!”说完弯下腰去打开自己的旅行箱,从里边拿出一片龟壳和一小瓶二锅头,人家可不是有意要干什么,那些甲骨文……啊……应该是一个叫真的商代女人留在石头上的卜辞纠缠了他好多年,说起来弄出了眉目,究竟还有不少可探佚的东西。干脆把那些要紧的卜辞刻在龟壳上,沈涵还做了批注,像笔记。有时候,也在空龟壳上灼烤出裂纹,再刻上卜辞验证,那沈涵备上几块就十分有必要了,不是专职研究,却也绝不能马虎,要不爷爷在九泉之下都不会安心!说起来是玩笑,可沈涵做得挺认真,商末见他打开瓶子把酒倒在了盖子里,从兜里掏出打火机点着当酒精灯使也不言语,像跪在佛殿里的人,连出口粗气都是亵渎……呵呵呵——值当呗?商末也觉得不值当,却身不由己!待沈涵见龟壳上有了裂纹,忙丢下从旅行箱里拿出刻刀,赶紧在上边写了两行甲骨文,辛卯卜:涵贞,末骨凡有疾,凶……哎——疾?见商末问完又紧皱起那两道柳叶眉,沈涵就一本正经地说:“是心疾!”看了一眼被沈涵放在桌子上的龟壳,商末笑着说:“兆纹是可控的,再依据纹路的长短、交错、灼点对面的颜色来测定吉凶,像跳大神……啊……也不全是,哪个商王都是领袖,他们除了用充满号召力的谎言鼓舞臣民们的斗志,还要震慑那些心怀叵测的人!”沈涵也不争竞,却得申明,疾者,病也,非病毒之苦积于心亦痛矣!看一眼依然一本正经的沈涵,商末只是笑了笑就把头转向了窗外。 小咖啡馆里的音乐又换成《Bossa Nova》,柔和、简洁、多变、宁静、清新、慵懒,还有那么一点点暧昧……呵呵呵——沈涵用轻轻的笑声勾引着商末转过头来,也故意侧起耳朵听了听,像小时候举着块泡泡糖冲她干吧唧嘴。商末突然觉得冷落了沈涵,好像不只是跟他面对面地坐着,有时候打着手机或在微信上闲聊也不由自主,却真不是故意!沈涵突然伸出一只手张开又合拢,像抓到一把蹦窜着的哆来咪发嗦拉西,再摊开跟在手心里捡豆子似的,一个个地往耳朵里送着才笑呵呵地说:“咱们说说音乐吧?波沙诺瓦……啊……就是眼下犹如水一样流淌在耳边的乐声,除了放松,还有甜美,会让你自动卸载体内所有遭受病毒侵扰的软件,剩下的只是用猫呜体写成的美好!”商末也觉得好,只是她永远都不甘心被沈涵牵着鼻子干什么,那就说长江说黑龙江说太平洋说黄河,当然不能忘记垚村南边那条曾水流湍急却早见了底的流沙河!沈涵也觉得该说,可有水该有山,黄山嵩山白云山武当山……啊……还有垚村西边的小坨山,说着说着就说起了爷爷沈汉清。其实呢沈汉清倒也没干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却的确值得说道说道。三十八年前,沈汉清脖子上挎着一架海鸥照相机,信步走上小坨山也不过出来散散心。刚下过一场特大暴雨,加上泥石流作祟,堤坝溃决、房屋倒塌、人畜受害、农田遭淹,毁了公路、桥涵和电站,连周边的山都被折腾得挺不成样子,可沈汉清依然愿意转转。待沈汉清发现一块青石上刻着卜辞,赶紧拍了下来,原想第二天去县文物所,当天夜里却突发脑溢血去世,亏他洗出了照片,亏老伴收拾遗物时连底版都夹在了《资治通鉴》里,亏被沈涵发现了也看见一个活在甲骨文里的商代女人。见沈涵说起爷爷来还是那么一本正经,商末又笑了。沈汉清喜欢教书育人,也喜欢研究魏晋、先秦,更喜欢琢磨龟壳上的殷商文字。受爷爷的影响,沈涵才报考南京大学历史系,毕业后投身海南,又混在珠海,到底在深圳找到了立足之地。好在沈涵继承了爷爷的遗志,甲骨文中不只是站着女将军妇好,还有妇竹,一个敢与商王武丁叫板的女人。那些话商末没说,不过呢沈涵也猜出来了,只是公主殿下上小学五年级时就能解一元二次方程,本来能捡起陈锦润、华罗庚的衣钵,眼下却是个在淘宝、阿里巴巴上讨吃喝的高管……呵呵呵——干脆只笑也不说。商末觉得不能只和沈涵一起喝咖啡,却还没开口,揣在兜里的手机就响起了铃声。沈涵最能察言观色,何况,时候也不早了,赶紧起身离开了座位,往洗手间里走着掏出手机找朋友,本来早说好的事情,只是到现在依然没音信,干脆质问人家究竟何故。朋友回复得十分爽快,只是政府正极力打造顶级旅游城市,这条路该修,那条路又该改,车一天比一天多,街也一天比一天窄,要是奥迪、宝马、别克、皇冠、尼桑、兰博基尼能变成蝗虫飞起来就得遮天蔽日,不过呢他正驾着奔驰E级极力向着目标进发,肯定不让兄台在车站上过夜! 待沈涵拿着手机回到座位上,商末不好意思地冲他笑了笑,知道人家把回家的事打理得妥妥的,见咖啡杯里都空了,干脆又扬起手招来服务生端来两杯。沈涵笑着说完谢谢还没端起咖啡杯,手机也响起了铃声。商末照样起身离开了座位,见沈涵摇了摇头,忙着扬起那只拿着手机的手指了指洗手间。待商末回到座位上,沈涵干脆把手机设置成飞行模式,还向她展示了才放在桌上。商末再坐下来也阻止了移动信号,两个人不过说了一些闲话,可她和沈涵究竟要接着当一对像恋爱中的人,弄不好还得定下终身哪!沈涵和商末都有预料,只是谁也不想说,可沈家的太上皇不说不行,人家到了哪儿都把自己当成皇帝,难怪得了个沈万岁的雅号!到底得接着演戏,沈涵只好取消了飞行模式,还没放下手机,沈万岁果然打了进来。见沈涵一个劲地点着头说嗻,商末笑着刚要说话,人家却把手机递了过来,待她拿在手里放在耳边,柳锦兰像昨天一样又下了口诏,好在公主殿下刚喊完诺,一辆灰色奔驰E级就停在了咖啡馆窗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