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如此,我大致明白了。” 上官先生请我进屋聊,我在客厅的桌前坐下,告诉他本次来访的目的...若依想了解父母离婚的原因。 “若依同学好像以为……都是因为自己患了癌症,才会导致父母离婚。她可能觉得自己被嫌弃、被家人抛下了……” “不……问题应该出在我没有说实话。” 上官先生笔直的看着我。 “对了,林墨,你是若依的男朋友吗?” 噗!我差点把茶水喷出来。 “不、不是啦!怎么说呢……我们是普通朋友。” “那么,若依至少很信任你。如果只是普通朋友,应该不会拜托你做这种事。” 关于这点……我不予置评。若依是怎么看我的呢?我无法揣测她的心思。 “先换个话题。林墨,你觉得我看起来是怎样的人?” “咦?” 我好像是头一次遇到大人向我提出这类问题。没想到他会好奇自己在高中生眼中是什么样子,这对我来说很新鲜。 “看起来充满野性。” 我说了实话,上官先生爽快地大笑,笑的方式和若依有点相似。 “看起来完全不像当老板的吧?” 他说话时不改笑容,但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这部分也有若依的影子。 “呃,也不会啦……” 我不知该怎么回答比较好。 “你真是个不会说谎的人……这样子面对女人会很吃亏喔。” 他说完这句带暗示的话,一口气饮尽自己手边的茶水。 “老实说,我已经没有开公司了。” 接着,他向我娓娓道出夫妻离婚的真相。 上官先生原先在我们居住的城市经营小型零件公司。 听说本来只是一家和小镇工厂差不多的小公司。但经过几次与大企业的合作后,一飞冲天,迅速成长。然而正当他们大规模投资设备时,最大的客户倒闭,公司也连带受到波及,最后关门大吉。 上官先生不得不宣布破产。他思考过后,决定在宣布破产前先与太太离婚,否则房子和储蓄等个人资产都会被没收。 若依的癌症需要大量的医疗费用,而且是长期开销,治愈率几乎是零,治疗方法也尚未确立,基本只能长期住院疗养。离婚能保证若依的治疗费用,因此他才出此下策。 此外,要是被催债人或讨债人撞见他还与妻儿见面,事情就不妙了,所以他连新地址都没告诉若依。上官先生搬回老家,与年迈的母亲——若依的奶奶一起住,同时在建筑工地从事危险的劳动,一面偷偷将钱交给前妻。 他们决定向若依隐瞒家道中落的事,不想让因病疗养的女儿再操无谓的心。 他担心一旦全盘拖出实情,若依会主动提出退学,毕竟复学日遥遥无期。但即使机会渺茫,上官先生仍然希望奇迹发生、女儿病愈时,若依还能继续回到学校上课。 “但这只是一部分的原因,另一部分是我当时自尊心高,拉不下脸向女儿坦白一切。”上官先生说。 这才是若依父母离婚的原因。 多么残忍的事情啊。我只是静静听着,无法为完成任务而满足的附和。话题暂告一段落,上官先生问:“你会把这些事情告诉我女儿吗?”看来他的心中仍有顾虑。 “我没有立场说大话……但是出于善意和生活质量的隐瞒,对她也很残忍,被蒙在鼓里应该很痛苦吧。” “还真敢说啊。” 上官先生难掩苦笑,即使如此,我依然要说。 “她想在死前知道真相。” “死前……你说话真直。” 上官先生换上了严肃的表情,刹那间我还以为他生气了,其实不然。 “你说的或许没错,我应该好好向若依说明。” 他摆出笑脸,对着我笑。我觉得自己说太多了,羞愧的低下头。 “其实,我有一件事必须向您道歉。” 我从包包拿出东西,那个被我摔坏的雪花球。 “这个被我摔碎了,真的很抱歉。” 暴露在空气中的小屋,倒在破掉的雪花球里。 “你真的不会说谎呢。” 上官先生吃了一惊。 “没关系,有形之物终有毁坏的一天。” 他说了和若依一模一样的话。 “可是,若依她……” 话语梗在了喉咙。 “她一定很难过。” 我好不容易把话说完。 “我知道,别担心,我再想想办法。” 上官先生又说了一句:“别在意”。 “对了,要不要至少把你的联络方式告诉若依呢?” 临走之前,我提出这个要求。 上官先生思索良久后说:“答应我,别叫她来找我。”便在便签纸上写下了自己的电子邮件码交给我。 “林墨,请好好和她做朋友。” 这是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我简短的回复“嗯”。 来到病房,林若依又在看漫画。仔细一看还是同一本校园漫画,我每次都会想“她还真是同一本书看来看去都不腻耶”。 “怎么样?” 她的视线没从书页上移开。 “我爸爸有其他女人了吗?” 我也知道这不是她的真心话,这表示面对我的报告,她也很紧张。为了掩饰心情才故意逞强地这么说,即使如此,我还是希望她别用那种口吻和态度听父亲的事。 “上官叔叔好好地向我说明了。” 我在病床旁边的圆椅坐下,紧盯她的双眼,接着按住她欲翻页的手。 “所以我也希望你好好听。” “……好的。” 若依马上率直应允。 于是我按照顺序,把上官先生告诉我的事说了一遍。 我想让她知道事情不是如她所想,上官先生非但没有抛弃她,还正为了她拼命工作。他是怕住院的女儿担心生活费,才隐瞒离婚的真相。此外,他希望女儿听了之后别操多余的心,仍保持之前的心情,专心住院疗养。 我慢慢花时间说明,尽可能将上官先生的用心传达出去,说完之后,再将写着上官先生联络方式的便条纸交给她。 “所以我的父母不是因为感情不和才离婚的?” 若依听完我的话后追问道。 “是啊,听说他们现在依然还是重要的伴侣喔。” “哎,林墨,他们真的不是因为我生病才离婚的吗?” 她再次确认。 “若依,不是的。” “我真希望自己没有诞生到这个世界上。” 若依神色黯然地说。 “怎么会呢?叔叔他……你父亲从来没有这么想。” 我几乎想也没想,反射性的这么说,然后自己也被这个自然反应吓了一跳。 “但是我没有说错啊,我生病只会给身边的人带来不幸。如果这个病会好也就算了,但我一定会死,这样子一点意义都没有。” 若依的声音消沉到令人发寒。这种时候,我到底要说什么才好?我想用话语鼓励她,要她打起精神,告诉她一切都会没事。脑中浮现千言万语,但好像每一个都不适合用在这里。 “你也觉得很麻烦吧?要来见我这么难搞又生病的女生,对我言听计从。我不该再继续向你撒娇了。” 那个时候,我无法用温柔的话语鼓励她。若依心中深沉的伤痛,不是几句话就能抚平。我还不够格说那些话,而且…… 我自己也不相信那些话,连自己都骗不了,放在别人耳里一定很虚假。 “你还有很多“死前心愿”没完成吧?我接下来该做什么?” 听我这么问,若依露出惊讶的表情望着我。 “你真的不排斥吗?” 我想了一下才说:“是啊……不排斥啦。” 我没办法说得更直接了。 “林墨,你难道是传说中的大善人?” 若依愣怔地看着我。 “是啊。” 我傻傻地回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