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又升起了

回忆是风

  “林墨,我真是服了你耶!我笑得肚子好痛喔!”   林若依看着初恋圣代的照片,听着我在讲游乐园的遭遇,笑得前俯后仰。这种程度的大笑已足够对同房的病人造成困扰。   “然后呢?然后呢?吃完初恋圣代后呢?”   “我还去了鬼屋被鬼吓,去坐旋转木马被小孩子吓,搭了摩天轮被情侣笑,最后回家。”   我有点不耐烦的说道。   “感觉怎么样?好玩吗?”   “遭到了极点,我恨不得天上飞来一颗核弹把游乐园炸了。”   这句话不知道哪里戳中了林若依的笑点,她又开始放声狂笑。没想到她会是这样一个豪放大笑的人。   “了解了解,谢谢你。逛游乐园果然不适合一个人去。”   “我说啊……”   这种事不用特别确认也应该知道吧——我还来不及抱怨,林若依就先一步开口:“好,下一个愿望就是……”   她打开病房内的电视。这里虽然是多人病房,但每一张病床前都附有一台电视,只是之前我从未见她打开过电视。   林若依花了一点时间转台,最后画面停在午间新闻。   “你看,就是这个!”   她雀跃地指着电视,新闻正在播放新型游戏机的发售报道,那是每年发售日当天都会发生排队热潮的热门话题,这次的首个买卖日定在周末午夜。   “我想体验看看熬夜排队。”   ……我假装没听见,打算打道回府。   “等等,等等嘛,林墨!”   “这个我打死也不要!”   “你看。”   林若依从床旁边的抽屉中拿出一部游戏机。那是一支分外老旧,白漆泛黄成象牙色的游戏机。   “我到现在还在玩这个旧游戏机。这部游戏机是我从住院前用到现在,已经用了快五年了,你不觉得很可怜吗?”   这倒是,这年头实在难以想象还有人在用那种时代的游戏机,毕竟版本更新迭代。   “好想在死前玩玩看其他游戏喔。”   “……那很贵耶,你有钱吗?”   语毕,她再次打开抽屉,拿出存折。   “那是?”   “我存的压岁钱。”   没想到会世界上真有人能够把压岁钱存在自己手中。   “爷爷,奶奶和亲戚们每年都会给我压岁钱,但我长年住院,连大牢里的囚犯能花钱的地方都比我多,所以我全都拿去储存了。”   我看了看林若依递给我的存折,上面的数字还真不小。   “拿去用吧,我告诉你密码。”   说着,她将提款卡一并交给我。   “等一下!”   我开始感到沉重,忍不住阻止。   “这么重要的东西,不应该交给别人。”   “为什么不行?”   林若依双眼圆睁,微微歪头。   “怕被盗领啊。”   “你会盗领我的钱吗?”   “我说啊……”   我和她真的讲不下去,不过,她八成是故意的。   “是你的话,我不担心。”   她做出毫无根据的发言,便把存折塞给我。   深夜时分,我准备溜出家门时,母亲唤住了我。   “三更半夜的,你出门做什么,找朋友吗?”   母亲一脸狐疑的看着我。这件事说起来很麻烦,时间点又快到了,我急着打末班车去排队。   “我稍微出门晃晃。”   “晓晓那天出门也是这样说的。”   母亲过度神经紧张的盯着我。   “小墨,你不会死吧?”   她的态度陡然一变,抛出这句话。母亲这个样子,已经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当然不会。”   我无比厌烦的说。   “小墨,要是连你也死得不明不白,妈妈该怎么办……”   我霎时感到忍无可忍。   “姐姐死于纯粹的交通意外。”   “可是……”   母亲欲言又止,但我再也不想听了。   “反正我不会有事啦。”   我不太想继续争论,就此结束话题,走出门外。   我搭上出租车,准备去排队帮林若依抢购游戏机。   即使是春天,深夜排队还是会冷到发抖。这世界上的闲人似乎挺多的,原本空旷的街头已经排起长队。我直打哆嗦,独自静等待天明。因为没事做,我不禁重新翻硕姐姐的死对母亲的言行所造成的阴影。   姐姐去世后,母亲开始胡思乱想,担心我的生命安危。   “今天有台风,你请假别去上课了。”   如果追问原因,她会认真回答“怕你被强风吹落的招牌砸中头”、“怕你被雨天打滑的车子撞到”等等。   我真的很想求她放过我。   “夏天不能吃菌子,要是食物中毒死了怎么办?”   “泡澡时要是不小心睡着,淹死怎么办?”   “练柔道太危险了,要是折断脖子怎么办?”   “不准穿黑衣,要是被蜜蜂蛰死怎么办?”   诸如此类,我有一个能从日常大小事联想到死亡的母亲。   某个时刻,母亲曾经频繁拜访神婆。还逼我跟她一起去,她之所以变得迷信是有原因的。   姐姐死于交通意外的半年前,她当时交往的男朋友也死于一模一样的车祸事故,母亲发自内心的认为他们都被不干净的东西缠上。尽管本身并无任何经验,她却有一阵子深信是鬼魂作祟造成的。   简单来说,我的母亲有点精神失常。   她还逼我去做心理咨询。姐姐的死也对我造成了很大的影响,母亲看到我这样子很是担心,怕我精神不稳定,一时想不开——前因后果就是这样。   你想要过自杀吗?   你有没有好好睡觉?   食欲怎么样?   有没有什么烦恼?   我一律回答“不用担心”。唯有那一刻,我会刻意装出开朗的模样。   我没事。   我很正常。   没有任何的不适。   因为我很小心,所以母亲不在咄咄逼问……然而她的心里依然还在怀疑我。   ——这孩子某天可能会突然死掉。   这样的想法在母亲的心中扎了根。   姐姐的死的确改变了我的个性,我变得无比内向寡言,尤其是她刚死去的是那一阵子。我真的极少和家人讲话。   但我以为这是自然反应。   如果姐姐死了我还变得更爱笑了,那才有病吧,我才觉得母亲应该去做心理咨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