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闻言一惊,各自交换着眼色。 本以为这位莲虚子道友方才一直沉默不语,是因为其身份高贵,与他们这群本地修行者话不投机,没想到他竟然会对这件事感兴趣。 “就连我这种穷鬼都看不上五炷香火,像这等天骄人物,不可能因为这点小钱而关心凡人的事……” 洪泽居士暗自腹诽,心中忽然一震。 “难不成,他竟然真的会在乎普通百姓的生计?” 众人也想到了这一点,不禁频频点头,对这位莲虚子高看了一眼。 要知道,山上修士大多不食人间烟火,只知修行之事。 说好听点是一心求道,说难听点就是性情凉薄。 而那些天赋绝佳的修行胚子,更是一个比一个眼高于顶,傲气十足。 莫说凡夫俗子,就连他们这群山下修士都入不了对方的眼。 因此在众人看来,许炼这番作为就像是自降身份与下人同吃同住的大人物,顿时让人心生不少好感。 “莲虚子道友,贫道先在此替广兴府百姓谢过,不妨与我移步心坛之中,细谈此事。” 云道长立刻站了起来,用只能够到许炼大腿的身高重重行了个礼。 许炼点点头,跟着对方离开泽山府分坛,寻到一片空地盘腿对坐。 只见云道长随手一挥,一道光幕便将二人遮掩起来。 他急不可耐地发问:“莲虚子道友,不知你准备如何解决此事?” 许炼故作沉思状,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另问道:“云道长,广兴府遭受久旱的那几个县,可是都集中在西南区域?” 云道长闻言一惊,忙点头:“的确如你所言,不过贫道方才并未在分坛中谈及此事……” “难道莲虚子道友如今正身处广兴府地界?!” 他惊喜开口,可刚说完却又不禁有些后悔。 自己这番话算是擅自打探对方的信息,若是对方因此心生不满,不肯再帮助自己怎么办? 可对方若是真在广兴府,那旱灾或许可以早日缓解,百姓也能少吃一些苦! “云道长,在下如今远在广兴府之外。” 正当他纠结矛盾之时,许炼却是轻轻挥手道:“而我之所以知道旱灾发生的具体所在地,是因为在下山游历明州之前,我便看过州内各地的堪舆图。” “堪舆图?” 云道长不禁皱眉,“可这与旱灾有何关联?” 许炼微微一笑,不答反问:“云道长,你擅长呼风唤雨,可知天上为何会下雨?” 云道长不假思索:“苍天之上,水汽云集,待到云层足够厚重,雨珠便会凝聚沉落,降下甘霖。” “贫道的小云雨术,便是通过召引云层水汽,从而达到祈雨的目的。” 说罢,他不禁一叹:“可贫道辗转多地河流水脉设坛作法,虽然每次都能使得当地乌云密布,但就是迟迟不下雨!” “莲虚子道友出身大门派,可知是贫道的小云雨术哪里出了问题?” 许炼闻言,心中便对此事更添几分把握。 他淡淡摇头,从容道:“在下对小云雨术涉猎不深,不过,对于广兴府旱灾的成因,倒是有一个独特的看法。” “此话怎讲?”云道长洗耳恭听。 “广兴府三面通达,总体地势较为平缓,唯独西南区域地势低洼,而此地又几乎被虎荡山东北部的山脉所包围,整体地形就像一个封闭的……” 许炼边说边在地上挖出一个小土坑,指着坑底道: “盆地。” 云道长默默点头,据传此地本是风调雨顺的平原,但因为有强者在虎荡山内交战,致使地脉陷落,从此便旱灾多发。 “盆地四周被大山所围,地形封闭,水汽本就容易在空中阻滞。” “而山坡上的水汽冷却更快,较冷的水汽下沉至盆地底部,导致靠近地面的水汽比上空的水汽更冷。” “长此以往,地面的尘埃便难以飘入上空较冷的水汽层中,此时纵使云层水汽再足,也难以凝结雨珠,自然久旱无雨。” 许炼娓娓道来,为了便于对方理解,特意将“空气”这个概念换成了“水汽”。 云道长的小眉毛紧紧皱着,像极了一位在苦苦思考难题的蒙童。 “莲虚子道友,前面的话贫道大致明白,可一来水汽为何会因此而缺少尘埃,二来缺少尘埃又为何会让雨珠无法凝结呢?” 因为逆温层的存在会使凝结核失效。 但许炼并没有和对方过多解释。 他直截了当地说道:“云道长,你下次设坛作法之时,不妨试着将地点从河流改到高山之上,或许会有所成效。” 许炼在虎荡山闯荡多时,对于山脉东北部的那处临山盆地早有了解。 小云雨术可聚集水汽,但广兴府高空存在逆温层,导致凝结核无法上升至低温区形成冰晶,降雨稀少,自然旱灾多发。 而他提议云道长在更高的海拔施法,模拟的其实是人工降雨的部分原理。 “……那就依莲虚子道友所言吧!” 云道长点了点带有婴儿肥的小脸,没有过多询问。 或许身为大宗门亲传的莲虚子道友看来,自己只不过是个愚笨之人罢了,这些事情多说无益。 而且当下没有其他方法,不如死马当活马医。 他当即凭空唤出三炷细香,就要送给许炼,却被后者连声拒绝。 “云道长,无功不受禄,我只是动动嘴皮子而已。” 许炼认真道:“如果届时我的方法真能帮到广兴府的百姓,你再将这三炷香火给我不迟。” 虽然他能对高中所学的半吊子地理知识侃侃而谈,但此事毕竟关乎数个县衙百姓生计,他不敢保证这个方法一定能奏效。 纸上可以谈兵,但不可扬言必胜。 不过,许炼本就只是想尝试一番而已,顶多只是麻烦云道长多跑几次腿,不会造成太大的损失。 如果真的能帮上忙,那便再好不过。 如果不能,他也并不灰心,毕竟自己如今能力微弱,只是想要尽力而为罢了。 问心无愧便好。 “莲虚子,这……” 云道长闻言顿时一震,心中不禁泛起一股遇见同道中人的欣慰之感。 “贫道如今的确是身无分文,但这三炷香火若是不给你,岂不是会辜负你这一番赤诚心意!” “心意?”许炼挠挠头。 “不错!” 云道长不容分说,一把将香火塞到许炼手里。 “三炷香火不多,却可明道友怜悯天下百姓之心意,请受之!” 【玄主许炼,得三炷香火,道元+0.3】 道元?! 这香火竟然跟道元有关?! 许炼表面不动声色,内心却是一阵狂喜。 道元的获取难度可比宝元难多了,没想到竟然能用这种方式获得! 此前,他获得道元的方式只有两种,一是发自本心地行善,二是得到神灵的赠予,没想到今日竟然又多了一条稳定的途径! 日后只要在元境中多多寻找机会赚取香火,何愁道元不够? “果然,香火元境对我来说真是一桩绝妙机缘!” 他不禁摇头感叹,心中顿时燃起无限斗志。 正思索时,心坛之外,再度响起了鲁玄那道洪亮的声音。 “诸位道友,分坛时间即将结束,请各位出来一叙!” 云道长闻言将心坛解除,其他分坛也在不断消失,众人纷纷起身行动。 许炼好奇地四处张望,云道长见状提醒道:“莲虚子,鲁司坛接下来会按惯例宣布几件大事,还请先保持肃静。” “待到宣布完之后,方可与明州下坛内的众人自由交流,在这期间你可以随时回到现实,也可以随时重返此地,直到元境关闭。” 许炼点点头,与云道长一齐前往草原中间处,与众人席地而坐。 草原中心上空处,鲁玄凭空而立。 他单手一挥,一道长长的书卷从天穹垂落而下,如同一川瀑布。 他对着书卷朗声念道:“五月之初,明州东部的两大一流势力‘青刀门’与‘玄铁山庄’战至两败俱伤,双方门徒弟子流散各地……” “近日,销声匿迹多时的玄莲教在明州多地频繁出现,他们曾在大苍开国之时盘踞南疆,后被大军剿灭,如今却再度复苏……” “明州与东部沿海建立的江河商道运行顺利,已有西洋修行者进入州城……” 许炼听得格外入迷,大苍疆域广阔,普通百姓消息闭塞,若是没有香火元境的存在,他或许永远不会知道这些事。 “原来所谓的要事,就是明州修行界的一些新闻啊,那鲁司坛岂不就是新闻主持人?” 他不禁一笑,忽然瞧见四周的人正掏出一本书边听边记,毛笔凭空生墨,挥得那叫一个快。 “莲虚子,只需在心中默念,便可花费一炷香火兑换纸笔记事。”云道长提醒道。 许炼赶紧照办,云道长见对方一副手忙脚乱的模样,心想果然是不问红尘的山上修士。 他笑着解释道:“修行者大多记性非凡,但这些消息在外界可以卖出不少价钱,所以才要用纸笔记下……嗯?” “你这毛笔为何与我的不同?” 许炼拿着一根硬笔,只说这是宗门内某位师叔发明的小玩意儿,比毛笔更加方便速记。 云道长挠挠小脑袋,不禁对莲虚子背后的神秘宗门多了几分敬畏之心。 “接下来,是最后一件大事。” 片刻后,鲁玄郑重道:“南方上坛的开启时间已经定下,就在七月初十,各位莫要错过此次盛会!” 说罢,他便将手中的长书卷掷在地上,变化成一道巨大的参天石柱。 “诸位道友,下次再见。” 鲁玄身形一闪,消失不见。 众人不再保持安静,开始热烈讨论起方才的那些新闻大事。 也有许多人走到那道石柱前,闭目盘腿而坐,似乎是在感应什么,许炼看得颇为好奇。 “这根石柱能将你内心所想化作一颗意念珠,人人都可以阅读珠子里的内容。” 云道长见状再度解释。 “因此,许多人都会将自己的诉求写在意念珠中,标注上合适的报酬,等待他人打破珠子,替他们解决问题。” “就像是行走江湖的赏金客和捉刀人一般。” “你若是想赚取香火,或是与他人交易宝物,记得多多留意一下意念珠的内容。” 他迟疑一阵,而后朝着许炼行了一个道礼。 “莲虚子,贫道在现实之中还有些琐事要解决,就先走一步了!” “如果你有其他疑惑之处,可以去问一问秃……禅师傅他们几人,不必拘束。” 说罢,云道长的身子便化作一道光芒,逐渐消散。 许炼独自走到石柱周围,盘腿坐下,闭目凝神,脑海中果然感知到一片浩瀚的信息海。 海洋中漂浮着一个个圆球,有的散发着柔和的光芒,有的则是一片黯淡, 光芒代表着这颗意念珠的主人正身处元境之中,此时若是打破珠子,便可与其相互感应,进行交易。 反之,意念珠若是黯淡无光,便代表着其人身在元境之外,此时珠子便无法打破,自然不能正常交流。 许炼的神识就像是一只小鱼儿,在信息海中徜徉,不断探索着。 “出售一境狼妖宝骨,价格可面议……” “长期收购各类灵植宝草,传运所需的香火皆由本人负担……” “吾乃明州第一天才剑客,十年之内,必成气血境武夫,以此念为证!” “吾子年方二十,天赋上佳,相貌堂堂,有意征求一桩良缘……” “……” 意念珠的内容五花八门,许炼也算是再度体会到了一把前世逛论坛的感觉,一时竟有些沉迷。 不过他也没忘记自己的主要目标,那便是是寻找《壮骨汤》所需的药材。 可惜《壮骨汤》的品阶太低,许多药材上不得台面,无人交易。 他仔细找了一番,发现只有兽宝有人出售,但却都是品阶不低的妖兽之宝。 就凭他现在的体魄强度,若是服用了妖兽之宝熬制的《壮骨汤》,很可能会直接爆体而亡! 最后,他只能暂时打消了这些想法,转而去寻找适合自己赚取香火的差事。 可他如今一来实力不够,二来暂时无法离开青山县,找来找去,真正能做的竟然只有书先生求购山水画一事。 “果然,像刚才那样动动嘴皮子就能赚取香火的好事,实在是不多啊……” 许炼对自己的认知相当清醒。 以他如今的实力和底蕴,在此地可谓是寸步难行。 “就目前而言,香火元境的主要作用是增长我的见识,切不可好高骛远!” 香火元境对他的修行确实有不少好处,但目前最适合他成长的平台,仍然是金刀铺。 再过几天,便是锻刀考评之日,只有成为正式学徒,他才能够接触到更多修行资源,继续变强。 “前路漫漫啊……” 许炼干脆不再多想,直接回归现实。 小院宁静,明月清圆,柔光洒泻千里。 大黑正盘在腿边,懒懒地打了个哈欠。 许炼摸了摸它的头,转身回屋准备明天的行李。 锻刀考评在五月廿一举行,为了保险起见,他打算提前几天进城,练习一下锻造的技艺。 收拾完毕,他舒舒服服洗了个澡。 枕着月光,依旧一觉到天明。 …… …… 当晚。 广兴府,群山峻岭之间,高山悬崖之上。 身穿旧道袍的胖道士燃起一张符箓,脚下法坛发出阵阵异响。 他眉头紧锁地望向天际,只见乌云很快便聚集起来,浓如泼墨,遮住了漫天的月。 轰隆隆—— 一道炸雷狂响,声震方圆百里。 此时此刻,除了还在熟睡的稚童外,广兴府西南五县共二十三镇的百姓都忍不住开门上街。 抬头望天,男女老少,人人内心紧绷。 嘀嗒。 雨声先是轻微,而后骤然瓢泼。 “老天公,落雨嘞!” 人声亦如雨点狂砸大地,五月十六的夜晚彻底沸腾起来! 悬崖上,胖道士孤身一人,听着雨声嘈杂,又彷佛听到了山下的欢呼声。 他眼中是掩不住的狂喜与欣慰。 “莲虚子,真的下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