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苍,青山县,白云镇。 黎明前,月光稀冷,像细雨一般漏入破败的檐瓦。 宅子纸窗烂了大半,能直接瞧见外边的斑驳黄土院墙,也让冷风随意荡进屋内。 并且吹醒了地上的死人。 “咳,咳,水……” 许炼惨睁双眼,抿了抿干裂的嘴唇,喉咙像是吞了块火炭一般灼痛! 他缓缓爬起身,靠着印象晃到墙角,那里摆着一个缺沿水缸。 咕咚咕咚…… 直接埋头,猛灌几大口凉水。 直到发梢也沾上水珠,他才逐渐恢复清醒。 “大苍王朝?我穿越了……不对,应该是觉醒了宿慧!” 窗外月光柔和,将水缸洒成一面小镜子,许炼呆呆看着自己的面容。 水镜之中,是位眉目坚毅的少年,五官周正,皮肤因为风雨的常年锻打而显得黝黑。 “母亲早亡,父亲也在几年前病逝,幸亏有林叔一家时常接济,我才不至于一时饿死……” “一年前,我拜入县城内的金刀铺,勤学苦练,一心想要通过锻刀考评,凭此过上安稳的生活……” 记忆零碎,在脑海中迅速闪过,他一时有些茫然。 白云镇,少年郎……虎荡山,太洪泽,渔猎农盛,物产丰富…… 自己竟然成了一个年纪轻轻又雄心壮志的—— 穷鬼?! “不对,穷鬼不是死鬼,我为什么会死?” 许炼迅速让自己冷静下来,转身观察起屋内的陈设。 缺脚木桌,干燥的渔网破了洞,锈铁柴刀崩了几个小口子,米缸已经见底,一副破落模样。 唯一完整的物件,是挂在墙上的猎弓和箭壶,那是他赖以谋生的工具。 他的视线最终停留在木桌上的竹编药篓。 一截婴儿小臂粗的草药倒伏在外,叶薄脉细,主干部分有着点点红斑,根部的缺口处有一圈牙印。 虎荡山特产,血斑草。 经过特殊手法炮制后方可入药。 直接吞食,则有剧毒。 许炼眼眸一凝,他忽然想起血斑草根部的那圈牙印,正是他自己啃出来的。 “这么大的血斑草,至少能卖四钱银子,竟然就这么被我咬了个缺口……” 许炼略带可惜地摇摇头,四钱银子,四百文铜钱,够白云镇的普通人家好吃好喝半个月了。 但对于现在的他来说,这点钱还远远不够。 如今已是五月初,而自五月半起,年税便会开征。 大苍十六岁以上的在籍男丁,每人每年需要缴纳白银1两,这还仅仅只是丁税! 接下来还有种类繁多的实物税,盐铁桑茶,棉田布商…… 许家是猎户,没有田产,但每年收税时仍然需要缴纳粮食,补足田赋。 税目繁多,再加上去年拖欠,林林总总算下来,许炼今年至少要缴纳一两五钱白银,以及一石粮食。 若是在此之前缴不齐税目,就只能服苦役,戍边疆,甚至是受刑领罚,卖为官奴! 原本许炼还有一些积蓄,处境不至于如此糟糕。 但他因为看不惯镇上的泼皮欺辱弱小,便被对方合伙打伤,仅剩的钱财都用来治伤买药了。 伤愈以后,为了攒够纳税的钱粮,他只能拼死拼活地赶山打猎。 可惜虎荡山多密林绝壁,资源丰富的深处更是瘴气猛兽横行,危险至极。 在外围区域一连忙活数月,只能勉强维持温饱,直到今天,最大的收获也只是这株血斑草。 “世不欲人活啊……” 许炼平静地走到桌前,拾起血斑草,借着月光细细打量。 新仇旧账,前因后果,都已经捋清楚了。 现在只剩一个问题。 “我活得好好的,为什么要主动吃这株毒草?” 刚才醒来时咽喉的痛感,以及草根处的明显缺口,都表明自己的确吞食了血斑草。 但是,他在山里闯荡多年,怎么可能不了解血斑草的药性? 弓箭挂在墙上,屋内没有打斗痕迹,说明没有任何“人”强迫他吃下这玩意儿。 诡异! 一阵凉风吹入屋内,激得脊背一阵发冷。 窗外,日头仍未升起,一片暗淡。 充满未知的死亡,让许炼感到有些不安。 骤然。 院子内,犬吠狂响! “大黑在发出警告……是谁?!” 许炼转身抄起猎弓,利落地搭上一支铁箭。 他在这个世界虽然大字不识一个,但前世也算见多识广。 两世为人,心性胆量可不弱! 下意识地屏住呼吸,他借着月光悄悄摸出屋外,走到院内,箭在弦上! 不算宽敞的小院中,一条杂毛黑狗正在来回踱步,眼神紧盯着大门,叫声愈加急促。 许炼无力去安抚大黑,他面朝院门,竭力稳住气息,弓弦的弧度已如同天上弯月。 四周除了狗叫声外,一片寂静。 若非他家的位置十分偏僻,周围的人家又都搬进了城里,怕是会惹得邻居一阵狂骂。 呜—— 忽地,大黑的吠叫逐渐变成了几声低鸣,它摇晃着走了几步,趴倒在地。 “什么?!”许炼心中惊怒。 大黑跟随他上山下湖无数次,机敏灵性堪比猎犬,竟然就这么倒下了,而自己却什么都没有察觉到! 古怪! 豆大的汗珠从额前淌下,但许炼没有胆怯,反倒往前挪了一步。 弯弓如月,箭尖包一层硬铁,泛射着冷冷的月光,始终对着大门的方向。 山野里洗风沐雨的穷小子,地位虽然微贱,但无论是谁,都不可能轻易夺走他的性命! 装神弄鬼,有本事就来! 咚,咚—— 几道闷响自门外传开,声音微弱,像是一只老鼠在轻轻撞着大门。 但此时的声音越是轻巧,反而越让人感到不安。 许炼最后看了一眼大黑,而后眼神蓦地一狠,气息稳稳敛住,如同正在埋伏的猎人。 一步,两步,慢慢逼近! 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先发制…… 管它是不是人,干了! 而就在他迈出第三步时,异变突生! 【五步之内,感应有含煞气之精怪。凡欲害我者皆为冲煞,杀之可得元数。】 一行由楷书写作的简体汉字无声浮现眼前,醒目无比! “精怪冲煞?” 许炼心中一惊,他不清楚这行文字的来历如何,但眼下只能选择相信它。 金刀铺的孙师傅曾经说过,大苍王朝有武夫,有炼气士,也有无数的妖鬼精怪。 他当时不以为然,没想到今天真被自己撞上了! 而门外这只精怪,隔空便能令大黑生死不明,显然不是一个好对付的货色! “我一个凡夫俗子,怎么杀它?” 月光逐渐隐没下去,不知是因为被乌云遮住,还是因为太阳即将升起。 咚咚—— 木门仍在晃响,但许炼此时的胆气反倒更足了些,内心逐渐冷静下来。 “刚才不知对方底细之时,我尚有拼死一搏的勇气,现在反倒害怕了吗?!” 许炼心中荡然无惧,不管不顾继续上前,箭矢几乎要碰上颤动的门板,抬腿就要踢开门闩! 就在此时,又有一行文字浮现眼前。 【一步之内,通晓含煞气之精怪——惑心藤】 【特性:专擅迷惑生灵,可慑服凡俗野兽,吸取生灵阳气修行。】 【其以血斑草为媒介,迷惑玄主许炼误食毒草。】 【评语:身长不足两尺,体魄孱弱,徒手可杀之。】 许炼忽地一顿。 原来自己竟是被精怪所害! 他缓缓收弓,腾出右手,而后深呼一口气。 一步之内,一门之隔。 “身躯孱弱……是吧?” 咣! 拨走门闩,扯开大门! 门外,一株小腿高的藤蔓立着身子,头部结着一颗拳头大的果子,几根枝条如人类四肢一般扭动。 开门的瞬间,它被巨大的动响吓了一跳,摆着根部急忙往后方挪去,却不慎跌倒在台阶上! 许炼眼疾脚快,一步踏出门外,狠狠踩住它干瘪的身躯! “死!!!” 不顾对方的疯狂挣扎,他张弓搭箭,肩背后引,一箭射出! 哗啦一声! 大片的草液和纤维瞬间爆裂,在台阶上溅开,染绿了他的黄草鞋。 好半天。 许炼直起身子,揩去满头冷汗,呼呼喘着粗气。 抬头,日出。 天地间第一缕光辉洒入他的眼眸,凉风杂着泥土味吹过发梢,紧绷着的弓弦慢慢平静下来。 但此刻,他的心思全都聚集在识海之内。 一片竹简淡淡飘立,周身泛绕着柔和的青光,整体造型古朴而华贵。 一行墨色的刻字在正中间浮现。 【灭杀冲煞精怪,道元+0.4,宝元+1.2】 而最上方,赫然写着两个大字——玄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