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文会聚会上,周夫子还有周颖枝以及一众文会学子,因为沈望回答出了周夫子对于庄子一文的解释,受到了尊重。 一时间,文会的重心,都放到了沈望的身上。 至于带沈望来文会的赵谦,则是没有多少人去关心,这让赵谦里面难受。 不仅仅是赵谦,在场的人无所心情震动。 周夫子那句轻飘飘的“交流”,好似一记旱地惊雷,在所有自诩天之骄子的学子心头轰然炸开。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在当世大儒周夫子的心中,这个名叫沈望的收尸人,其学问、其见识,已然登堂入室,足以与他平起平坐,共同探讨义理。 这份评价,何其恐怖! 在场有一个算一个,谁敢承受?谁又受得起? 一时间,整个庄园的气氛发生了微妙而彻底的偏移。 那些原本如众星捧月般,围绕着周夫子、周颖枝以及几位京城贵公子的学子们,此刻像是被无形的磁石吸引,目光不由自主地,纷纷投向了那个一直被他们忽视的角落,投向了那个身份卑微的收尸人。 打量的,探寻的,好奇的,甚至带着几分敬畏的视线,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沈望密不透风地笼罩其中。 而赵谦。 他四肢僵硬,手脚冰凉得像是刚从冰窟里捞出来。 方才因为表哥赵无渊而生出的那点可怜的自得与优越感,此刻被碾得粉碎,连渣都不剩。 他本是想把沈望这条泥潭里的鱼,拎出来见识一下自己的江河湖海,让他看看什么是真正的上流圈层,什么是他一辈子都够不着的人脉。 结果呢? 结果自己反倒成了那个最可笑的陪衬,一个像是踮着脚尖给主角引路的跳梁小丑。 就在赵谦感觉自己快要被羞耻感溺毙时,一个身影端着酒杯,穿过人群,朝他这边走了过来。 赵谦定睛一看,心脏猛地一跳。 是王侍郎家的公子,王旭! 那可是他一直想巴结,却连话都递不上去的人物。 难道……难道是自己的谦卑终于被看到了? 王公子这是要来提携自己了? 他几乎是手忙脚乱地整理了一下有些褶皱的衣衫,深吸一口气,挤出一个自认为最得体、最谦恭的笑容,迎了上去。 “王兄。” 王旭对他淡淡点了点头,算是打了招呼,目光却像越过一棵树般,直接落在了他身后的沈望身上。 “赵兄,你这位朋友,当真是真人不露相啊。”王旭的感慨里,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热切,“不知赵兄可否为我引荐一二?方才沈兄那番‘舟行于水’的高论,实在让小弟振聋发聩,茅塞顿开。” 赵谦脸上刚刚挤出的笑容,瞬间凝固、碎裂。 原来……不是来找自己的。 一股无法言喻的屈辱感混合着滚烫的血气直冲头顶,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像在抽搐。 但他不敢发作,更不能发作。 他只能强撑着那张快要垮掉的脸,喉咙发干地说道:“王兄客气了,沈兄他……性子有些孤僻,怕是不喜与人交谈。” 这是他最后的挣扎,一种近乎可悲的、幼稚的阻挠。 王旭是何等人物,哪里听不出他话里那股酸到掉牙的味道,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也不点破,身子一侧,便径直绕过了他,走向了沈望。 赵谦僵在原地,看着王旭的背影,又看看不远处已经被几位原先他高攀不起的学子围住、正从容交谈的沈望,只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又干又涩,快要窒息。 亭子里的周夫子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轻轻咳嗽一声,将众人的注意力重新拉了回来。 “今日雅集,光有清谈,未免寡淡。不如以‘秋’为题,各自赋诗一首,也好助助酒兴。” 这提议立刻得到了热烈响应,学子们本就是为此而来,正好借此机会一展才学。 很快,便有学子起身吟诵。 “西风吹叶满庭阶,一寸相思一寸灰。” “尚可。”周夫子捋须点评。 “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 “有气魄,但失于直白。”周夫子又道。 一个个学子轮番上阵,展示着自己的才学,亭子里的气氛再次热烈起来。 周颖枝那双秋水般的眸子,却始终有意无意地飘向那个角落。 她看到沈望只是安静地端着酒杯,自顾自地浅酌,对这边热闹的诗会似乎全无兴趣,仿佛置身事外。 终于,该展示的都展示完了,周夫子含笑的目光,落在了全场的焦点之上:“沈公子,不知你可有佳作?” 唰! 所有人都安静下来,齐刷刷地看向沈望。 连被遗忘在角落的赵谦都竖起了耳朵,他心里矛盾到了极点,既想沈望当众出丑,又隐隐害怕他再次语出惊人,将自己最后那点可怜的尊严也踩进泥里。 明明哪怕沈望从来没有针对过他,但是他就是感觉被针对了。 万众瞩目之下,沈望缓缓放下酒杯,站起身,对着周夫子和众人不卑不亢地拱了拱手。 “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 他淡淡说了一句,而后话锋一转:“晚辈一个粗鄙之人就不多叨扰夫子,各位学子了。” “今日时间不早,还有要事,就此告辞。” 说完,竟真的不顾满场错愕的反应,转身便走。 那背影挺直,步伐沉稳,没有丝毫留恋。 干脆!利落! 满场皆静。 这是什么意思? 是说作诗全靠灵感,现在没有,所以不作? 还是在说……在座各位的诗,都入不了他的法眼,不配让他“偶得”? 周颖枝望着他消失在月门外的背影,秀气的眉不自觉地微微蹙起,心里竟生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和恼意。 …… 文会散去,夜色已深。 周夫子回到书房,却毫无睡意,他捻着胡须,反复咀嚼着沈望白天的那番话。 “让舟离水……好一个让舟离水!”他双目放光,连连赞叹,“此子若走儒道,蕴养文气,将来未必不能成为一代大儒,成就绝不在老夫之下!” “可惜,可惜了。” 他连叹两声,为这块不愿被雕琢的璞玉而扼腕。 一旁的周颖枝为他添上热茶,柔声劝道:“父亲,既然他无心儒道,您又何必强求。人各有志嘛。” “话是这么说。”周夫子喝了口茶,眼中闪过一丝欣赏与算计,“但如此良才,若因外物所困而埋没,岂不可惜?” “我听说,他在灵法海之中中觉得了一个罡气决,而且还得三个月之内突破炼体八品,仅仅只是一个罡气决只怕不够,他想来是缺一门上乘的武道功法。” 周夫子沉吟片刻,像是下了什么决定。 “也罢,便结一份善缘。颖枝,你明日去一趟,将我书房里那卷《磐石淬体图》送给他。” 周颖枝一怔,美眸微睁:“父亲,那可是您早年花了大价钱才求来的地阶功法,就这么白白送人了?” “人才,永远比功法更贵重。”周夫子摆了摆手,一锤定音,“去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