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旗官那意味深长的一瞥,在喧闹混浊的屋子里并未引起太多波澜,却精准地落入了赵谦的眼中。 赵谦正享受着众星捧月的快感,眼角的余光却捕捉到小旗官在那个角落的短暂停留。 他顺着看过去,只看到一个沉默寡言的寻常身影,是那个叫沈望的闷葫芦。 他心里轻“哼”了一声,并未多想。 在他看来,这满屋子的收尸人,不过是一群在泥潭里挣扎的烂鱼臭虾,而他赵谦,是即将跃过龙门的那条锦鲤。 这小小的司卒考核,是他腾飞的起点,却是这群人一辈子都够不着的终点。 小旗官收回了视线,又交代了几句无关痛痒的场面话,便挥手让众人散去。 “都滚吧,明天丑时,谁要是敢晚到一刻,就自己卷铺盖滚蛋!” 人群轰然应诺,随即乱糟糟地向外涌去。 赵谦被一群人簇拥着,各种奉承的话语不绝于耳。 “赵哥,明天就等您一飞冲天了!” “以后成了司卒大人,可千万别忘了我们这些兄弟啊。” “那是自然,咱们赵哥是什么人?能忘了咱们吗?” 赵谦在一片吹捧声中飘飘然,昂着头,几乎是用鼻孔看着众人,享受着这种提前到来的尊荣。 张变跟在沈望身边,看着那边热闹的景象,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酸水都快从嘴里冒出来了。 “瞧他那小人得志的样!不就是他爹给弄了点丹药补了补吗?有什么了不起的!”张变压低了嗓子,满是愤愤不平,“要是老子也有药吃,别说养尸决小成,大成都给他练出来!” 老王头走在另一边,只是一个劲地叹气,愁云惨雾笼罩着他那张满是褶子的老脸。 对于他这个年纪的人来说,每年的考核都是一次煎熬,过不去,就只能继续在这暗无天日的义庄里,跟死人作伴,直到自己也变成一具僵硬的尸体。 沈望没有说话,他只是默默地走着,赵谦的得意,张变的嫉妒,老王头的愁苦,这一切都和他隔着一层。 一个区区司卒考核,对他而言,不过是风浪来临前,必须跨过的一道小水洼罢了。 次日,天还未亮,夜色浓得化不开。 奉仙司大院外的集合点,已经黑压压地站满了人。 不止是他们收尸人,奉仙司下辖的其他几个类似部门的预备役也都到了。 这些人身份各异,有负责处理妖兽尸骸的“屠妖人”,有专门给鬼物上香的“祀奉人”,但无一例外,都是九司里最底层的存在。 渴望着通过考核,成为一名真正的司卒,从此摆脱贱役的身份。 冷风呼啸,吹得人脸颊生疼。 人群中,奉仙司的统领孙德海,一个看起来总是笑呵呵的胖子,在一众官吏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孙德海站到众人面前,笑眯眯地环视一圈,开口了,声音洪亮:“诸位,又到了一年一度的司卒考核。长话短说,咱们奉仙司干的是什么活,大家都清楚。没点真本事,别说斩妖除魔,怕是连自己这条小命都保不住。” 他顿了顿,笑容不减:“规矩还是老规矩,能不能抓住机会,就看你们自己的造化了。废话不多说,考核开始!” 一声令下,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考核的内容极其简单粗暴,对于他们这些收尸人而言,就是检验养尸决的修行进度。 一块丈许高的黑色石碑立在场中,据说是用某种特殊的阴沉木制成,对尸气有极强的感应。 只要将手按在石碑上,运转养尸决,石碑就会根据你体内尸气的浓郁程度,显现出不同程度的微光。 光亮过线,则为通过。 考核还没正式开始,赵谦身边又围上了一圈人。 “赵哥,您先请!” “是啊是啊,您肯定是第一个通过的,给我们也开个好头!” 赵谦一旦成为司卒,日后很可能就是他们的顶头上司。 现在不抓紧机会巴结,更待何时? 张变在一旁看得直翻白眼,对沈望小声吐槽:“你看这帮人的嘴脸,比见了亲爹还亲。赵谦这小子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 沈望只是平静地看着,心里毫无波澜。 赵谦在一片恭维声中,志得意满地走到了石碑前。 他先是轻蔑地扫视了一眼周围的同僚,那姿态仿佛在说“看好了,这就是你们与我之间的差距”,然后深吸一口气,猛地将手掌按在了石碑上。 “嗡!” 一股阴冷晦涩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开来,他体内的养尸决全力运转,丝丝缕缕的黑色尸气顺着他的手臂涌入石碑。 黑色的石碑上,一道代表着合格线的刻痕下方,微光迅速亮起,并且势头不减,一路向上,轻松越过了那道线,最后停在了比合格线高出近一寸的地方。 “哗!” 人群中发出一阵小小的惊呼。 “过了!赵哥果然厉害!” “比合格线高出这么多,这在往年也不多见啊!” 赵谦收回手,听着周围的赞叹和羡慕,再也压抑不住内心的狂喜,哈哈大笑起来,笑声中充满了不可一世的嚣张。 他感觉自己就是今天绝对的主角,所有人的光芒都被他一个人掩盖。 接下来,考核继续。 一个又一个收尸人上前测试,但结果却不尽如人意。 大多数人的努力,只能让石碑发出极其微弱的光芒,连合格线的一半都不到。 偶尔有一两个能接近合格线的,也最终功亏一篑,引来一片惋惜的叹息。 张变上前的时候,紧张得手心都是汗。 他咬着牙,把吃奶的劲都使了出来,可那光亮最终还是停在了合格线下方一指远的地方,再也无法寸进。 他颓然地退了下来,满脸的失魂落魄。 老王头更是不用说,他上前只是走了个过场,那石碑上的光芒几乎微不可见。 他摇着头退下,脸上的皱纹更深了。 很快,就轮到了沈望。 “下一个,沈望。” 负责记录的吏员喊出了他的名字。 沈望默默地从人群中走出。他的出现并没有引起太多注意,大部分人的视线还都停留在失落的同伴和得意的赵谦身上。 他走到石碑前,神色平静,抬起手,轻轻地按了上去。 没有像赵谦那样刻意蓄势,也没有像张变那样紧张万分,他的动作自然而然。 体内,经过千问书优化的养尸决悄然运转。 一股远比赵谦精纯、凝练的尸气,无声无息地涌入石碑。 下一刻,异变陡生! 那块一直反应平平的黑色石碑,仿佛被注入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底部瞬间绽放出幽暗而深邃的光芒! 这光芒不像之前那些人那样虚浮,而是凝实得宛若实质。 它亮起的速度并不快,却带着一种无可阻挡的沉稳气势,一步步向上攀升。 一寸,两寸…… 众人的呼吸不由自主地屏住了。 所有人的视线都被吸引了过来。 在无数道震惊的注视下,那道光柱没有丝毫停顿,轻而易举地越过了那条代表着生与死的合格线。 而且,它还在继续向上! 一寸,两寸,三寸! 最终,光芒在比合格线高出整整三寸的地方,才缓缓停下。 全场死寂。 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眼前这一幕给震住了,一个个张大了嘴巴,仿佛能塞进一个鸡蛋。 “这……这怎么可能?” “高出三寸?我没看错吧?” “这个沈望……他平时不是最不起眼的那个吗?怎么会这么强?” 人群炸开了锅,议论声、惊叹声、难以置信的抽气声混杂在一起。 一直失魂落魄的张变,此刻也瞪圆了眼睛,呆呆地看着自己的同伴,嘴巴开合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角落里,一直关注着这边的小旗官,眼中闪过一丝“果然如此”的神色。 ]他之前就觉得这小子有点东西,没想到藏得这么深。 而全场最难受的人,莫过于赵谦。 他脸上的笑容僵住了,那嚣张得意的神态凝固成一个滑稽的表情。 他死死地盯着石碑上那道比他高出一大截的光芒,感觉自己的脸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狠狠抽了一巴掌。 他本以为自己是今天唯一的焦点,是鹤立鸡群的存在。 可沈望的出现,却像一记响亮的耳光,将他所有的骄傲和优越感打得粉碎。 原本汇聚在他身上的所有关注、羡慕和敬畏,在这一瞬间,全都转移到了那个他从未放在眼里的闷葫芦身上。 他成了那个更耀眼的天才的陪衬,一个可笑的垫脚石。 难受!无比的难受!! 然而,当沈望平静地收回手,转身走下台时,赵谦却硬生生将满腔情绪压了下去。他脸上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主动迎了上去。 “沈望兄弟,恭喜啊!真是没想到,你藏得这么深!”赵谦的姿态放得很低,甚至带着几分亲热,“以后我们就是同僚了,还请多多关照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