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都的城墙终于看不见了。 那股子压在心头的铁锈味,似乎也随着距离的拉开,一点点淡去。 马车在官道上跑得不快。 车轮碾过泥土,发出的声音不再是北地那种干硬的脆响。 变得沉闷,绵软。 窗外的风变了。 不再割脸。 带着一股湿漉漉的土腥气,还有草木腐烂又新生的味道。 我靠在车窗边框上。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棂。 那是江南特有的潮气。 宇文峙骑着马,走在前面。 他没穿那身晃眼的蟒袍。 只是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衫。 背影看着,竟然单薄了几分。 但也松弛了下来。 像是一张紧绷了三十年的弓,终于卸下了弦。 他偶尔会回头看一眼马车。 目光穿过晃动的车帘缝隙,和我撞在一起。 没有算计。 没有权衡。 只有一种小心翼翼的安宁。 这种眼神,我以前从未在他身上见过。 我的灵识像干渴的藤蔓,悄悄探出马车。 贪婪地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 这里的灵气不一样。 细碎,绵密。 像无数只看不见的小手,钻进我的毛孔里。 灵核上那些细细密密的裂痕,被这股温润的气息浸润着。 那那种时刻伴随的撕裂痛感,稍微轻了一些。 虽然止不住流逝,但至少不那么疼了。 车队最后停在了一个叫栖云镇的地方。 这里不通大路。 要进镇子,得先过一座长满了青苔的石拱桥。 河道窄得只能容两只乌篷船并排过。 宇文峙买下的院子,就在河边。 推开窗,就是水。 院墙白得有些斑驳。 墙角堆着几丛乱糟糟的翠竹。 还有一口井沿都被磨得包浆的古井。 真的住下来了。 日子一下子变得很慢。 慢得能听见日影移动的声音。 清晨的雾很大。 湿气重得能拧出水来。 宇文峙起得很早。 他手里提着个竹篮,像个真正的当地农夫一样,往桥头的早市走。 回来的时候,篮子里装着还带着泥的青菜。 还有两条尾巴乱甩的鲫鱼。 厨房里很快就传来了叮叮当当的乱响。 那是锅铲撞在铁锅上的声音。 接着是呛人的烟味。 他甚至不知道引火要先用干草。 我坐在院子里,听着他在里面咳嗽。 咳得惊天动地。 但我没进去帮忙。 过了一个时辰。 他端着一个大海碗出来了。 脸上沾着两道黑灰。 袖口也卷得高高的,露出的手臂上还有被热油溅到的红点。 “尝尝。” 他把碗递到我面前。 眼神亮得惊人。 我低头看了一眼。 鱼肉碎得不成样子。 粥底有些发黑,应该是糊了底。 姜丝切得像筷子一样粗。 卖相实在惨不忍睹。 我拿起勺子,舀了一口,送进嘴里。 腥味有点重。 还有点苦。 但我咽下去的时候,觉得胃里暖洋洋的。 “好喝吗?” 他盯着我,声音有些紧绷。 当年的亲王,面对千军万马都没这么紧张过。 我点了点头。 他又笑了。 笑得像个得到了糖果的孩子。 午后的阳光很好。 透过竹叶洒下来,在地上印出一片片光斑。 他在竹荫下摆了一副棋盘。 左手执黑,右手执白。 自己跟自己下。 落子的声音很轻。 哒。 哒。 不再是那种杀气腾腾的脆响。 倒更像是在敲打着时间的节拍。 我躺在廊下的竹榻上。 闭着眼。 灵识顺着地面蔓延开去。 院子里的那几株兰草,感受到了我的气息。 叶片微微舒展,绿意更浓了几分。 这是我如今唯一能做的“神迹”了。 傍晚的时候,我们会去河上。 租一条小船。 他不去雇船夫,非要自己撑篙。 一开始,船总是原地打转。 后来渐渐顺了。 夕阳铺在水面上。 像倒了一层碎金子。 他站在船尾,竹篙入水,带起哗啦啦的水声。 我就坐在船头。 把脚浸在微凉的河水里。 谁都不说话。 远处有洗衣妇捣衣的棒槌声。 还有不知哪家飘出来的饭菜香。 这一切真实得让人想哭。 他偶尔会停下动作。 从岸边探出的桃树上,折一枝开得正好的花。 笨拙地别在我的发间。 那一刻,我几乎以为。 那些血腥的过往,真的只是这一场大梦里的杂音。 只要我不醒。 梦就不会碎。 可梦终究是脆弱的。 打破这一切的,是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 就在隔壁。 那是个五六岁的孩子。 平日里总在河边跑来跑去,虎头虎脑的。 今天却没声了。 宇文峙去了镇东头的药铺,还没回来。 哭声越来越惨烈。 我听到了“救命”、“活不成了”这样的字眼。 心里咯噔一下。 我起身,推开了院门。 隔壁的院子里围满了人。 那个孩子躺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小脸青紫。 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 一个年轻妇人瘫在地上,死死抓着孩子的手,哭得几乎晕厥。 旁边的郎中在叹气。 在摇头。 在收拾药箱。 那是死亡的味道。 我太熟悉了。 我站在人群外,手藏在袖子里,死死攥紧。 救? 还是不救? 我的身体就像个破了底的瓶子。 每一丝灵力,都是用来维持人形的本源。 用一点,就少一点。 永远补不回来。 可那孩子的脸,那么小。 痛苦让他的五官都扭曲在了一起。 我叹了口气。 终究还是没忍住。 趁着没人注意,我挤过人群。 蹲在孩子身边。 手指轻轻点在他的眉心。 极其微弱的一丝青光,从我指尖溢出。 那是山灵最纯粹的生机。 光芒一闪即逝。 钻进了孩子的身体里。 那股肆虐在他体内的高热,像是遇到了克星。 瞬间退去。 孩子青紫的脸色,肉眼可见地红润起来。 原本微弱得快要断绝的呼吸,也变得绵长有力。 “活了!活了!” 有人惊叫起来。 那妇人猛地扑上来,抱着孩子大哭。 又转过身,对着我拼命磕头。 嘴里喊着“活菩萨”。 我没有说话。 只是勉强扯了扯嘴角。 那种眩晕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 我站起身,悄悄退了出去。 走得很快。 一直走到河边的柳树下,确信没人能看见了。 我才停下来。 扶着树干,大口喘气。 我抬起手。 阳光透过柳枝的缝隙,斑驳地照在我的手上。 瞳孔猛地一缩。 指尖。 我的指尖。 在阳光下,竟然透了。 像是一层薄薄的蝉翼。 甚至能隐约看见里面白森森的骨头轮廓。 那种透明感很诡异。 就像这只手,正在慢慢从这个世界上被抹去。 虽然只持续了几个呼吸的时间。 随着体内灵力的平复,指尖又慢慢恢复了如玉的质感。 但这仅仅是表象。 那种从灵魂深处传来的空虚感,骗不了人。 我的灵体,更轻了。 一阵风吹过。 明明是暖风,我却打了个寒颤。 那是死亡的预警。 我靠着树干,缓缓闭上眼。 强迫自己内视灵核。 原本光润的灵核上,那几道裂痕,似乎又宽了头发丝那么细的一点点。 整体的光芒,也比刚出京城时,暗淡了一截。 脑海深处。 一个冷冰冰的感知,清晰地浮现出来。 没有声音。 却比任何声音都刺耳。 【灵蕴散逸:百分之十一】 百分之十一。 也就是十分之一还要多。 这才多久? 离开京城不到两个月。 在江南这安稳日子,也没过几天。 就为了这点短暂的平静。 为了那个孩子的一条命。 我付出的,是不可逆转的消亡。 照这个速度下去。 这偷来的岁月,还能剩下多少? 一年? 半年? 河面上,一艘乌篷船悠悠划过。 摇橹的船娘正在唱曲儿。 吴侬软语,软糯得像糯米糕。 “郎情妾意……两心同……” 炊烟从各家各户的屋顶升起来。 融化在晚霞里。 美得像一幅画。 我看着这幅画。 听着那小曲儿。 只觉得那看不见的沙漏,正在我耳边。 沙沙作响。 每一粒沙落下。 都是我生命的倒计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