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清从地上爬起来。 指尖仔细抚平袖口并不存在的褶皱,最后扶正了头顶微微歪斜的金冠。 做完这一切,他才迈开步子。 经过宇文峙身边时,皂靴停住。 “峙弟,”宇文清的声音很轻,透着一股胜利者特有的矜持与凉薄,“这次是你赢了面子。但这棋局,才刚刚开始。” 说完,他侧过头。 视线越过宇文峙的肩膀,落在我脸上。 那眼神黏腻、阴冷,带着意味深长的审视。 随后,明黄色的身影转身离去,消失在大殿门口的逆光中。 宇文峙依旧跪在原地。 脊背挺得笔直,像杆折不断的枪。 大殿空旷,更漏声滴答作响。 我走上前,伸手去抓他的胳膊。 “起得来吗?”我问。 宇文峙没说话。 他借着我的力道,试图撑起身体。 “咔吧。” 膝盖骨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脆响。 跪得太久,血脉不通。 他身形晃了晃,又死死站住,没让自己倒下去。 “走吧。” 声音粗砺,像是喉咙里吞了一把滚烫的沙砾。 “回家。” 车轮碾过皇宫漫长的青石甬道,发出沉闷单调的声响,一下下敲击着耳膜。 宇文峙靠在车壁上。 他闭着眼,下颌线绷成一条锋利的折线,整个人透着一股刚从修罗场退下来的颓唐与血煞气。 看着碍眼。 我想给他两脚。 袖袋里还有几颗昨晚没吃完的蜜饯。 我摸出一颗,扔进嘴里。 甜腻的糖霜在舌尖化开,缓解了刚才在大殿上沾染的那些令人作呕的香烛味。 腮帮子鼓起一块,我含混不清地开口。 “委屈了?” 车厢内光线昏暗。 宇文峙睫毛颤了颤,睁开眼。 “我知道他偏心。” 宇文峙垂眸,视线落在自己摊开的手掌上,那里有一道刚才磕碰出的淤青。 “但没想到,他能瞎成这样。证据都怼到鼻子底下了,满朝文武都看着,他硬是装作看不见。” “他不是瞎。” 我把蜜饯核抵在舌尖,用力顶向腮帮。 “他是怕。” 那个“怕”字落地,车厢内的空气似乎滞了一瞬。 宇文峙猛地抬头看我。 “怕?” “你手里的刀太快。” 我盯着他那只骨节分明、布满薄茧的手。 “北境三十万狼骑,只认虎符不认圣旨。皇帝陛下每晚做梦,估计都能梦见你提着刀站在他床头。” 我嗤笑一声,“他怕你砍完外面的敌人,回来顺手把他这个老子也给砍了。相比之下,那个废物太子虽然蠢,但至少手里没刀,睡觉踏实。” 车厢陷入死寂。 只有车轮滚动的噪音,单调,乏味。 宇文峙没反驳。 他眼底的光明明灭灭,最后归于一片死灰。 良久。 “那流光,怎么回事?”他突然开口,话题转得生硬。 “障眼法。” 我懒得解释那些灵力运转的原理,“哄老头开心的把戏,也就只能骗骗凡胎肉眼。” “多谢。” 声音很轻,我却听得真真切切。 这家伙,这种时候还记得道谢,倒是难得。 “别谢太早。” 我伸出指尖,挑开车帘一角。 光线顺着缝隙漏进来,瞬间照亮了半个车厢。 但也照亮了外面的景象。 街道两旁,黑压压的一片。 不是百姓,是甲胄。 禁军。 三步一岗,五步一哨,黑铁铸就的防线把偌大的镇北王府围得密不透风,像个铁桶。 朱红色的大门紧闭。 两道明黄色的封条呈“X”字形贴在门缝上,刺眼得很。 “好大的阵仗。” 我放下帘子,拍了拍手上的糖霜残渣,“这哪是禁足,分明是把你这头狼关进笼子,准备拔牙卸爪,慢慢熬死。” 宇文峙没说话。 他低着头,右手探入怀中。 再拿出来时,指间多了一枚黑沉沉的虎符。 那是玄铁铸造的猛虎,线条狰狞,边缘锋利。 他指腹在虎符冰冷的棱角上反复摩挲,用力很大,指尖泛起青白。 原本颓丧的气息骤然一收。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野兽濒死反扑前的暴戾。 “笼子?” 他冷嗤一声,拇指猛地抵住虎头,指甲在金属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那就看看,是这笼子结实,还是我的牙口硬。” 话音未落。 马车猛地一顿。 停了。 外头传来禁军统领中气十足的吼声,带着公事公办的傲慢:“末将奉旨看守王府!王爷,请下车!” 宇文峙没动。 甚至连那枚虎符也没收起来,就那么大喇喇地攥在手里。 他转过头,目光落在我身上。 神色有些微妙的古怪。 刚才那种杀伐果断的气势消散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别扭。 “怎么?”我挑眉。 “刚才在殿上,你说那流光术能让人神清气爽?”他问。 “是啊,清洁术的一种变体。” “那你能不能……” 这位在战场上令敌人闻风丧胆的镇北王,此刻竟然显得有些局促。 他喉结上下滚了滚,视线飘忽。 “能不能把这车里的味道,弄干净点?” 我愣了一下。 鼻翼微动。 其实没什么怪味。 只是他刚才在殿上与死神擦肩而过,精神极度紧绷下出了一身透汗。 此时冷汗干透,混杂着宫廷里那种陈旧腐朽的熏香,再加上他身上常年洗不掉的血煞气。 对于嗅觉灵敏的我来说,确实不算好闻。 但也仅仅是不算好闻罢了。 我嫌弃地往角落里缩了缩,捏住鼻子,故意做出夸张的表情。 “宇文峙,你能不能有点出息?” 我翻了个白眼,“造反的八字还没一撇,你先把自己闷死在车里?” 宇文峙那张总是冷若冰霜的脸,耳根莫名烫了起来。 那一抹红,在苍白的脸色衬托下格外明显。 正要开口反驳。 车外骤然炸开一阵骚乱。 “什么人!”禁军的呵斥声。 “滚开!本宫要见四哥!谁敢拦我!” 娇蛮的女声,穿透力极强,直刺耳膜。 那是被人从小捧在手心里,没受过半点风雨才能养出来的跋扈。 宇文峙脸色骤变:“平阳?” 我嚼着蜜饯的动作一顿。 平阳公主? 那个据说被老皇帝视若掌上明珠,却跟宇文峙八字不合,见面就要掐架的死对头妹妹? 这种时候,她来干什么? 落井下石?痛打落水狗? 念头还没转完。 “砰!” 一声巨响。 车门被人从外面狠狠一脚踹开。 木屑纷飞,甚至有几块擦着宇文峙的脸颊飞过去。 大片刺眼的阳光毫无遮拦地灌了进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我眯起眼。 逆光处,站着个红衣少女。 一身火红的骑装,腰间束着金带,勾勒出纤细的腰身。 手里提着一根金丝软鞭,发髻上的步摇随着她的动作乱颤,发出叮叮当当的脆响。 她单脚踩在车辕上,居高临下。 视线像刀子一样在宇文峙身上刮了一圈,充满了挑剔和鄙夷。 然后猛地定格在我脸上。 那眼神。 像是猎人看见了稀世猎物。 又像是顽童看见了最新奇、最有趣的玩具。 甚至带着一丝贪婪。 “就是你这个妖女?” 她下巴高高扬起,手中马鞭抬起,直指我的鼻尖。 鞭梢在阳光下闪烁着金光。 “刚才在大殿上那戏法,再给本宫变一遍!” 少女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要是变不出来……” 她手腕猛地一抖。 “啪!” 鞭稍在空中炸出一声脆响,带起的风压甚至吹动了我额前的碎发。 “本宫就让人把你这马车给烧了!连人带车一起烧!” 宇文峙皱眉,身体本能前倾,正要起身挡在我面前。 我按住了他的手背。 这皇宫里的人,是不是脑子都有坑? 老的想求长生,不管江山社稷;小的想看戏法,不论场合时机。 真拿我这千年灵力当街头杂耍了? 不过…… 既然已经被关进了笼子,要是再多只吵闹的金丝雀,这枯燥的囚禁日子倒也能解解闷。 而且,这只金丝雀看起来,很有钱。 我看着这位平阳公主。 嘴角一点点勾起。 抬手。 两根手指轻描淡写地夹住那根嚣张的马鞭。 指尖微动,往旁边一拨。 “公主想看?” 我迎着她那不可一世的目光,慢条斯理地开口。 另一只手伸出,掌心向上,手指搓了搓。 “得加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