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滴黑色的泪尚未落地,一声啜泣便钻进了我的脑子。 极细,极轻。 像一根烧红的细针,狠狠扎进灵识最深处。 痛感并不来自于肉体,而是灵魂层面的共振。那不是怪物的嘶吼,而是一个活生生的宫女被剥皮拆骨、炼成活尸前,喉咙里挤出的最后一声绝望悲鸣。 我猛地抬起头。 视线穿过狂暴的青光与黑气,越过宇文峙宽阔的脊背,死死钉在上首的宇文清脸上。 这位太子殿下那张常年挂着温润面具的脸,彻底碎了。 惊怒、慌乱,还有某种被窥破隐秘后的极致恐惧,在他那双总是半眯着的凤眼中疯狂交错。眼角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原本端着酒杯的手指此刻空悬在半空,指节惨白。 他或许设想过一百种让我身败名裂的场面。 但他绝没有料到,我会直接掀翻桌子,把他藏在阴影里那些见不得光的肮脏底牌,血淋淋地拽到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 满堂宗亲朝臣,此刻像一群被惊雷劈中的鹌鹑,死死缩在角落。那些平日里高谈阔论的嘴巴紧紧闭着,眼神里只剩下最纯粹的惊骇。 宇文峙挡在我身前。 那身玄色王袍被两股力量对撞的气流刮得猎猎翻飞,背影如山,纹丝不动。手中的长刀寒光凛冽,刀尖斜指地面,却封死了太子所有进逼的路线。 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我灵核内的灵力几近枯竭,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刀片。但我心念电转,盯着那团正在溃散的黑气——再拖下去,这只“影”若是当场被我打得魂飞魄散,只留下一滩烂泥,宇文清这个东宫之主豢养邪物的罪名,就再也洗不清了! 趁他病,要他命! 我强行调动最后的一丝山灵之力,剑锋嗡鸣,青光暴涨。 宇文清眼底杀意一闪而过。 他猛地一拍案几,紫檀木桌案瞬间龟裂,内力迸发,声音压过了满场的死寂。 “住手!” 语速快得惊人,带着掩饰不住的急切。 与此同时,他藏于袖中的左手飞速掐了一个诡异的指诀,指尖泛起令人作呕的乌光。 那正与我剑上青光绞杀的“影”,周身黑气猛地一僵。 原本还在挣扎嘶吼的怪物,像是被人猛然勒住了脖颈的野狗,发不出一丝声响。一股无形的巨力从后方龙纹帷幕深处传来,将它硬生生向后拖拽。 黑气翻涌,瞬间没入帷幕后的黑暗里。 只留下一地狼藉,和空气中尚未散去的腐臭。 能量风暴骤然平息。 花厅内,只剩下众人粗重的喘息,和烛火燃烧时偶尔炸开的噼啪声。 我将长剑重重拄在地上,借着剑身的支撑,才勉强没有倒下。 喉咙里一股腥甜翻涌而上,被我咬紧牙关,强行咽了回去。 整条右臂都在剧烈颤抖,经脉中的刺痛感早已麻木,此时只觉得整条胳膊沉得像挂了千斤铁坠。 “镇北王妃。” 太子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不带一丝温度,像是冬日里结了霜的铁。 他已经重新整理好了表情,发冠扶正,衣袍抚平,只是那份储君的威仪,此刻看来摇摇欲坠,透着一股色厉内荏的虚浮。 “你好大的胆子!” “竟敢在东宫宴上施展妖术,惊扰圣驾,该当何罪?!” 好一招恶人先告状。 贼喊捉贼的本事,倒是一流。 我扯了扯嘴角,没等宇文峙开口,便抢先一步。 声音不大,因为力竭而显得有些沙哑,但这沙哑中却带着十足的嘲弄,像针一样,精准地刺入这死寂的花厅。 “太子殿下这话可就没道理了。” 我轻笑一声,哪怕脸色苍白如纸,也要维持着眼底的那份讥诮。 “我这最多算是自卫还击。” “倒是您那只不知从哪冒出来的‘影子’,没拴链子就放出来,见人就扑,是不是该打一针?” “你!” 太子气得脸色发青,指着我的手指剧烈地颤抖,半天说不出第二个字。 满场宾客更是吓得连呼吸都停了。 疯了。 这镇北王妃真是个疯子! 竟敢当着所有皇亲国戚的面,如此赤裸裸地羞辱太子!将太子的暗卫比作没拴链子的疯狗,这简直是把东宫的脸面扔在地上踩! 宇文峙一步踏出。 玄色王袍的衣角带起劲风,身形高大,将我完全遮蔽在他身后,隔绝了太子那道想要杀人的目光。 他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字字敲在冰冷的铁石上。 “皇兄,是非曲直,在场之人都看在眼里。” “云娘若不出手,此刻倒在地上的便是她!” “你该解释的,是那‘影子’究竟是何物!为何东宫之中,会有如此阴邪暴戾的东西!” 宇文峙的话,像一把重锤,砸在了每个人心头最疑虑的地方。 即便是不懂武功的文臣,也能看出刚才那黑气森森的东西绝非善类。 “峙弟!” 太子厉声喝断,额角青筋暴起。 “你竟为了这个妖女与孤作对?此等异象,岂是凡人武功能够引动?你被她蒙蔽了!来人,将此妖女拿下!” 四周侍卫蠢蠢欲动,却在看到宇文峙手中长刀的一瞬,僵在原地。 宇文峙寸步不让,手中长刀微抬,刀锋折射出森寒的光芒,映照着他那双毫无退让之意的眼眸。 “臣弟只信我看到的。” “至于蒙蔽……我看皇兄才是被猪油蒙了心!” “你……好!好得很!” 太子胸膛剧烈起伏,那双怨毒的眼睛死死盯了宇文峙半晌,又转过来,越过宇文峙的肩膀,狠狠剜在我身上。 那眼神里不仅仅是杀意,更有一种被触碰逆鳞后的癫狂。 但最终,他看了一眼周围神色各异的朝臣,又看了一眼手中握刀的宇文峙。 他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那滔天怒火强行压入肺腑。 “罢了!” 他重重一甩袖袍,声音里满是挫败与不甘,还有一丝令人心悸的阴狠。 “今日之事,孤记下了。峙弟,你好自为之!” “若因这妖女引出任何祸端,休怪孤不念兄弟之情!” 说罢,他不再看我们,甚至没有再看一眼那些被吓傻的宾客,转身对着满堂众人,冷脸下了逐客令。 “宴席到此为止,诸位,散了吧!” 这本是一场精心筹备的鸿门宴,如今却草草收场。 宾客们如蒙大赦,哪里还敢多留片刻? 一个个连滚带爬地起身告退,跑得比兔子还快,甚至有人连官帽歪了都顾不上扶,生怕慢了一步,就被卷进这皇家的修罗场里成了冤死鬼。 宇文峙冷哼一声,长刀归鞘,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也不多言。 他猛地转身,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力道大得惊人,铁钳一般,几乎要捏碎我的骨头。 痛感让我眉头微皱,但我没吭声。 他拉着我便向外走,脚步极快,甚至带着几分仓皇。 他的手掌冰冷刺骨。 掌心,却全是黏腻的冷汗。 我们穿过一片狼藉的花厅,踩着碎裂的瓷片和满地酒渍,在一众东宫侍卫与太监或惊惧、或怨毒的目光中,大步离去。 直至走出东宫大门,登上马车。 厚重的帘幕落下,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窥探与光线。 车厢内,昏暗,压抑。 那股令人窒息的紧绷感并没有随着离开东宫而消散,反而在这狭小的空间里发酵、膨胀。 宇文峙依旧死死攥着我的手腕,没有松开的意思。 他靠在车壁上,闭着眼,胸膛起伏不定。 昏暗中,我看不太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他紧绷的下颌线,像是一张拉满的弓,泄露了他远不如表面那般平静的内心。 手腕传来的痛感越来越清晰,骨头像是要被他捏断了。 我试着挣了一下。 他却不仅没松,反而攥得更紧,指甲几乎陷进我的肉里。 “宇文峙……”我低声唤他。 许久。 他才像是大梦初醒般,身体猛地一震,缓缓松开了手。 借着从车帘缝隙透进来的微弱月光,我看到那本就有伤的手腕上,赫然多了一圈清晰的淤红指痕。 马车轱辘压过青石板路,发出单调枯燥的“咯噔”声,一下下敲打着车厢内的沉寂。 就在这片死寂中,宇文峙忽然睁开了眼。 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在昏暗中锁死了我。 里面没有平日的戏谑,没有温柔,只有审视,有惊疑,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极致的震撼。 他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含着一把沙砾。 “他看见了。” 我心头猛地一跳,那种不好的预感瞬间爬满脊背。 宇文峙的目光沉得吓人,身体前倾,逼近我。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血腥味,宣读着一份无法更改的判决。 “你的力量……他全都看见了。” “那种能压制邪术、净化黑气的东西……那是他梦寐以求却求而不得的天命。” “今夜之后,他不会再跟你玩那些虚的了。” 他的手再次抬起,想要触碰我的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指尖微微颤抖。 “他会不计一切代价。” “倾尽东宫所有底蕴,哪怕把整个京城翻过来。” “也要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