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林精怪”? 这四个字,像烧红的烙铁,烫在水榭所有人的耳膜上,虚伪的平静被瞬间撕裂。 话音落下,时间停滞。 先前还疯狂摇曳的烛火,此刻竟纹丝不动。 乐音死绝。 池鱼沉底。 一股带着血腥味的肃杀,君临此地。 所有人的目光——惊骇、猜疑、恐惧,乃至一丝不可告人的兴奋,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要将我钉死在“非我族类”的审判柱上。 我灵核深处的山灵之力,轰然一震。 这股震动并非源于恐惧,而是来自尊严被凡人当众亵渎的、最原始的愤怒。 我甚至能感到胸前山灵玉内,属于沈未晞的那一缕残念,也因这恶毒的污蔑而剧烈颤抖。 但,我不能失态。 太子的目的,就是逼我露出任何一丝“异常”。 我强迫自己挺直了脊背,迎向太子那副看似温和、实则已经将我剥皮拆骨的目光。 脸上刻意维持的笑意,凝结成霜。 我没有立刻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慌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甚至还透出了一丝……怜悯。 这种无声的姿态,远比任何激烈的辩驳更让他不快。 太子眼底的兴味迅速消退,沉淀为一片浓重的阴鸷。 “太子殿下。” 我终于开口,声音清冷,字字清晰。 “妾身长于山野,舞姿不合宫中规制,确实让殿下见笑了。” “却不知,‘山林精怪’这四个字,从何说起?” 我巧妙地将话题一转,把致命的指控,引向闺阁女子行为规范的辩论上。 “莫非,这世间凡是不似深闺弱质,而略通些强身健体之术的女子,便不再是人族了么?” “强身健体?” 太子发出短促的嗤笑,他踱步上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众人的心跳上。 龙涎香混合着一股阴冷的腐败气息,扑面而来。 “云夫人,何必避重就轻?” 他死死盯着我,声音陡然转厉。 “你方才舞剑,引动微风,身合自然!那份灵动,已近乎御气而行,岂是区区‘武艺’二字能够解释的?!” “更何况!真正的沈未晞,体弱多病,从未习武!” “你这一身诡谲的本事,从何而来?!” “你这皮囊之下,究竟藏着什么东西?!” “是不是那员丘山的妖物,害了未晞,借她的尸身还魂,前来蛊惑峙弟,意图祸乱我大夏朝纲!” 妖物! 借尸还魂! 蛊惑! 祸乱朝纲! 每一个词,都是一道催命符,一道灭族罪! 他终于图穷匕见,将所有恶毒的猜测,变成了摆在台面上的公开指控! 水榭内,抽气声此起彼伏,恐慌如瘟疫般蔓延。 “宇文清!” 一声暴喝,炸穿了所有人的耳膜! 宇文峙霍然起身! 他身上那件玄色王袍无风自鼓,猎猎作响。 那从尸山血海中淬炼出的煞气,不再是无形威压,而是化作了冰冷的实质,扼住了水榭中每一个人的呼吸。 他只一步,就跨到了我的身前,如一座不可撼动的山岳,将我护得严严实实。 那双赤红的眼,死死锁住太子。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间用尽全身力气挤出来的。 “你!放!肆!” 滔天的怒火与绝对的维护,震得整个水榭的梁柱都在嗡鸣。 他不再称“皇兄”,而是直呼其名。 彻底撕破了脸。 “放肆?” 太子面对这几乎要杀人的暴怒,脸上反而绽开一个冰冷的笑。 “峙弟!你还要被这妖物迷惑到什么时候?” “你睁开眼看看她!自她出现,围场遇袭,王府异象!桩桩件件,哪一件与她脱得了干系!” “你兄长之仇未报,未晞死因未明,你却将一个占据她身体的妖物视若珍宝!” “你对得起死去的他们吗?!” 他句句诛心! 每一句话,都化作最恶毒的刀,精准地捅向宇文峙心中最痛的地方! 宇文峙的胸膛剧烈起伏,额角青筋虬结,攥紧的拳头发出骨头错位的“咯咯”声。 他怒到了极致。 可他却在极致的愤怒中,逼出了极致的冷静。 他的声音,冰寒刺骨。 “宇文清,收起你那套蛊惑人心的把戏!围场之事,本王自会查个水落石出!我的王府如何,更不劳你东宫费心!” 他的视线横扫全场,最终如鹰爪般扣死在太子脸上,嘴角扯出一抹讥讽。 “倒是这宫廷之内,何时轮到你东宫凭一面之词,就想定我镇北王正妃的罪了?” “莫非,这皇宫大内,已经成了你太子的一言堂?!” “可以随意构陷亲王正妃了?!” 他反将一军! 满座再次哗然! 支持太子的臣子们脸色铁青,中立者眼神闪烁,而与宇文峙交好的武将们,已然怒视着东宫的属官。 朝堂的风向,在这一刻,剑拔弩张! 上首,老皇帝面色灰败,他闭着眼,仿佛已经无力掌控这失控的局面。 “构陷?” 太子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他甩袖指向我,声音里充满了痛心疾首的愤慨。 “峙弟!你醒醒吧!” “自她出现,可有一件事合乎常理?死而复生?性情大变?身负异术?世间哪有这么多巧合!” “她根本不是沈未晞!她是妖!是占了你爱妃躯壳的妖邪!” 他步步紧逼,语气激昂。 “你口口声声要查真相,好!今日,孤就让你看清真相!” “让你亲眼看看,你百般维护的,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说完,他猛地转向我,那眼神阴冷粘腻,嘴角勾起一个残忍至极的弧度。 “云夫人,或者……我该称呼你为……‘山灵大人’?” “你伪装得再好,终究有破绽。你以为抹去了所有痕迹,就能瞒天过海了?” 话音未落,他猛地击掌三下! 啪! 啪! 啪! 三声脆响,在死寂中回荡,敲击着每个人的心脏。 “既然峙弟执迷不悟,”太子的声音冷酷得没有一丝温度,“那便让‘她’,亲自来认一认……你这位‘故人’吧!” 随着他最后一个字落下,水榭内侧,那面巨大的、绣着百鸟朝凤的华丽帷幕,竟无风自动! 一股阴寒刺骨,混杂着血腥与腐朽的邪风,从帷幕之后席卷而出! 满场烛火,瞬间被压制得只剩下豆点大的幽光,疯狂摇曳! 在场所有人,无论贵贱,都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寒颤,如坠冰窟! 帷幕之后,那片深不见底的阴影里。 一个身影,缓缓地、一步一顿地,走了出来。 她穿着一件残破不堪、沾满暗红色污渍的宫装,身形飘忽,仿佛没有实体。 漆黑的长发披散着,遮住了大半张脸,裸露出的皮肤是一种死气沉沉的青灰色。 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她身上散发出的气息—— 冰冷、死寂,充满了无尽的怨毒与痛苦,却又诡异地带着一种被强行束缚、扭曲了意志的服从感! 她抬起了头。 散乱的发丝间,露出一双空洞无神、眼白占据了大半、瞳孔收缩成针尖大小的眼睛。 那双眼睛,直勾勾地“望”了过来。 虽然形貌大变,气息更是邪异了百倍。 但那张脸…… 那身宫装…… 宇文峙和我,几乎在同一瞬间,认出了她! 是“影”! 是那个本应在王府彻底消散的式神“影”! 她竟然被太子用某种更邪恶的法术,重新拘禁、聚合于此! 太子看着“影”的惨状,脸上露出一个心满意足的笑容。 他抬手,指向我。 对着那团行走的死气,下达了命令。 他的声音很轻,却阴狠到了极点。 “去,好好看看……那位‘云夫人’。” “然后,告诉孤,告诉镇北王,告诉在场的所有人……” “她,到底是谁?” “影”僵硬的脖颈,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咔哒”轻响。 她缓缓地,转向了我。 那双空洞的眼睛,对上了我的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