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不再是囚笼。 它是我的猎场,是我伸展触须的领域。 对庭院草木下达指令后,一种微妙而庞大的联系悄然建立。 风过叶梢的颤动。 露珠滚落花瓣的轨迹。 泥土下蚯蚓的每一次翻动。 所有的一切,都化作无声的信息,汇入我的灵识深处。 宇文峙何时出入书房,侍卫换岗的确切时间,甚至厨房采买归来,筐篮里沾染的一丝属于城东药铺的独特药草气味…… 这些不起眼的碎片,在我心中悄然拼凑出一副王府平静水面下的暗流图景。 白日那场交锋的余波仍在。 宇文峙不再日日过来扮演深情,但送来的汤药依旧准时。 只是,煎药的砂罐换成了更不易残留气味的白瓷罐。 他在观望,也在施压。 像个经验丰富的猎手,在猎物受惊后,选择后撤一步,用沉默和耐心消磨我的意志。 他静,我便要动。 又到了“织梦”的时辰。 林神医端着那碗墨黑的汤药进来,眼神比往日更添了三分谨慎。 我倚在窗边,没有像往常那样抗拒,也没有沉默地接受。 我主动伸手接过药碗,指尖看似不经意地擦过冰凉的碗沿。 “今日阳光真好。” 我望着窗外一株开得正盛的山茶,语气随意得像是自言自语。 “让我想起山里一种会发光的苔藓。” “月圆之夜,整面石壁都是幽幽的绿光,比天上的星河还要亮。” 林神医捻着胡须的手指,微不可查地停顿了一下。 他浑浊的眼珠里,闪过一丝纯粹的讶异,大概没料到我会主动提起“山里”的事。 我不给他反应的时间,用一种带着追忆的、飘忽的语调继续说: “还有一种鸟,叫声清冽,像冰泉滴落在石头上。” “据说,它的巢只筑在被雷劈过的枯木顶端,餐风饮露,不食人间烟火。” “可惜,这王府里养的都是些画眉鹦鹉,太吵了。” 说完,我才将药碗凑近唇边。 屏息,小口吞咽。 苦涩的药汁滑入喉咙,这一次,它带来的记忆碎片不再是沈未晞那些闺阁琐事。 反而夹杂了一些模糊的山林景象。 虽然依旧是被强行扭曲、嫁接过的赝品,但记忆的底色,已然不同。 林神医提笔记述的手,明显迟疑了。 他偷偷觑了我一眼,眼神里全是揣测,似乎在判断我这突如其来的“乡愁”,究竟是真是假。 此后的几次“织梦”,我皆是如此。 总在服药前后,状似无意地透露一星半点关于山野的奇闻。 有时是动物习性,有时是植物特性。 语气飘忽,真假难辨。 消息很快通过林神医,传到了宇文峙的耳朵里。 他再次出现在我面前时,带来了几样精巧的南方点心。 姿态依旧温和,眼底却藏着一丝压不住的探究。 “听林神医说,阿归近日常常忆起山中旧事?” 他替我斟茶,动作优雅,问得也随意。 我拈起一块梅花状的豆糕,指尖感受着糕点的细腻,目光却有些游离。 “山野之人,见识浅薄,让王爷见笑了。” “只是觉得……那会发光的苔藓,比夜明珠可有趣多了。” “哦?” 宇文峙端起茶杯,氤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眉眼。 “那阿归可知,那苔藓为何会发光?那只在雷击木上筑巢的鸟,又有什么说法?” 他上钩了。 他对“山灵”相关的一切,有着超乎寻常的、近乎贪婪的饥渴。 这份饥渴,远胜于他对“沈未晞”那点可怜的追忆。 我垂下眼睫,指尖在桌面轻轻划过,做出努力回忆的样子。 “老人们说……苔藓是吸饱了月亮的精华。” “那鸟……是受了雷劫却没死,身上就带了一丝天地间的劫雷之气,所以寻常蛇虫都不敢靠近它的巢穴……” 我给出的解释,半真半假。 其中夹杂着山野间的传说,也混入了我身为山灵的真实感知。 听起来玄之又玄,却又自成一套逻辑。 宇文峙听得极其专注,指节无意识地在桌上轻叩,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没有追问细节。 只是在我话语停顿时,用一种鼓励的语气催促:“很有意思,继续说。” 他在搜集。 他在分析。 他试图从我这些零碎的话语里,拼凑出关于“山灵”的真相。 或者说,拼凑出能为他所用的、那份属于“山灵”的力量。 猎物与猎手的角色,在无声无息中,已然对调。 时机,差不多熟了。 一日,我借口夜里多梦,精神不济,向负责熏香的婢女要了些安神的干花原料,说是想自己调配一方简单的香囊。 婢女不疑有他,送来了茉莉、薰衣草等寻常之物。 我趁她不备,将几片叶子揉碎了混入其中。 那叶子,采自我从庭院一株极其隐蔽的灌木上。 它散发着薄荷与檀木混合的奇特气息,我认得。 在山中,老猿头痛时会嚼食少许,有极强的宁神之效。 但若用量极其微小,再混合其他安神香料一同燃烧,则会轻微激发服用过“织梦”药物者的灵觉感知。 甚至可能……勾起一些被药物强行压制、扭曲的深层记忆。 当晚,我将这包动了手脚的干花,以“感念王爷近日关怀”为由,让婢女送去了宇文峙的书房。 并建议他,置于香炉中助眠。 夜渐深。 我躺在榻上,灵识却如一张无形的大网,轻柔地覆盖着书房的方向。 子时刚过。 这是万籁俱寂中,最沉寂的时刻。 突然—— “啪嚓!” 一声瓷器碎裂的脆响,猛地划破了王府的夜空! 紧接着,是一声压抑不住的,属于野兽受伤时才会发出的痛苦低吼! 那声音,从书房的方向传来! 吼声里充满了混乱、挣扎,还有一种……无法言喻的恐惧。 我悄然坐起。 心口的山灵玉,正微微发热。 成功了? 那微弱的香料刺激,结合他长期服用“织梦”药物后本就不稳的灵识,竟引发了如此剧烈的反应? 次日清晨,我“无意间”散步至书房附近的回廊。 晨光熹微。 宇文峙恰好从里面推门而出。 他换了一身干净衣袍,却依旧掩不住满脸的疲惫,眼下两团浓重的乌青,像是被人狠狠揍了两拳。 嘴唇也有些干裂起皮。 然而,与这份憔悴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那双眼睛。 布满了血丝,却亮得骇人。 两簇幽火在他瞳孔深处燃烧,那是一种极度疲惫与极度亢奋交织而成的诡异状态。 他看见我,脚步一顿。 目光落在我身上,不再是平日的审视,更不是伪装出的温柔。 那是一种全新的、近乎灼热的探究。 仿佛,他直到此刻,才第一次真正“看见”我。 他一步步向我走来,脚步有些虚浮,直到离我很近才停下。 晨风拂过。 我闻到了他身上残留的、一丝极淡的、属于我那特制香料的清冽气息。 以及一股更深的、从他骨子里透出的倦意。 他死死盯着我。 半晌,才用一种沙哑粗粝的声音,缓缓地、一字一顿地问: “阿归……你可知……”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飘忽,像是还沉浸在某个无法挣脱的梦境里。 “……员丘山深处,是否真有一座……终年云雾缭绕的山谷?” “我昨夜……好像听到谷中……有歌声。” 我的心脏,猛地一缩! 员丘山! 他梦到的,竟然是我的本源之地?! 那歌声…… 是山灵汇聚时的天籁之音? 还是……沈未晞血誓召唤我时,天地间留下的最后一道回响? 这香料撬开的,究竟是他记忆的哪一层禁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