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云之上

第24章

他说:“没有。” “你跟他到底怎么了?”蔡诗宜忍不住叹气,“以前他都没有亲近的朋友,你还是头一个。要是有什么误会你说出来,我也许可以帮帮忙?” 陈洛愉是知道陈飞麟没什么朋友,毕竟那人所有的课余时间不是拿来读书就是打工,可他不知道自己是第一个。 难道蔡诗宜不算? 他没有回答,蔡诗宜以为找到了症结所在,便继续劝:“飞麟不是一个擅长表达的人,这次他家里出事,要不是车票的问题搞不定,估计也不会告诉我。” “他家里出事了?”陈洛愉皱起眉。 “嗯,他家承包了一片鱼塘,最近湖南那边一直下雨,雨水倒灌,鱼都死了不少。” 攥紧手里的耳机线,陈洛愉听到自己的声音都变得紧张了:“是什么时候发生的?” “就前几天,”蔡诗宜回忆了下,“好像是23号下午,他妹打来电话,第二天一早他就请假走了。” 23号是陈洛愉的生日,那天晚上他把陈飞麟叫下来,当时陈飞麟心里一定很着急吧,他什么都不知道就这么跑过去,撒了一通酒疯,还趁醉吻了陈飞麟。 想到那人当时的心情,他忽然很想给自己一巴掌。 蔡诗宜叫了他一声,他后知后觉地抬起头,眼中的情绪已然控制不住了。 “那他家的情况还好吗?” “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我前天还问他来着,他也不肯细说。但是他家的情况你也应该猜得到。” 蔡诗宜没有再说下去,只是又叹出一口气。 是啊,陈洛愉当然清楚,陈飞麟家里的水稻和鱼塘是用来维系一家人生计的,现在鱼塘受了灾,他怎么可能会好? 喉咙泛起一阵酸,陈洛愉克制住情绪,对蔡诗宜道:“谢谢你跟我说这些。” “没事,”蔡诗宜冲他笑了笑,“他真挺不容易的。” “嗯,”陈洛愉用力点下头,“我会找他。” 等蔡诗宜离开后,陈洛愉立刻打陈飞麟的电话,却发现耳机线已经被自己攥到变形了。他把耳机拔出来,直接听听筒,可那边响到断线都没有被接起。 他又继续打了两通,还是无人接听。 他有点慌了,不知道陈飞麟是没听见还是不想接自己的电话,于是又发微信过去。 【我听蔡诗宜说了你家的事,你接下电话,我有很重要的话跟你说】 消息发出去后,他盯着陈飞麟的名字,盯了许久都没等到动静,便继续打字:【哥,那晚的事我很抱歉】 发完这行字,他颓丧地蹲了下来,举着手机的右手用力敲了两下额头。 他都叫“哥”了,陈飞麟不可能不懂他的意思。如果那个人愿意当做没事发生的话,今后他一定不再提。 他会安安分分地做陈飞麟的“弟弟”,不会再觊觎另一半的位置。 蹲了几分钟后,有人拍陈洛愉的肩膀。他抬头看去,这次是何同学。 对方疑惑地打量着他:“你没事吧?” “没事。” 振作精神,陈洛愉说:“你过去帮我跟组长说一声,议题我就不参加了,到时候有什么安排直接说,我一定完成。” 许是他的脸色太难看,何同学也没有再问,点点头便走了。 陈洛愉蹲到小腿发麻,陈飞麟还是没回消息也不接电话,他只好先往学校里走,来到荷花池附近时,他又打开微信。 陈飞麟的窗口已经被几个群和新收到的个人消息挤下去了。 他点开右上角,把陈飞麟的微信重新置顶,看着那个人回到了从前的位置上,他心里却一点把握也没有。 他能让他们的关系退回去,可陈飞麟会同意吗? 那个人会允许一个喜欢自己的人留在身边做朋友? 荷花池边上有不少情侣在聊天。十月底天气凉爽,也没有夏天那么多蚊子,虽然荷花谢了,但是不影响湖上亭台的景致,因此无论白天黑夜,这里都很受欢迎。 陈洛愉靠在石雕护栏边上,身旁有对情侣依偎着在说话。晚风送来了絮絮低语,陈洛愉听不清,不过觉得那个男生的声音有些像陈飞麟。 他解锁手机,又一次拨出陈飞麟的号码。 “嘟嘟”的提示音在一侧耳畔响着,他望着荷塘,视线却没有焦点,反倒是一段记忆被勾上了心头。 八月底的一个夜晚,他和陈飞麟一起来过这里。 这座荷花池在建校之初就有了,每年夏天池塘里的荷花都开得很好,应验了那句“遮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盛景。 他还记得当时陈飞麟夸过这里的荷花很好看,他说比起西湖差远了,曲院风荷的荷花才是一绝。 那时他是随口提的,并没有想那么多,陈飞麟却笑着说没去过杭州,等以后工作了一定要去看看那座久负盛名的城市。 他去过杭州很多次,那座城市的春夏秋冬他都见过。其实不只是杭州,初高中的每个假期他都会往外面跑,一直到上了医大,课业繁忙起来才减少出门的次数。 得知陈飞麟在上大学之前从没离开过家乡,他把话都咽回肚子里,盯着一株在夜露下含苞待放的粉白色尖角,许久后才轻声说:“杭州很美,适合跟喜欢的人一起去。” 短暂的沉默过后,他听到陈飞麟问:“你跟喜欢的人一起去过?” 摇摇头,他略带遗憾地回答:“还没有过这个机会。” 陈飞麟目视着前方,指尖的星火在晚风中闪烁,很快又停在唇边。 他看着那人抽了一口,薄薄的唇张开,烟雾缓缓浮动,最后被风吹散。就如同耳边悄然消失的呼叫等待音,一并回归了沉寂。 垂下手臂,手机因为没拿稳跌落到地面上。等他回过神来,想弯腰去捡时,一段熟悉的铃声唱响。 这一刻他有种感觉,费玉清把他的心思都唱到旁人面前了。 他立刻按下接听,对面传来了比歌声更动听的说话声。 “我刚才在外面忙,手机在屋里,没听到。” 哽了哽喉咙,陈洛愉挤出一个“嗯”字。 干巴巴的,一点感情也没有,不知道陈飞麟会不会误会他。但他咬紧嘴唇,害怕发出变了调的声音。 “你的微信我看到了,”陈飞麟继续说,低沉的嗓音像靠在他耳边的感觉,还有一道很轻的叹息。 “等我这次回去了,我们好好谈谈吧。” 他问:“谈什么?” 陈飞麟没回他,反而在停顿片刻后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 “又下雨了。” “你那边下雨了?” “嗯,今天白天下过两场雨,现在又下。” 蔡诗宜说过,陈飞麟家的鱼塘遭殃就是雨水倒灌导致的。想到陈飞麟回到家面对那一幕,心里该有多难受,他就很想安慰这个人。 可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陈飞麟也未必需要他的安慰。 “湖南那边一直在下雨?” “下了一周多。” “你家的鱼塘……” 陈洛愉欲言又止,在他纠结着该怎么说比较合适的时候,陈飞麟主动道:“诗宜告诉你的?” “嗯。” “所以你的态度才突然转变了?” 被戳中心思,陈洛愉觉得尴尬,捏紧手机道:“不完全是。” 那边安静地在等,他只好硬着头皮把话说完:“我以为你不想再看到我了。” 背靠着石雕护栏,陈洛愉从口袋里摸出烟。他脸上烧得慌,就算陈飞麟看不到,就算周围的光线很暗,他还是觉得别扭,想用烟压一压。 但在他点燃,还没来得及吸一口时,那头传来了陈飞麟的回答。 还是低低的嗓音,好像从胸腔里发出来一样,不仔细听就会错过了。 “为什么会这么想?” 指尖摩梭着烟头,陈洛愉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他沉默了,电话那头的人就继续说:“我现在坐在院子里,对面就是山。” “其实,这几天都挺想见你的。” 作者有话说: 洛愉要失控了 第38章 追到你身边 坐在开往常德的动车上,陈洛愉伸出手,在满是雾气的玻璃窗上写了个“愉”字。 昨天半夜,寒潮席卷了整个华中地区,普遍降幅达到了6至8度。今早陈洛愉起床时想看看外面的天气,躲在被窝里的钟航不让他开窗,说夜里都被冻醒了。 其实陈洛愉也不在意这座城市的气候,他打开天气APP,看了看常德的情况,还是清一色的雨,几乎每小时都显示下雨的图标。 昨晚他搜了下最近湖南的降雨,受牵连地带几乎都在山区。之前他从没了解过这些,昨晚看了几篇报道后才知道部分地区受灾严重,不少良田和养殖都受到了影响。 不过在这之中也有好消息,中国气象网在昨天的最新发布是这阵持续的降雨差不多要结束了。 看着悬挂在玻璃窗外的雨点,陈洛愉拿出手机,又一次看了看屏幕上的时间。 他坐得是开往常德的最早班次动车,不过要在长沙中转。中转的四十分钟里,他到长沙站的麦当劳解决午饭,又买了两个巨无霸汉堡和薯条以及辣翅,打包后带上车。 抵达常德站已经下午三点了,他没告诉陈飞麟自己会过来,就凭着导航路线和网络上百度来的经验,从常德站直接包车去了鼎城区下面的景河村。 最近接连下雨,来常德旅行的人大大减少。司机见他没带行李,又不像本地人,便问他是不是去找人的。 司机很热情,普通话也算标准,他便打听起景河村受灾的情况。 司机“啧”了声,指着他那一侧的窗外,“你看我们这城区嘛都淹了点,下边更不用说咯,靠近澧水洪道的几个村子前两天路根本进不去。” “你要是提早两天来,就算再给我五百也过不到那边。” 陈洛愉盯着窗外的地面,确实有积水现象,他又问:“那现在水退了?” “退差不多了,就是还有点雨。”司机望天叹气,“往年的雨都没下这么厉害,今年真是遭罪。” “听说养殖这块受灾很严重,那村民的损失怎么解决的?” 司机打转向灯驶入前方县道,路面变得不平坦起来,陈洛愉抓着车门把手,听司机说:“那边的村子有扶贫点,具体什么情况就不知道咯。” 在县道开了快一个小时,车子从红利隧道穿出,陈洛愉看到了越来越偏僻的景象。 两侧山林密布,云层像撕开的棉花缠在山头,窗外风声呼啸,高大的树木被吹得左右摇摆。等开进山里,车辆也看不到了,只有几辆红色的大摩托和拖拉机闯进视野。 司机说这是进出景河村的唯一通道,路修得不错,这两年政府也派来了定点扶贫的班子,情况在慢慢好转。 陈洛愉是第一次到大山里来,不过想到这是陈飞麟经常见到的风景,他又四处打量。 说不出名字的鸟儿从树林间穿梭而过,有人赶着七八只羊和一群鸭子在前面行走。动物们似乎见惯了机动车,在司机按喇叭通行时一点反应也没有,倒是那位老汉转头看过来。 陈洛愉也看着对方,那张黝黑的脸上是饱经风霜的岁月痕迹,让他想起了陈飞麟的父亲,也想到自己就这样不打招呼地跑到别人家里,会不会很没礼貌?如果陈飞麟看到自己过来了,会吓一跳吗? 昨晚做出这个决定时,陈洛愉也纠结过该不该这么冲动。但一切顾虑都在陈飞麟那句“想见你”的话面前变得微不足道。 即便那个人只是以朋友的身份在需要他,那也够了。 在绕过又一座山头时,视野豁然开朗起来,一座建造在两山之间的村庄出现在眼前。 司机提醒道:“那就是景河村。” 他盯着那片山脚下的建筑,不同于新农村随处可见的光鲜别墅群,这里的大部分房屋还是红砖灰瓦。一条河水贯穿其间,两侧梯田上的水稻已经收割大半,几处规划好的养殖塘却水势高涨,即便隔着老远也能看到水面很浑浊。 陈飞麟家里还有水稻种植,看着房屋和梯田都没受什么影响,陈洛愉悬着的心放下了一半。车子在开到距离村口还有三公里时停下了,这里的一段路遭遇滑坡,大量碎石堆在路面没清理,车子开不进去。 司机告诉他一直往前走就可以了,他谢过对方,下车后开始步行。 今天出门时他特地穿了双阿迪的登山鞋,应该很好走才对。结果因为这里的路太泥泞,碎石和树枝又多,导致他绕来绕去,还踩滑几次摔了一跤,走了约莫半小时才站在平整的地面上。 呼出一口气,他热得拉开外套拉链扇风,又看一眼时间。 已经快傍晚了。 他继续往前走,等到村口的大树下才拿出手机打给陈飞麟,那边响了很久都无人接听,反倒是一阵由远及近的“突突突”声响从右侧传来。 他转头看去,是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开一辆拖拉机从坡上缓缓下来。见对方也在打量他,他便上前拦下车问道:“你好,请问陈飞麟的家怎么走?” “你是?” 对方用普通话问他,陈洛愉自我介绍道:“我是他的同学,来找他的。” “原来是同学,”年轻人笑着点头,往旁边挪了挪座,“你坐上来吧,我带你去他们家,这里走过去还很远。” 陈洛愉谢过对方,他是第一次坐拖拉机,不免有些新奇。对方技术不错,开得很稳,路上还跟他闲谈了几句。 原来这个年轻人也在常德市里读过高中,毕业后回家务农了。不像陈飞麟,不但是村里走出去的第二个大学生,还考上了研究生,很为村子争光。 陈洛愉边聊边看着四周的风景,景河村挂着贫困村头衔,环境倒还不错,水泥道路修得很平整,该有的基站和电力站等设施都不缺。进来的路上也没看到明显受淹的情况,不少鸡鸭成群地在地里自由走动,看来只有地势低的养殖塘区受了影响。 陈飞麟的家在村子东侧,绕过一堵很长的水泥围墙后,便能看到院门了。 陈洛愉下了车,等对方离开才拿出手机拨打电话。 这次陈飞麟接到了,电话那头还传来“哗哗”的水声,那人的嗓音听着像是很累,也不知道有没看到屏幕上的来电信息,就只说了个“喂”字。 陈洛愉的喉咙有些干,他听出了那是淋浴的声音,想到陈飞麟可能在洗澡,他的视线穿过院门间的缝隙,落在了两层高的红砖房前。 “洛愉?怎么不说话?” 陈飞麟叫了他的名字,听到他低声说:“我在你家门口。” 伸出去关水的动作一顿,陈飞麟问:“什么?” “你是不是在洗澡?是的话我就在外面等你。” 忍着尴尬的情绪,陈洛愉把话说完,片刻后才听到陈飞麟变得急切的声音。 “我马上出来。” 第39章 想起来了吗? 在外面等待的几分钟里,陈洛愉预想过陈飞麟会对他说什么样的话。 是怪他不打招呼就来了,还是会有一点点惊喜? 他猜不透陈飞麟的想法,毕竟刚才的电话里,陈飞麟没有表现出高兴的语气。直到匆忙的脚步声从门后传来,他看到紧闭的院门被打开,一个人出现在视野中,穿着外套的胸口明显起伏着,头发和他们最后一次见面那晚一样,湿漉漉的没有完全擦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