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乱调戏人

第12章

“没事,别担心。”周泊笑了一下,“怨灵不会听他的。” “为什么?”应远实在不知道周泊哪来的自信。 “就算步武早已把军权移交给了你。”白骨说,“他死前,青鴍和玄丹的碰撞都是小打小闹,况且千年前人丁本就稀少,一整支军队总共也就几万人,算在你头上的人命,过千都难……” “你是这样想的啊。”周泊说。 他的样子实在太气定神闲,以至于白骨也产生了一瞬间的怀疑。 “……不可能!你绝无可能!” 鬼火倏地灭了。 青绿色的人影铺满了地面。 “吾辈应召而来,”怨灵目光空洞,声音混沌,“以屠杀者为王。” 白骨期待地看向那些摇曳着的半实体。 看着它们齐刷刷地转向周泊的方向,半跪在地上,低头道:“任王差遣。” 一瞬间,所有的目光都凝聚在了周泊身上。 目光里满是不可置信。 “我说吧。”周泊耸了耸肩。 浩浩荡荡的怨灵在地上俯首,场面十分壮观。 它们没有神智、无所欲求,只会听从指挥者的命令,冷酷且高效地清除一切阻碍,直至能量耗尽。 如此巨大的能量,毁灭整个月央洲都是轻而易举。 “……有了这支军队,”伊云喃喃道,“那就是真正意义上的,这个世界的王了吧。” “没有人不会畏惧我们!我们将所向披靡!”应远兴奋起来:“我果然没跟错人!您是永远的王!我们……” “听从我的命令——”周泊打断了应远的话,垂眼看着地下这浩浩荡荡的怨灵大军,温和道。 “消失吧。” 第33章 王姬清死的那天,海浪呼啸,暴雨不休。 一场几乎把整个青鴍全数淹没的暴雨。 斥退了下人,独自待在避雨亭里的王子澄看着园里被风雨摧残得弯了腰的花花草草,烦躁不安地来回踱步着。 ——直到他看到了雨中的那个人影。 那个人身上丝毫没有被沾湿的痕迹。毕竟,这场暴雨就是由那人而起,受那人所控。 “……你果然,还是回来了。”王子澄踟蹰了片刻,还是停下了脚步。 “我本来没想回来,”周泊注视着王子澄,“如果不是你杀了步武的话。” “不是我,是有人贪图他的军权私自……”王子澄顿了顿,看着周泊身上的军装,讽刺地笑了,“窝藏了你这只败犬,我也没错怪他,不是吗?” 周泊依然平静:“他的死我也有责任。我早该回来。” “回来杀我吗?”王子澄靠在了避雨亭的柱子上,嘴角上扬。 “回来杀你。”周泊说。 “……”话涌到了嘴边,又被王子澄咽下。 他最终说:“当时没杀你,是我的错。” 他们对视了一刻。 “……罢了,我留下的祸患也不只这么点。”王子澄抬起头,看着天上又急又密、不停往下落的雨点。 周泊平伸出手,握住了由意凝成的弓。他搭上了竹箭,拉弓,向远方射去。 竹箭飞在空中的时候就散成了片片竹叶,消失在雨中。唯有一片竹叶转了个弧度,径直飞向王子澄。 王子澄一动不动。 竹叶没入了他的心脏。 “……哈?”沉默了半响,王子澄嗤道,“不杀人的箭?想帮我补充点素吗?” “有些人会死。”周泊说,“你的话,不一定。” “只要我乖乖听话,自行退位,你就绕我一命?”王子澄嘴角撇了撇。 周泊没说话。 “开什么玩笑!”王子澄站直了,一掌劈倒了身旁的围栏,怒道,“我是王,王怎可俯首他人?!” 下一瞬,埋在王子澄心脏的竹叶骤然爆裂。他依然直直地站着,只是胸膛已不再起伏。 周泊并未再注意王子澄,兀自搭弓、射箭。片片竹叶追寻着它们的目标,漫向天地间,在风雨中带去枷锁、或者死亡。 过了一会儿,一个女人撑着伞来到了避雨亭。那个女人脸上毫无岁月的痕迹,眼神中却沉淀着时光。她看到死去的王子澄,不忍心地闭了闭眼。 周泊动作没有一丝停顿,继续着自己的清理。 那个女人一声不吭地看了许久。 她开口道:“阿湛。”声音有些嘶哑变调,像是许久未说话一般,但其中强大的力量却使周泊滞了滞。 周泊看向她:“母亲。” “陪我回一趟海里。” “青鴍拖不起。” “神明若要青鴍死,你是救不活的。随我回去聆听神明的旨意。”她看到周泊脸上的表情,“……那么多神迹都指向青鴍,由不得你不信。” 周泊默了默,再度扣住了弦。 “你的意核已经开始碎裂。”她说,“经不住我的攻击。” “……” 周泊偏了偏头,放下了弓。 …… 应远睁大了眼,看着那一个个怨灵消散,震惊得大脑一片空白。 “凭什么……”白骨依然没回过神。 “被传为‘神怒’的那场暴风雨,是我干的,惊喜吧?”周泊笑道。 他搭起弓。 “……历史书骗人啊。”伊云感觉信息量有点爆炸。 能笼罩整个月央洲的意……怪不得不在乎怨灵的那点能量。 “怎么可能……” 白骨惊恐地后退了一步。竹箭稳稳地指向它。 它骤然化为烟雾。 “逃不掉的。”周泊松了手。 竹箭脱弦,飞向远方。隐隐约约的哀嚎声传来,听不真切。 “……结、结束了?”伊云犹豫道,“没事了?” “……可是,”修士低声说,“那个通道,已经被我毁了。” “没事,别的世界本来就跟我们没关系,”应远说,“毁了也清净。” “对了,王!”他转向周泊,“你太酷了!请看在我兢兢业业为您效劳的份上,务必征服完世界后赐我个一官半职!” “你的想象力有点跳跃。”周泊失笑。 “怎么会!”应远说,“我相信您!谁不会对您心悦臣服!对吧?” 他环视四周。 “谨从王命。”伊云低下头。 “我会为我所做赎罪。”修士说。 周泊笑了笑。 应远满意地点点头。 本是一派其乐融融的气氛,却突然有个声音插了进来。 “我……我不同意。”茶晶说。 应远惊讶地看向茶晶:“……偶像?” “‘怨灵寻觅血腥,向屠杀者俯首。’”茶晶盯着周泊。 “那场‘神怒’之所以是‘神怒’,就是因为暴雨虽大,绝大多数人却平安无事,唯有一些罪孽深重之人突然暴毙。再怎么说,死亡数都达不到几万的规模,上万都不一定。你不可能那么肯定,怨灵一定归从于你,除非……”茶晶声音颤抖地说,“……除非,这整个学院的人命,其实都算在了你身上,对吧?” 周泊没有回答。 茶晶深吸口气,定定地看着周泊:“……我绝不承认,屠杀者为王。” 第34章 【完】 “怎么可能,明明这都是那个骷髅头一手策划的啊!”伊云看看茶晶,又看看周泊,“跟他有什么关系?他救了我们啊……” “一个能掀起整个青鴍的风暴的人、一个能如此轻而易举杀死弑神者头领的人,”茶晶悲伤地看着她,“你觉得,可能会无能为力地让事态恶化到这个地步吗?” 伊云看着这尸横遍野,一时无言以对。 末了,她还是喃喃道:“那我们为什么还活着?” “因为死亡可以衬托出生命的可贵。让我们从这劫难中幸存,我们和我们身后的家族,就会死心塌地为他卖命。”应远烦恼地挠挠头,“现在就不一定能活了。……心知肚明就好,偶像,为什么要说出来呢?” “抱歉,我没有办法坐视不管。”茶晶说,“……因为我是偶像。” 伊云紧锁眉头:“要把我们都害死了的偶像吗……” 她走到茶晶身边,猛地把茶晶推到修士身上:“快带她走!求你了!” 应远顿了顿,苦笑道:“……作为茶叶,你倒是比我更称职。可惜……所托非人啊。” 如他所说,修士一动不动。 “你不是要保护她吗!”伊云急道。 修士垂下眼睑:“……我累了。” 况且,他不觉得周泊这么做,有什么不对。 “以为自己是天道宠儿,一心想着回去,结果却发现自己早就被抛弃。”应远讽刺道,“那么多雷劫,一点一点地打消自己的力量,原来都不是考验,而是真真切切地想要自己死……说实话,要是我,我都想一死了之了。” 修士的面皮抽了抽。 “王,我觉得让茶晶昏迷更划算一点。”应远转向周泊,“你想,茶家势力那么大,万一她死了,他们必定追查到底。但只是昏迷的话就不一样了,他们一定会对把偷跑出来的茶晶救出来的您感激涕零的。” “哈?你愿意当狗,你看人家收吗?”伊云嘲讽道,“你哪来的自信?” “因为这里必须要活人。”应远耸了耸肩,语气明快,“不然,谁来记录王的丰功伟绩呢?” “……”伊云气得说不出话来,又绝望地发现,应远说的都是对的。 “你很聪明。”周泊赞许地点点头。 “谢谢夸奖,汪。”应远没皮没脸道。 周泊转而看向茶晶:“你确实很让人喜欢。” 神明在背后不满地戳了戳他。 周泊:吉祥物别捣乱。 他对着茶晶笑了笑:“你不承认我,那你想认谁为王呢?自己?” “为什么一定要有王的存在?”茶晶毫不畏惧地直视周泊。 茶晶的话出乎周泊的意料,他怔了怔。 ……为什么要有王的存在?……因为羊群需要牧羊人?不,野羊从不需要牧羊人。倒不如说,是牧羊人需要羊群。 那么,为什么他要当王? 因为他希望控制一切。他已经犯过错了。他不希望所有自己意料以外的那些悲剧重演。 “如果我们不愿听从你的指引呢?你要杀了所有不听话的人吗?就算你的治下欣欣向荣、一片和乐,但在暗处,有东西在无声无息地、一刻不停地死去。”茶晶说,“无数的可能性都被擅自掐灭,就像那个……”她看了看伊云,没有继续说下去。 “……有意思。”周泊说,“那么,你要代表所有人选择困难模式吗?你敢背负所有人的命运,在这里告诉我,你们不需要指引,只想自生自灭吗?” 他不希望再失去自己重视的人了。 “你可以治理一百年、两百年、三百年……但万一你厌倦了呢?万一你变了呢?到时候,要让习惯简单模式的我们如何面对困难模式?神明是一个梦,能让我们暂且麻醉现实的痛苦,但梦醒来,现实还是现实。” 艳阳高照。 茶晶的眼中闪耀着光。 “如果我们的未来是死亡,那也是我们自己走出的路。但我会努力改变的……改变这一切,用我们自己的方式,探索我们自己的未来。……如果这样要背负所有人的命运的话,那我背。” 然而,这里已经没有他重视的人了。……除了一个。 “……”周泊回过头看了神明一眼。 “我说过了,”神明握住了周泊的手腕,“管他们做什么?” ……是啊,明明已经没什么可在乎的了。他现在所做的一切,不过是在被过去驱使……而过去的,毕竟已经过去了。 “……对这个时代来说,我其实也只是个异世来客吧。”周泊摇摇头。 “我给你这个机会。”他对着茶晶说完,反握住了神明的手,“看来吉祥物要多一个了。” 茶晶愣了愣,然后笑了起来。 她走上前拥抱了周泊一下。 “无论如何,谢谢你……”她说,“救了我。” “好好加油吧。”周泊笑道。 走之前,他突然想起了什么,对兀自一边颓丧的修士说:“告诉你个秘密。” 修士面目憔悴地抬眼看他。 “世界意志是世界的主宰,无论个体再强大,如果只是想要摧毁不稳定因素的话,不过弹指的事,不费功夫。”周泊说。 “……如果没有摧毁,那或许是因为,舍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