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洗澡的时间比我想象的要更久一些。 她喜欢用力挠自己的皮肤,生怕洗不干净一样,上次同床共枕之时,她赤裸着趟在我怀中,我看见她的肩膀上、背上,甚至胸脯上都有抓挠后留下的痕迹。 我一边听着那哗啦啦的水流声,一边胡思乱想着,直到她穿好睡衣,才惊醒过来。 她就在手机边穿的衣服,悉悉索索的声音,让我心里像猫抓一般,痒痒的。 她走出浴室,拿起帽子,就是我送给她的那一顶帽子,橘黄色的毛线帽,额前部分有一条黑色的装饰。 她戴上帽子,照了照镜子,说:“哇,好好看,谢谢你,亲爱的。” “你喜欢就好,我还担心你会觉得难看呢。” 她戴起来真的很好看,刚好把她盘起头发时,稍微显得有些大的额头挡住了,更能衬托出她那圆圆的脸蛋,也使得本来丰盈的脸颊看起来消瘦了一些。 她欢快得像一只小鹿般,又拿起我送她的护肤品,说要试试效果。 其实,在我看来,我送她的,完全没有她自己原有的好,因为我买的并不太贵,千元左右,但她自己买的呢?最便宜的一瓶就要两千多。 我为什么能知道?当然是我在网上查了,就在昨天晚上,她去洗澡的时候,所我其实是很不好意思的,不是觉得没诚意,而是觉得有些寒酸了。 她擦完脸后,说:“我肯定喜欢呀,即使不好看也喜欢嘛,毕竟是你送的。” “那些护肤品你试试,如果不好用就扔了吧。” “扔了干嘛?好不好用我说了算,你又不懂。” 我确实不懂,连买化妆品都是请朋友参考的。 但我固执的认为,价格决定品字,几百千吧块一瓶的,怎么能和数千元一瓶的比较呢? 她肯定看出的我想法了,非常温柔地说:“你别乱想,如果你为我花很多钱,我才不会要呢。而且礼物,最重要的不就是心意吗?我喜欢的,是你一直惦记着我,不是贵重的礼物。” 我的心里好受了些,也感觉一阵暖意,从我的心底,扩散到全身,舒服极了。 . 我这辈子收到的生日礼物不多,只有青葱岁月里,几个朋友记起了我的生日时会送礼物,包括建、包括玮、包括青。 “就像我生日时一样,除了父母,只有你惦记着,我也很喜欢。” “对吧,你看我送你的礼物也不贵重,我们相处,只要那种感觉,感觉到了就可以了,没必要奢侈。” 是吧,就像我和她一起吃饭,从来不去奢华的地方,都是些小馆子里,见面几次,除了去咖啡馆,其他更多时候是在路边的苍蝇馆子里解决的。 “所以,我会把收到的礼物特别珍藏起来,留作纪念。” “你是不是傻啊,买给你的就是给你用的,不用留着干嘛。”她有些生气,撅着嘴,瞪着眼,鼻头还一抽一抽地。 她的样子可人极了,我不自觉又想要书写,记录她那一刻的模样。 . 最是娇羞的,你晶莹的眼眸 你皱起的眉头和撅起的小嘴 我礼赞,照破黑夜的光 和美妙的清晨,和你的模样 . “我在用啊,我的意思是,即便坏了,我也会留着,收好,比如高中时,你们送我的礼物,我还留着呢。” 她显然不相信,毕竟已经过去快二十年了,除了我,大概没几个还能收藏着吧,又不是贵重的东西。 我翻身下床,开始翻箱倒柜起来,我找到了玮送的礼物、找到了建送的礼物的遗骸、还找到了其他人送的礼物,唯独没有找到她送的礼物。 “我当时送你什么了?我都记不得了。”她问道。 “一条领带,一条围巾。”我说道:“明明我前两天还看到的,怎么就找不到了呢?” “找不到就算了嘛。我又不是非要看。” 但我却第一次在她面前如此固执,我跑到父母的房间,在衣柜里翻找起来。 “我送的围巾,是不是那种颜色非常艳丽的?”她问:“我喜欢艳丽的东西,但你肯定不喜欢。” “不是。”我说:“就是那种毛线织的,黄色、黑色、白色相间的。” “对对对,我记起来了。”她眉飞色舞起来,说:“我知道你喜欢素一点的,挑了好久呢。” 她记起了,我也终于找到了,然后拿给她看,她说:“看起来好土啊。” 当然了,已经快二十年了,样式肯定早就过时了。 “还好啊,我前两年还戴过。” 是真戴过,我当时出差,大冬天里,去贵州,那边已经在下雪了,为了以防万一,我带上了。 “那你当时送我什么礼物了?我真记不起来了。”她歪着脑袋,思考着。 “一件衣服,那天下午我们一起去逛街,你特别喜欢嘛,但你觉得贵了。” “哦~我记起来了,就是那件暗黄色的风衣。我当时确实喜欢啊,但现在我可能不会喜欢那种颜色了。” “是吧,都这么些年了,肯定审美、喜好都变了啊。” “但我早就把它丢了。”她有些遗憾地说。 “丢了就丢了呗,衣服本来就是消耗品,穿不了了,不喜欢了,丢了多正常。” “但你都留着好好的啊,领带、围巾也都不适用了。” “和我比啊,又几个人像我这么长情呢?” 说完,我恨不得抽自己几个大嘴巴子,感觉说错话了,像是在责怪她一样,又像是在卖惨。 还好她并未多想,说:“是是是,你长情,就是一直当逃兵。” 我顿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我确实在当逃兵,不管是曾经不敢奋力地对她死缠烂打,还是现在不敢去占有她。我只能寄情于山水和文字,只能畅想或回忆。 . 冬日午后阳光,情人的呢喃, 温暖、轻柔,催人入眠, 半睡半醒间,昨日流转, 逝去的青春时光啊, 我竟然无法忘却,梦回时, 难以自拔的忧伤萦绕着的 爽朗笑声中无忧无虑的日子, 在青草地上不断翻滚的日子, 在教室里等待着下课的日子。 怎会如此的落魄和孤寂? 悠悠斜阳,在纱窗,在墙上, 照出,恍惚的影子, 年少的轻狂和如今的倔强。 . 快春节了,哥哥载着母亲和大嫂和两个侄儿终于到家了。 家里热闹起来,特别是两个小淘气的哭喊声,只让我恨不得用耳塞堵住耳朵,以求片刻宁静。 我就是这样矛盾的人,害怕冷清,也害怕热闹。 青也快放假了,最后两天,今天和明天。 其实应该说他们已经处于放假状态了。他们今天发年终奖和分红,明天公司集体去游玩,然后晚上吃团年饭。 我并未过多去打搅她,因为她突然说:“你能不能别整天什么都要叮嘱我,好像我是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子一样。” “我是关心你嘛,怕你一开心起来,忘乎所以。” “你知不知道,这会让我很难受?” 我不明所以,问:“为什么呢?” 她说:“爱,有时候也是一种负担。” 我理解了。 因为我突然想到了雪莱的一句诗—— “你在爱,但不知爱情能毁于饱满。“ 或许,此刻,她就是感觉到了我对于她的爱太过于饱满了吧。 . 傍晚时,她发来消息:“你今天又没理我。我晚上要和同事一起吃饭,完了还有活动,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家,你自己先睡吧。” 我淡淡的回了一个字:“嗯。” “你就没得什么话要交代吗?” 我沉思了一会儿,甄字琢句地说:“凡事要适量,如果感觉不太好,就适可而止。” “好了好了,有空了跟你说,我先进去了。” 然后我一直等着她,看着书,看的《伊夫·博纳富瓦诗选》,一本极其难以理解,也极为深刻的书。 但看书并不能消减我心里的烦躁,就是我担心着青,害怕她喝酒醉了,迷糊了,但又害怕自己过多的话语让她厌烦,就这种烦躁感,一直困扰着我。加上两个小淘气的哭喊声,我简直是坐立不安,就借口吃多了,需要消食,走出来家门。 我本想去人工湖边转转的,但走着走着,就走到了野外——街道不远的一处沟谷里。 天光还不错,能看见淡淡的水泥路的影子,我就借着这影子,慢慢前行着。 走过不久,来到一个小土丘上,一盏孤寂的路灯立在路边;不远处,一片低矮的坟茔静默无声;更远点的地方,一段废弃的渡桥矗立着;再远一些,是一个小村庄,几户人家,灯火星星点点。 我很满意这个环境,幽静,无人打扰,除了几声犬吠,再无其他声音,或许还有风的声音吧,我猜想着。 我在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坐了下来,拿起手机,继续读起了《伊夫·博纳富瓦诗选》。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突然有一种提笔书写的念头,强烈的、不可抑制的念头。 . 雨停了,冰寒的光隐没, 夜风对我说,走吧,去向荒野。 此刻的荒野里,万物皆寂, 孤独的路灯啊, 你怎还在这穷乡僻壤里, 在这萧瑟的夜里, 用那可怜的光亮, 守候着人们的归途呢? 你难道不会害怕吗? 身旁那些沉默着的坟茔, 总不会对你说些暖心的话吧, 就像此刻,喋喋不休的夜风, 也沉默了。 怎能不沉默呢? 我就像一个哑巴般地, 固执着想要看清远山的轮廓, 为此,我走出路灯的光亮, 穿行于坟茔之间, 在古老的渡桥上, 痴痴地凝望了五个小时。 唯一让我满心欢喜的, 是那颗高悬的星啊, 它和我和路灯一样, 固执地守着这个萧瑟的夜。 那夜风呢?沉默的夜风, 悄然走了,如它的悄然而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