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过夜宵之后,听见更锣的声音。 “外面敲三更了。” 我们安静的听着更锣声,由远飘向更远方。 冬末的夜晚,只有马厩里动物吃夜草的声音。 “这里有几户人家?” “这里离曲江有些距离,人家不多,多数是大户家的别院,会留几个老仆过来照看屋子。” “难怪看不到什么人。” “往东边就热闹许多,等开春会更加好玩。” “夜深了,我过去休息了。”我摸摸坐在炕边的小土狗,“给他起个名字吧。” “你来取名。” “嗯,88。” 我抚着肚皮回自己的屋子,美姬坐在炕席上还没有睡。 我和她打招呼,摸到自己的位置,被褥已经铺好,里面热烘烘的。 我们互相点点头,然后进被窝。 玄宗时的小雁塔,属于荐福寺,想要进去参观,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塔里供奉着从天竺来的佛教典籍,平时是闭门谢客的。 事情并不是想象中的顺利,这个唯一与现代保持联络的地方。 “还有哪里的建筑是保留千年以上的。”我问云枣。 “在河东道,属于现代的山西境内。” “山西啊,有点远啊。” “再想办法吧。”云枣驾着马车往回走。 我深深的叹了口气,坐在晃晃悠悠的马车里,人类终究是岁月的手下败将。 古代的车马真的很慢,回到曲池坊已经是下午了,我早就饥肠辘辘,下了车,直接奔向厨房,美姬煮了米饭,用泡菜汁拌了菜园里的白菜。 云枣去腌菜缸里掏出一小块獐子肉,切成小碎块,和切碎的白菜一起放进灶台的锅里煮。 出去一会儿,家里明显清爽很多,院子里的落叶和浮土都归拢到菜园里,羊圈和马厩用整条木头隔开了,屋子里的衣料铺在桌面上,美姬比我能干多了。 “我让新罗婢给你做两套单衣,开春可以穿,下午,带你练习骑马。” 我捧着碗在喝白菜汤,“她叫美姬,中国话不大会说。” “应该能听懂一些。” 郊外人烟稀少,云枣牵着两匹马,我跟在后面,马儿的肩背差不多比我矮半个头。 “你骑这匹,温顺一些,过来牵它走一段。”云枣把缰绳递给我。 我接过绳子,走到马儿边上,顺着马头、马儿的脖子往下摸。 “我叫项嘉,长胖了一点,希望你不要嫌弃我的重量。” 马儿似乎听懂了,吐着长长的鼻息,仰了仰头。 “你扶好马脖子,踩在我手跨过去。”云枣的两只手在腰腹部拢了一个圈,让我踩他的手上马。 “我很重的,你考虑清楚了,可以找个上马石的。” 云枣眼含笑意,看着我:“多虑了,上马后放轻松,先趴在马背上,感受它的步子,觉得可以坐直了,在起来。” 我依言,先伏在马背上,马儿并没有激烈的反抗,温顺的走着,我慢慢的放松下来。 云枣看着我和马儿的状态不错,也一跃上马,和我并排走着。 “这样就很不错了,比我想象的要好。” “你以为呢。”他大约是想我可能会惊到马摔下来之类的惨剧。 “不知道叔叔什么时候回来,有很多事情要问他。”云枣皱起眉头。 “是啊,你们在这里一直住相府里的,现在相府没了,怎么生活呢。” “生计不用愁的,我是想知道离开之后的情况。” “是婧娘的下落吧。” 被我猜对了,云枣对我的好,是出于他的本心的良善,他还是关心婧娘的。 “管家爷对我们叔侄俩不错,岭南烟瘴之地,怕凶多吉少。” 我们不知不觉中,走了很多路,我一直趴在马背上,不敢坐直了,马儿也慢悠悠的走着。 “我想停一停,屁股酸了。”我有些坚持不住了。 “前面有拴马的地方,到前面停下来休息吧。” 我们一直骑着往东走,顺便看看曲江风景,这蕴含着半部全唐诗的游弋之地。 那个拴马石,立在路边的草地上,雕刻的胡人呲牙咧嘴的蹲在那儿笑,这个拴马石似曾相识。 “云枣,你看,你看这个。”我用手指着这个比我还高的石头。 “拴马石啊,怎么了?” “你不觉得眼熟么。” “啊!”云枣也认出来了,他摸着石头,看着上面的雕纹,“是小雁塔门口的那个。” “是吧,你摸着发呆的那个。” “有办法了,嘉嘉,我想到办法了。” “哈哈哈,我也想到了。” 我们一起大笑起来,马儿被我们感染了,刚刚大口吃草的也停下来,仰起头吐着鼻息。 “好马,好马。”我开心的摸着马儿的头,又拍了拍它的脸颊。 “继续往东么。” “嗯,继续往东,赏一赏曲园残荷。”想到办法之后,心情立刻大好起来。 如果这般如此的话,办法就多了去了,不一定非得找到唐朝留存下来的建筑物。 “这时候有酒喝就好了。” “我带了。”云枣解下腰间的酒囊,递给我,“是米酒,不烈。” 我点点头,咕噜咕噜的猛灌了几口,“你也来点,真的很香。” “那是必须的,要知道,我叔叔除了肴馔拿手之外,就是酿酒了。” “哦,难怪你说生计不愁的,家里一定藏了很多好酒。” 云枣笑而不答,收起酒囊,继续往前走。 放松心情之后的游玩,有趣很多。 在芙蓉园门口,我们见到了坊正,云枣牵着马儿过去跟他打招呼。 “项郎,出来游玩么。” “坊正大人也有闲情啊。”两人拱手让礼。 “不知这里的石匠哪家胜出一些。” “石匠的话,在归义昭行那一带,终南山下来的石料多数集中在那里,项郎,找石匠作甚?” “想订一个拴马桩。” “哦,原来如此,归义那里有一家:齐官人,祖辈都是石匠,他家手艺不错,你去了,就说是我介绍的,管保神形具备。” “多谢坊正大人指点,项某改天再来拜谢!” 云枣拜别坊正,我们往回走。 “拴马石上雕什么最好呢。”云枣问我。 “我也在想呢,要一看就知道是我留下的才行。” “嗯,家里特别的符号,或者经常说的话,都可以刻上,或者是符文之类的。” “啊,我想起来了,小时候我最爱画樱桃小丸子。” “樱桃?丸子?”云枣看着我,“这刻在石头上可不好看。” “不是吃的,是一个虚拟的卡通人物,名字叫樱桃丸子。” “还有这名字?” “就是你们这儿的倭国人。” “原来如此,你回去画个图样出来,我去找石匠雕刻出来。” 我和云枣同时想到了,穿越前小雁塔那里的拴马桩,跟眼前的一模一样,只是刻痕看着新很多,大约是谁家摆在曲江边的,不知怎么会出现在小雁塔的位置。 我想这瘦瘦高高的拴马石上写些什么,能让家里人一目了然,而且要经过一千多年的风雨岁月,我都不敢想,能不能保留到2023年,万一有战乱,或者抢匪,连根拔起,那不是白忙了么。 回来之后,云枣跑去后套院,不知道忙活什么,我推了推院门,从里面栓死了,喊了几声也没有回应,我和美姬边吃边等。 云枣满身的汗水和泥浆,出现在厨房,美姬吓的赶紧站起来。 “你等我们吃完再吃,先烧两锅开水来。” 我愣着看美姬,她的眼角有些泪水,但是很快被笑容挡住了。 “是我让她陪我的,喊了你半天,都不理我。” “有些事情耽搁了。”云枣端起美姬递过来的碗筷,呼啦啦一顿风卷残云,丢下碗筷后,拎着水桶往井边走。 “不休息一下么。” “不用,今天你该洗澡了,我帮着打点水来,出了一身汗我也想洗一下。” “嗯,安排的不错。”我点点头,继续坐下吃饭。 云枣和美姬跑进跑出的打满水,两口锅都添满了柴。 “嘉嘉,我屋子里有纸和笔,你去画下图样来,水好了,我来喊你。” 云枣的屋子里有一股淡淡的酱香味,靠窗的桌子边,隐约能借着月光看见些。 正在发愁光线的时候,云枣举着火把过来了。 “家里没有油灯,上次忘记买了。” “没事,可以明天白天再画的。” “不用等白天,明天我要出门去。” “你出去干么,带我么?” “不带你,你明天和美姬待在家里,你跟着学点女红,简单的就行。” “那记得买盏油灯回来,晚上实在不方便。” “我把火把插缝里,你先画着。”云枣把火把插进砖墙的小孔里,关上门出去了。 我开始研磨,铺纸。该从何处落笔,详细的事情是不能写的,刻在石头上的,只能是简单直接的内容。 还是先画小丸子吧,这是我拿手的。依照小时候下笔的顺序,用笔的习惯,一个孩童般笔触的,有些走样的樱桃小丸子,出现在黄色的毛边纸上。 在小丸子的下面,我写下:项嘉安好,二〇二三。 火把在这时候,也将熄灭,我取下火把,走出云枣的卧室。 隔壁我的房间里,同样也竖起了火把,洗澡的大木桶放在屋子中间,热气蒸腾的往上飘着,云枣让出来,美姬在厨房忙着。 这是我在唐朝留下的痕迹,希望远在千年后的父母都够收到。我相信有云枣的帮忙,父母会看到属于我的拴马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