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阳光很好,带着虚假的暖意。我穿着唯一一套洗得发白但整洁的旧衣服,手里紧紧攥着一张皱巴巴、字迹模糊的寻人启事复印件,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得几乎要撞碎肋骨。经过漫长到令人绝望的等待和无数次石沉大海的寻找,福利院的老院长,那个头发花白、说话总是慢吞吞的阿姨,突然激动地打来电话,声音都在发抖:“小远!找到了!你爸妈……他们一直在找你!找到了!”
巨大的、几乎令人眩晕的狂喜瞬间淹没了我。我以为那场始于幼年集市混乱人群中的漫长流浪,终于走到了尽头。前方,是血脉相连的归处,是失而复得的港湾。
车子最终停在一个戒备森严、绿树掩映的高档别墅区门口。巨大的雕花铁艺大门紧闭着,透出拒人千里的冰冷气息。门卫穿着笔挺的制服,带着审视的目光在我身上那身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旧衣服上扫过,拿起内部电话,语气恭敬地说了几句。
等待的每一秒都无比漫长。深秋的风吹在身上,带着刺骨的凉意。终于,大门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条宽阔、蜿蜒的私家车道,两旁是精心修剪过的草坪和名贵的花木。我深吸一口气,努力挺直因紧张而微微佝偻的脊背,迈开脚步,踏了进去。脚下的路面异常平整干净,踩上去感觉不到一丝真实。
推开那扇厚重的、镶嵌着黄铜把手的胡桃木大门时,我的手心全是汗。门内是一个异常宽敞、挑高惊人的客厅。巨大的水晶吊灯从天花板上垂落,折射出无数冰冷炫目的光点。光可鉴人的大理石地面倒映着昂贵家具奢华的轮廓。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淡雅的、昂贵的香水味。
一个保养得宜、穿着精致套裙的中年女人(后来我知道她叫李美玲,我的生母)和一个身材高大、面容严肃、穿着熨帖西装的男人(程建国,我的生父)从客厅深处向我走来。他们的脚步很稳,脸上带着一种……一种我无法解读的复杂表情。没有我想象中撕心裂肺的痛哭流涕,没有失而复得的狂喜拥抱,甚至连一丝明显的激动都没有。只有一种审视的、评估的、带着距离感的打量,像在观察一件失而复得、却不知该如何处置的旧物。
他们的目光,锐利而冰冷,像手术刀一样刮过我的脸、我的身体、我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外套。那目光里没有温度,只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困惑和……失望?仿佛我的出现,打破了某种精心维持的平衡,带来了一种无法言说的尴尬。
“程远?”李美玲开口,声音是刻意放柔的,却带着一丝紧绷,“欢迎……回家。”她伸出手,似乎想碰碰我,却在半途又收了回去,指尖微微蜷缩着。
程建国只是点了点头,目光沉甸甸地压在我身上,没有多余的话。
就在这时,一阵轻快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从旋转楼梯上传来。一个穿着时尚连衣裙、妆容精致的年轻女孩(程薇薇,我血缘上的姐姐)脚步轻快地走下来,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明媚的笑容。她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落在我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好奇和一种……居高临下的兴趣。
“呀,这就是我那个‘流浪’了十几年的弟弟?”她声音清脆,走到我面前,笑吟吟地上下打量着我,眼神里没有丝毫久别重逢的温情,更像是在打量一件新奇的、可供把玩的物件。“长得……还挺清秀的嘛。一路辛苦啦?”她的语气轻松随意,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戏谑。
她伸出手,不是拥抱,而是递过来一杯刚刚榨好的、颜色鲜亮的橙黄色果汁。玻璃杯壁凝结着细小的水珠。
“来,喝点东西,解解乏。”程薇薇笑得一脸真诚无害,眼睛弯弯的,像盛着蜜糖,“以后这里就是你家了,别拘束呀。”
她的热情突兀得近乎刻意,与父母那刻意保持的疏离形成了古怪的对比。我迟疑了一下,目光掠过那杯诱人的果汁,最终落在她含着笑意的眼睛上。一种莫名的、源于本能的不安在心底悄然滋生。但初来乍到的局促,以及对“家”和“亲人”这两个词汇近乎虔诚的渴望,压倒了那丝疑虑。我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接过了那杯冰凉的果汁。
指尖触碰到冰冷的玻璃杯壁,激得我微微一颤。我有些笨拙地抿了一口。果汁的味道很甜,带着一种浓郁的热带水果香气,瞬间在口腔里弥漫开来。然而,几乎是同时,一股尖锐的、熟悉的麻痒感如同细密的针尖,猛地刺向我的喉咙深处!
糟糕!是芒果!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脑中炸响!剧烈的恐惧瞬间攫住了我!我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向程薇薇。她脸上的笑容依旧明媚,甚至更灿烂了几分,那双漂亮的眼睛里清晰地映着我瞬间变得惊恐扭曲的脸,那眼神深处,分明跳跃着一丝得逞的、近乎残忍的快意!
杯子从我骤然失力的手中滑落,“啪嚓”一声脆响,在地上摔得粉碎。橙黄色的液体如同肮脏的血,溅在光洁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也溅湿了我的裤脚。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扼住,每一次吸气都变成痛苦的抽噎,发出可怕的“嗬嗬”声。视野开始旋转、模糊,胸口像压上了一块巨石,每一次心跳都带着濒死的窒息感。皮肤上迅速泛起大片大片骇人的红疹,又痒又痛,如同被无数蚂蚁啃噬。
我踉跄着后退,双手徒劳地抓挠着自己的脖子,指甲在皮肤上划出血痕。巨大的眩晕感排山倒海般袭来,世界在我眼前疯狂地旋转、倾斜,最终彻底被黑暗吞没。身体重重地砸在那片冰冷的地板上,耳边最后传来的,是程薇薇一声拖长了调子、带着夸张惊诧的惊呼:“哎呀!他怎么了?!”那声音尖锐刺耳,像一把冰冷的锥子,穿透黑暗,狠狠地扎进意识深处。
再次恢复意识,是被医院消毒水刺鼻的味道和心电监护仪单调冰冷的“嘀嘀”声强行唤醒的。眼皮沉重得像灌了铅,喉咙里火烧火燎,每一次吞咽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视野模糊,只能辨认出头顶惨白的天花板和吊瓶里缓慢滴落的药水。
床边似乎有人影晃动。
“……过敏源明确,就是芒果。急性喉头水肿,再晚送来几分钟,人就没了。”一个陌生的、属于医生的声音,冷静地陈述着。
短暂的沉默后,响起李美玲刻意压低、却依然难掩一丝烦躁的声音:“这孩子……怎么这么麻烦?薇薇也是,明知道他……”话没说完,似乎被旁边的人阻止了。
“行了。”是程建国低沉而威严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终结意味,“人没事就好。以后家里注意点,不该出现的东西就别出现。薇薇那边……我会说。”
脚步声响起,渐渐远去。病房里重新陷入一片死寂。只有仪器单调的声音,和我自己沉重而艰难的呼吸声,在冰冷的空气中回荡。脸颊上似乎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滑过,无声地渗入鬓角。不是因为身体的痛苦,而是因为那几句轻飘飘、毫无温度、甚至带着一丝厌弃的话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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